精华热点 

晋州在韩国南端,离海边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从威海来到这里,看不到海,但清新湿润的空气,明净亮丽的蓝天白云和漫山遍野的翠绿山林,让我觉得很亲切。威海自然环境优越,这儿也不错。威海和韩国很近,乘飞机不到一个小时,空姐给的简单盒饭还没吃完,就要降落了。
到底是另一个国家,已经身在海外,不由地有时有一种孤单无助感。喜乐悲苦都是自己的感觉,常常发生变化,要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让生活变得有趣味、快乐。好好备课、上课,多和学生交流,教学是以心换心的事情,不久便觉得心情好一些。帅气漂亮的韩国大学生让人高兴,认真学习汉语、喜欢中国文化的态度也让人高兴。但课余还是有好多时间要自己打发,虽然平时已习惯独自看书想事情,可宿舍里没有几本书。在异国他乡,要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适应当地生活习惯,入乡随俗。于是,常在学校周围散步,到不远处的市区吃饭、喝咖啡,和新认识的朋友聊天,到超市购物,到景点游览等。
尽管如此,还是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忧戚,莫名其妙。也许自己常常感怀中国与朝鲜半岛近代以来的历史风云?也许“独在异乡为异客”,终难克服孤单恐惧的感觉?也许自己人过四十天过午,一天天少了精神头,缺乏活力?也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韩国人的说法叫“身土不二”,自己必要有身心不适的过程?还是……不知道。
隐隐的一种悲戚的氛围,不时袭来,无处可逃。怎么说呢?异乡人终归是异乡人吧。
不过我倒是慢慢体会出另外一种缘由,那就是闷热潮湿的气候。空气湿度大,常觉得水汽氤氲,把人层层包裹起来,浸泡在里面。地面潮湿,砖缝中生长着青苔,路边水泥墙壁呈灰绿色。树下的泥土上布满暗绿的苔藓或蕨类植物,油油的发光发亮。一些大树的树根露出地面,像老人青筋暴露的手背一样。知道中国江南的大榕树是这样子,没想到在这里看到这种情形。
也难怪,从地图上看,晋州的纬度和山东临沂、江苏岚山一样,而威海是在北方约三四百公里远。看来我是从北方来到了南国,所以有很大不同,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宿舍楼前面有一座小山,从下到上长满绿色植物,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些藤蔓耷拉在山根的防护墙上,或者缠绕在稍高的灌木上,有的无所依傍,拼命向空中伸展,像一条绿色的小蛇,吐着带黏液的信子。山坡上没多少高大的树木,大概因为土壤松软湿润,无力支撑,看到有枯朽的树干横躺在地上。但附近的山上则覆盖着无边的松林,山间较平坦的地方还有竹林。有纤细的毛竹,也有碗口粗的大竹子。细竹林密不透风,幽深黑暗,怕突然窜出什么动物来;粗竹林遮天蔽日,林中空旷,没有什么能在这里生长,也让人有些胆怯。山下沟渠中流水潺潺,终年不断,长满水草。真是很潮湿,闻得到树木枝叶的青涩,还有地面腐殖质的味道,树干上的青苔散发着气息。下雨时常见到白云在山林间缭绕,有时早晨看到片片乳白色水汽升腾。
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中,怪不得绿化工作这么好。宜于植物生息繁衍,各种草木都拼命生长,淋漓酣畅,那么疯狂。生固然可喜,死也就不足为惧。心里稍稍宽松坦然一些。
所谓“会心处当下即是”,不用费力探寻,随处看到这样的现象。宿舍楼门前台阶缝隙里,紫藤架下木板的两端,都在发霉。是生还是死?紫藤架上有枝头鲜亮的新绿,地上有腐朽的枯枝败叶。有残破的蛛网,银色的游丝在空中闪亮,不小心黏到手上、脸上,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恶心,不由皱眉、摇头,屏住呼吸,赶紧躲开。几只蜘蛛正凝神静气,耐心等待猎物。网子上还挂着一些昆虫的残肢断臂。