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路德清

春风和暖,又到了香椿芽上市的季节。前天,在济南打工的邻居捎来了一箱老家的香椿芽,当我接过后,睹物生情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已故父母的话语也顿时萦绕于耳:“老二啊,家里的香椿芽长的差不多了,抽空回来掰了给你哥捎点去……”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出生在山东平阴的一个小山村。在幼小的记忆里,一年中不少时间要靠地里的野菜和树上的叶子果腹,杨树芒、榆钱、槐花、柳芽等都是充饥的食物,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是香椿芽。
香椿在我国南北方皆有种植,以北方为盛,就山东来说,种植最密集且比较出名的,要算我的家乡东阿镇南市村了。这里的田间地头、道路旁、沟两岸及家家户户的院里院外,到处都种满了香椿树,加上这里的香椿芽品相、味道皆上层,一到清明前半个月,全国各地收购香椿的商人就早早聚集这里,久而久之,南市村就成了一个方圆百里的香椿集散地。
香椿发芽时正是当地青黄不接的断粮季,它的到来,不仅接济了口粮,而且还能换些零钱贴补家用,当地人都称它为“摇钱树”。为了来年有个好兆头,除夕吃年夜饭时人们会特意留些水饺汤浇在院中最大的香椿树下,希望来年枝繁叶茂,同时还让家中的孩子摸着香椿树绕几圈,当地称为“摸春”,盼望着春天早日到来。有的还让孩子在树边歌谣祈祷:“椿树王、椿树王,你长粗来我长(zhǎng)长(cháng)”……人们不单单希望来年香椿有个好收成,还祝愿自家孩子能与香椿树一起茁壮成长。还有当地老人过世如有口香椿木棺材,那他的后人肯定是绝顶的有面子……对香椿这么情有独钟,足以看出它在当地人生活中是多么的重要。

我是在香椿熏陶下长大的,不但自家田里种有香椿树,就我家一亩多的庭院也种满了密密麻麻的香椿树,大大小小近百棵。在我的印象中,香椿芽大都是用来换钱维系家中开支的,特别是明前香椿。小香椿树发芽大都在清明前,那一米多高、大拇指粗的香椿树早早就发出紫中带绿的小嫩芽,用手一掰,“咔”的一声喷出的香味绝对让你流口水。在物质极度贫瘠的年代,香椿季给了“巧妇难做无米之炊”的母亲很足的底气,如有客人不约而至,母亲也会一改往日的焦急,较有成就的做出几道“香椿大菜”。看到站在一旁流口水的我们,母亲偶尔也会不忍心给我们另做一些香椿菜肴,叫“鸡蛋炒香椿”“豆腐拌香椿”最为适合,因为盘中那寥寥无几的香椿只是用来改改味道的。由于日出前上树掰没阳光射不晃眼,加上此时的香椿最新鲜能卖个好价钱,父母一般都在凌晨四五点就起来掰香椿。清明前后,我们醒来第一个任务就是帮父母拣从大树上掰落的香椿,等拣的差不多了,我们就会饿着肚子“高高兴兴”地上学去,因为中午放学回家时,早、中两顿合起来的香椿大餐肯定会等着我们。勤俭持家的母亲会把父亲出门卖香椿时择出的单枝落叶拣起来洗干净,挂上面糊下锅油炸,因炸好后翘的像金黄色的鱼,当地人都称之为“香椿鱼”(那年代吃鱼只是个念想)。如果我们还解不了馋,精明的母亲还会继续加一些面糊做成香椿饼(当地叫呱嗒),直到让我们吃到打饱嗝。二茬香椿由于价钱大跌,母亲就会在卖的同时留下些,她把留下的香椿用干净的凉开水洗净沥干,加盐反复揉搓,晾晒一段时间除去揉出的水分后再储存。晾晒时一大瓷盆香椿屋里屋外来回搬运需要体力,这活自然就落到了父亲身上,但要强的母亲仍不放心,时不时责成父亲要用专用的筷子翻晒,天气不好不要晾晒,不能吸着香烟搬......讲究的很。这样的香椿可以当咸菜长期存放下来自家吃,或当作礼物寄给远方的亲戚。等香椿长成大叶老梗卖不成钱也没法直接吃时,母亲还会把它拿到石碾上轧,而后把脱梗的皮碾碎存放好,等冬天无菜可吃时,就把它与豆渣一起腌煮后做成菜豆腐(当地人称豆渣咸菜)。从母亲的那双粗糙的手中,香椿化作一道道美食,我们吃的那个香呵!在那一道道简单的菜品中,蕴涵着伟大的母爱,承载着儿时的梦想,也定格了童年最为香甜的记忆。

香椿陪伴我们度过了愉快的童年,又帮我姐弟四人顺利度过了中学时代。后来我参了军,他们姐弟仨也求学、入职外地,摘香椿、吃香椿的时节也经常错过,但每年父母还会精心腌制一些特意给我们留着。随着岁月的流失,似乎我们长大后翅膀硬朗了,似乎适应在外漂泊打拼这种生活方式了,似乎自己小家占据了个人不少精力,也似乎真的不再需要父母的呵护了,我们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忙于学习,忙于工作,忙于应酬,“忙”成了我们不回家的借口,渐渐淡忘了家中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牵挂自己的父母,还有默默陪在他们身边的香椿树。
转业到地方后,我的香椿情结再次点燃。虽然家境已今非昔比,但父母对香椿的情钟却一直未改。每年清明前,父母总会以他哥弟俩从警不便为由,定时电话催促我回家掰香椿,每年的头茬香椿肯定是留给我们的。每次掰香椿我从进家门,到把大小不一箱装、袋装的香椿装满车走出家门,父母脸上总是带着开心的笑容,嘴里不停唠叨着:“吃到咱家香椿的都是你们遇到的贵人,一定要重情重意,要把最好的送给人家...这都是绿色纯天然食品,他们会喜欢的...虽然不值钱,礼轻人意重...趁新鲜要及时送......”直到车辆启动,他们还会不停的教你香椿菜肴如何制作、如何在冰箱存放等等。当时我很不耐烦,认为父母的唠叨可能是老年人的通病,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他们的良苦用心:孩子们长大了都不在身边,又不常回家、常交流,就象放飞出去断了线的风筝。这时焦虑的父母是想借掰香椿、送香椿这种特有的方式,来继续延续着对孩子们那种特有的爱,但又怕包括自己孩子们在内的这个年代的人,对香椿这不值钱的东西瞧不上眼儿。这时候的父母,是多么希望再回到我们童年时掰香椿的年代啊!
人生苦短,岁月如歌。香椿伴我们走出了童年,走过了青年,走进了中年。树依旧,情依旧,人去屋空,父亲离开我们已七年了,母亲也两年余了,那一袋袋爸爸味的香椿咸菜,一盘盘妈妈味的香椿炒鸡蛋、香椿拌豆腐、香椿鱼、香椿饼......家中那欢声笑语的场景、那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日子,都已成为回不去的过去。南山顶的铁架子,牛棚边的大石碾,村北头的三官庙......也都已成为记忆中的美好。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擦干眼泪,用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来诰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但我还有一事想做,那就是清明上坟时在父母坟头放上一束香椿,用香椿的气息告诉老人勿牵挂,孩子们过的都很好!
“子欲养而亲不待”……朋友,也许你们家也有“香椿树”,希望你能在百忙中挤出点时间,常回家看看。
原载《东阿文艺》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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