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鹊华秋色》图之三：

《鹊华秋色》图的印章题跋、流传过程及价值显现（下）

侯  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三）清代：是“珍宝还乡”还是“巧购豪夺”？

清初，康熙初年，《鹊华秋色》图曾有一段回归山东老家的历史。提起这段历史，便不能不提到山东胶州的一对父子，《鹊华秋色》图上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印章，父亲是张若麒，儿子名张应甲。

张若麒（？——1656）山东胶州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初任清苑县知县，后迁给事中，刑部主事。大学士杨嗣昌以张若麒知兵，调为兵部职方司主事，不久升为郎中。崇祯十四年，清兵包围锦州。兵部尚书陈新甲令若麒出关监军，若麒以围可立解入告，陈新甲力促总督洪承畴进兵，招致大败。十五年二月，松山城破，若麒自宁远遁还。御史弹劾他“任意指挥，视封疆为儿戏”，于是若麒论死系狱。李自成攻陷北京，将其释放，并授职为山海防御使。

顺治元年，清兵攻定京师，张若麒降清，授顺天府丞。张若麒与吴三桂为旧知。顺治二年，乞假回胶州葬府。五年，起补顺天府丞；七年，升大理寺少卿，九年，擢通政使。十三年，死于家。

若麒学识渊博，龙精经史之学，因历事三朝，史以不忠，《清史列传》有传。著有《诗经课》、《礼记课》、《止足轩集》等书行世。

华阳宫宫内古柏 王琴 摄

然而，真正到江南去购买这幅作品的却不是张若麒，而是他的长子张应甲。张应甲（生卒年不详）字先三，号静庵。顺治年拔贡。据《民国增修胶志》，张应甲“性端方，少为诸生，有文名。弟应桂，早通仕籍，应甲以家居养亲，不求仕进，以岁贡终。若麒尝出田千余亩，一供祭一赡族一养士，名张氏三田。应甲承父志，经理祀必尽礼，赡族亲疏不遗，择贫士有志力学者给粟四石，岁以为常。八十年遵循弗改。”

清初有“南画北渡”之说，指书画名迹从江南旧士族流向北方新贵。《清晖阁赠贻尺牍》有《王时敏行书致王翚札》云：

……清河君（张先三）遣人来问关仝真迹、大年《湖庄清夏图》，云“不惜重购”。弟未忍轻弃，婉言辞之。但此迹藏之甚密，外人何以闻知。穷子渐成孤露，惟此衣钵，永以为宝。……

北方新贵多为清朝贰臣，张先三之父张若麒就是典型代表。所不同的是，这父子二人有着相当的艺术眼光和鉴赏力，他们在江南购置了多幅前代的书画名作，《鹊华秋色》图只是其中之一。对此，清代的书画鉴藏家吴其贞曾对父子二人的审美眼光大加赞赏。吴其贞曾谈到他在1635至1677年间所看到的书画贴。其中这样写道：

以上三图（包括《鹊华秋色图》）是张先山（三）携至吴门访余于庄家园上。观赏终日，不能释手。先三山东胶州人，阀阅世家，乃翁（指张若麒）笃好书画，广于考究古今记录。凡有书法名画在江南者，命先三访而收之。为余指教某物在某家所获去颇多耳。时癸卯正月十日。

《鹊华秋色》图局部

据这段文字，我们可知，这父子二人，尤其是张若麒，对书画研究之深，他不惟“笃好书画”，而且“广于考究古今记录”，凡有书法名画在江南者，无不知晓。所以，在台前购画的是张先三，其幕后指使或曰后台老板则是其父张若麒。而且，张应甲购得此画后，特意请张若麒的好友曹溶作跋。

曹溶(1613——1685)字洁躬，号秋岳，一号倦圃。浙江秀水人。明崇祯十年进士，官御史。顺治元年，降清，仍原官。顺治三年，充会试监视官，三月，迁太仆寺少卿。后因事革职回籍。顺治十年，因革职非品行玷缺，复原官，十一年，授太常寺少卿，寻迁左通政，擢户部右侍郎。后因才优经济者改外用，授广东布政使。十三年，遇京察，降为山西阳和道。康熙三年，曾借庆贺万寿圣节至京之机，条陈利病，不久，以裁缺归里。十七年，荐举博学鸿儒，未赴。二十四年，卒。