生生死死确是很自然的事情,虽然中国人自古慨叹:“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楼房的路两边也是如此,几株樱花树把道路遮盖起来,像搭起一座拱棚,暗红的树干和略显微红的树叶似乎都在积蓄力量,要在春天开个辉煌灿烂。那时一片明丽鲜艳,流光溢彩,让人如何高兴激动,美梦一般。但眼下已是秋天,叶子不久就枯萎凋落,化为尘土,无声无息地没了踪迹。树下的野草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连草籽都散落了,留下难看的干瘪穗头。地面上经年的枯枝败叶沤烂了,一片黑灰色,看不出一点枝叶的模样。想到树下看看,刚踩上去,鞋底冒出黑水,鞋面粘上碎屑,似乎还有一阵烟雾腾起,那是腐败霉烂后变成的灰尘。我赶紧憋着气退回来,走开几步,才再回头看刚才落脚的地方,仿佛那是一处死亡罪恶的深渊,是阴曹地府的门户一般。满心的惊异、厌恶和恐惧。从此,每次走过那里,便想起那次历险,可是常又忍不住往那里再看一眼。
有一天,忽然看到,就在那片黑暗的枯朽中,长出一支嫩白中泛绿的细茎。开始时我并没在意,以为大概是什么蘑菇。可是后来越长越高,越显娇嫩可爱,而且似乎要开花的样子,顶上一个骨朵渐渐变大,像一个婴儿的小拳头,手指间露出鲜活的红色,那么温馨可爱,讨人喜欢。下边的花茎真像婴儿的肢体肌肤,洁净、细腻,微微泛点青色,更显娇嫩。它在空气中亭亭玉立,小手快要张开,伸向空中,要感受空气,触摸这个世界,向日月星辰挥舞致意?这样想来不觉心中怜爱喜欢。
可是,竟这么诡异,这鲜活可爱的小生命是长在什么地方?在潮湿阴暗的树荫下,在堆积的枯枝败叶上,在霉菌泛起的烟雾中,它无声无息,没有一片叶子,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想不出什么缘由,就这样径直从黑暗中冒出来,不可思议,让人觉得像做梦一般。我是不是看花了眼?哪有这样的事?真是匪夷所思。好几次我都是看一眼便走开,更没想着要到跟前去细看,去触摸,心里似乎有种神秘恐惧感,转身走开。即使如此,仍觉得这花朵要尾随而来,心中不禁惊恐忐忑。
但这花朵实实在在,认认真真,兴高采烈地开起来,茎秆更加粗壮,拳头般的花瓣渐渐绽开,伸开小手向天空招展起来。每根手指又绽开六条细长的花瓣,花瓣长长的,红红的,鲜血一般艳丽,似乎要把满腔热血挥洒在空气中,仿佛隐约闻得到血腥味。让人激动,心潮澎湃。可是又觉得那么悲哀,忍不住饮泣呜咽。何必要这样?要抛洒热血,不要了性命?看着看着,不禁想,也许这花儿就是为丧命而生长开放的吧。因为红得那样热烈,拼命地要把全部的心血都喷涌出来似的,要把空气染红了,要让空中充满新鲜的血腥气息。通红通红的,热烘烘的,仿佛血液不断循环,不断会聚、淤积到细长花瓣上。害怕血液要胀破表皮而流淌出来,害怕血液的热度把花朵炙烤得干枯,害怕这生命的鲜红变成死亡的黑暗。
可是这花开得真是那么热烈、疯狂,真的是开向黑暗的。在向外翻卷的细长花瓣之中,还有七根长长的睫毛一样的花蕊,根根通红,弯曲着指向天空。在这花蕊的尽头,红得不能再红了,于是变成黑色,还顶着一个黑漆漆的小疙瘩,仿佛鲜红的血液干结在那里。黑得让人悲哀痛心,黑得像花下的地面,像黑夜、地狱一般,黏滞沉重,阴冷僵硬。鲜红的血液淤积在那里,死在那里。这花快要死了吧,这花注定是要死的啊,开时便有了死,为死而盛开,拼命地开,死得更快。让人扼腕痛惜,又无可奈何。更加要欣赏它的身姿容颜,感受它的温暖鲜艳,禁不住要投入它的怀抱,和它永远相伴,哪怕是死亡的深渊。
在这几株樱花树下,这种奇异的花,不是一朵花,而是三朵四朵,五六朵,从黑沉沉的地下,从衰朽腐败中生长出来,竞相开放,一片耀眼的红,是鲜血,还有夺目的黑,是血的淤积凝结。无论怎么看,怎么想,都让人不由地接近死亡。
不敢多看,不敢多想。看不清楚,想不明白。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赶紧走开,回到熟悉的现实世界中来。再经过时,虽然那花朵明晃晃的在暗影中绽放,可我只是斜着瞥一眼,或故意视而不见。但越是这样,心里面越是忘不了,惦记着。有一次乘公交车到市里,发现路边一处松树下,长着几株这样的花。火焰一般,灼灼的在空中燃烧。这是什么花?我以前从没见过。
几天后再到宿舍楼旁的樱花树下看,哪里再寻得到那些花朵?像一场梦般的没有了,仍旧是原来的一片黑暗、腐朽、衰败与沉寂。到跟前仔细找寻,才看到原来水灵娇嫩、鲜艳夺目的花儿已经死了,化成一摊乌黑的汁水似的瘫在地上,只是隐约还辨得出茎杆花朵的痕迹。已经死了,真的死了,已经凋谢枯萎,化成黑黑的汁水,化成潮湿的烟灰了。看样子,再过几天,烟灰也要没有了。到哪里去了?它又从哪里来?从生物科学的角度来说,肯定是从地下土壤中生长出来,地下会有什么根茎。但不敢挖开看一看,别管了,还是躲开的好。
这是什么花?花已经没了,但仍开放在我的心里,不能释怀。而且觉得好像似曾相识,早见过面,留下过印象。忽然有一天,一个名字跃出脑海:“彼岸花”。是的,就是彼岸花,想起了王菲的一首歌,名字就叫《彼岸花》。正是在看王菲的音乐视频时知道这个名字,看到这种花。当时以为不过是一种传说或者想象的结果,是高科技虚拟的影像,谁料到真的有这种花!就在自己的眼前开放!于是赶紧从网上找到这个视频,果然如此,成片的彼岸花在开放,一片灿烂,也让人感觉一片黑暗!我没细看歌词,无疑总是对生命、爱情、人生的感怀。所有的艺术其实都是这样,而这首歌直奔主题,揭示本质,歌唱生生死死的彼岸花。多年前曾痴迷王菲的歌,但过一段时间后不再听了,纵使曾经那么的感动。似乎因为太难了,受不了。王菲特立独行,她的歌非同一般,大气而精致,超脱而执着,冷酷而深情,热烈而孤独,高傲而谦卑,轰轰烈烈而又孤寂冷漠。让人爱慕怜惜而又痛苦,深入骨髓。
王菲的作品是艺苑奇葩,我记得这首《彼岸花》,记得这名字,这种花,但我没曾想这是真实的、自然生长出来的花。现在我是亲眼看到了,从出土到凋落,从娇小的嫩芽到大红大紫地盛开,开得昏天黑地,再到无声萎谢,化为泥土,化为烟和灰。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其间激情万丈,热血挥洒,拼命绽放,哪怕血液淤积,凝成漆黑一片,就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
看到介绍说,彼岸花好像是日本的名字,日本人还称其为曼珠沙华。这是一个奇异而美丽的名字,而且仅仅这几个字就让我心头一动,太适合这种花了,虽然并不能说出其中的所以然来。日本人非常爱美喜欢花,那么也有和这种花相关的视频?网上搜一搜,竟然真的找出一段音乐视频,名字就叫《曼珠沙华》。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歌手身着和服,在霓虹灯下忘情歌唱。和服是嫩白的底子,点缀着鲜艳的红色,也有沉静的黑色。再细看时,和服上的颜色就是一簇簇的彼岸花、曼珠沙华!在嫩白的底子上,花朵显得更加鲜红艳丽。年轻的歌手有红艳的指甲、红艳的面容,再加上漆黑的眼睛、头发,让人觉得这女歌手就是一朵彼岸花、曼珠沙华。我不禁感动,心想这花朵似乎很适合日本文化。
这是奇异的花,是中外著名的花。于是再搜索相关的资料。果然有许多介绍,大致记得这样一些内容,花的中文名叫红花石蒜,别称有龙爪花、老鸦花、鬼擎火、幽灵花、地狱花等。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茎肥厚,冬季有兰草似的青翠叶子,夏秋季休眠,秋分前后开花,常开在墓道旁,花色妖艳。有人还说什么佛经上有这样的文字:“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够了,这些已经够思量的了。亲眼看到这彼岸花、曼珠沙华、幽灵花、地狱花。从生长到寂灭,轰轰烈烈,惊心动魄。我从小生活在中国北方,现住在宜居城市威海,从未见过这种花。在韩国南方城市晋州,我孤身一人,千里迢迢,远隔海洋,在潮湿阴暗、腐殖质沉积的树下,看到了这种花。从此再也无法忘记它。
现在我已回到威海,又整日按部就班,忙忙碌碌。想一想不久前还在韩国晋州,真像做梦一般。常常想起那些彼岸花,眼睁睁看到生命成长,一片血光,然后是无边黑暗。一段失魂丧魄、刻骨铭心的心灵历程。每每从一阵惊悸中回到现实中来,回到日常的生活状态。万事万物都有本性有宿命,是无常也是缘分,是寂灭也是绚烂。但永远记着晋州的彼岸花了,记着生死的梦幻,生死的幸福与痛苦;记着彼岸花的向死而生,无比灿烂和热烈。
韩国并不遥远,有时这样对自己说:“彼岸花,就是大海对岸那边的花啊。”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协会员。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