曹溶的跋文笔极其雅致：

世人解重元末四家，不解推尊松雪，绝不足怪，不过胸中无书耳。余见松雪画至夥，绚烂天真，各极其致。此为公谨作图，用笔遒古，殆以公谨精鉴别，有意分云烟过眼中一位耶。卷藏金沙旧家，今归胶州张先三。鹊华两山有灵，故使主人涉江千里，攫取此卷还其乡也。曹溶题于双溪舟中。

曹溶题跋

做过高官，而且是清初著名的鉴赏家和收藏家，他不仅高度评价赵孟頫的艺术成就，对人们只知推重元四家，而不知推尊赵孟頫的行为直指根源，斥为“胸中无书”，而且对《鹊华秋色》图本身的价值大加赞赏。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张应甲回购此画的行为，曹溶大加赞赏，称之为“鹊华两山有灵，故使主人涉江千里，攫取此卷还其乡也。”在曹溶的心目中，这是珍宝还乡，完璧归赵啊。

然而，在此事过了半个世纪之后，另一位张氏父子的胶州老乡，也是山东有清一代最负盛名的书画大家高凤翰却指责这种行为为“巧购豪夺”。他在一首名为《题禹鸿胪摹赵松雪〈鹊华秋色〉卷子后》的诗中说：赵本原委，余颇详其前半，今读江村跋语，益悉后来，为作长歌，以当纪事。诗曰：

昔我童年侍老父，窃闻画事述掌故。

鹊华秋色说吴兴，鸥波旧迹名最著。

几经好事阅流传，初归江南某侍御。

清河公子老胶西，巧购豪夺东海去。

（赵本曾入吾胶张先三先生家）

书影：高凤翰《题禹鸿胪摹赵松雪〈鹊华秋色〉卷子后》

清河公子指张应甲，老胶西可能指张若麒。高凤翰在这里将购回《鹊华秋色》图直斥为巧购豪夺，应该与张若麒的不良名声有关。他曾先后仕明、仕大顺、仕清，这是重节操的国人很难容忍的。嫉恶如仇的高凤翰对自己的乡人痛下针砭，绝非偶然。就连张若麒的哥哥张若獬也对其弟的行为深感羞愧。他曾为家乡的关帝庙题对联曰：“同胞兄弟羞，二心臣子愧”，隐讽其事。所以，这事其实和名画回乡不是一码事，但人们注定要连在一起看。

这幅画接着又落入宋荦之手，他以鉴赏家的身份，曾在很多画迹上盖了不少印章，故名于世。然而，鹊华秋色图上却无任何宋荦的印记。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漫堂，晚号西陂老人、石陂放鸭翁等。河南商丘人。清代诗人、书画家、收藏家。官至吏部尚书等。宋荦精于鉴藏，淹通典籍。康熙二十六年四月至十月任山东按察使。不知此画是否为宋荦在山东时所获得。

画卷辗转为康熙朝中一名满族宰相所获，后再传其子纳兰性德（1655-1685）。纳兰性德虽然早逝，但曾擢进士，不但仕途得意，而且还是一位知名的文学家。他和项元汴的趣味相同，只在画上散置印记，而不题跋。从他那里，这幅画大概落入著名的鉴赏家梁清标（1620-1692）之手。也许梁氏与康熙皇帝交谊甚笃，遂将此图献归御府收藏。以善画人像名于康熙一朝的禹之鼎（1647-1705），在《鹊华秋色》图仍为梁清标所藏时，或已入御府以后，作了一帧临本。而其时著有数册有趣目录的名鉴赏家高士奇，亦曾题跋，叙述这幅画的历史。当然，还有上述的山东画家高凤翰也作诗叙说这段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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