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黑虎泉畔钓台新考
台为道光间济南名士乔岳所筑
侯林 侯环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自即日起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之一:黑虎泉钓台记载与考据研究前史
济南黑虎泉上,盛传旧有姜太公钓鱼台。
这在距今近四百年的崇祯《历城县志》上有记载的。这部地方志里说:
“钓鱼台,黑虎泉前面,悬崖高峙,俗传太公垂钓处,一在渴马崖。”
(见崇祯《历城县志卷四建置宫室》)
司马迁《史记》有《齐太公世家》记姜太公事,说明历史上确有此人且为大人物,然而,其垂钓处在渭水之阳。《史记》又记载他为“东海上人”即东夷人,东夷,乃是对以山东为中心的古代东方各部落的统称,可是,他的先祖却又在“虞夏之际封于吕”,即在南阳宛县。这又离山东尤其离济南相距甚远了。
况且三千年前的黑虎泉究竟何等模样,谁也说不上来的。济南府城建于明初洪武四年,而在此之前此处有无护城河也很难说。
所以,黑虎泉上有无姜太公垂钓处,窃以为,至今仍属可信其有、可信其无的无可查考的传说故事。

黑虎泉之春 王琴摄影
然而,这一关于钓鱼台的记载,民国后却又风行一时起来。
如1914年出版的《济南指南》载:
“钓鱼台,旧志云:在黑虎泉前面,悬崖高峭,俗传太公垂钓处,一在渴马崖。”
(《济南指南·游览食宿》)
1934年印行的《济南大观》说:
“钓鱼台,在佛峪南,旧志云:在黑虎泉前面,悬崖高峭,俗传太公垂钓处。”
(《济南大观第八章宫楼阁亭台》)
此外,还有民国二十五年倪锡英先生的《济南》:
“钓鱼台在济南城东南隅黑虎泉的上面 ,相传是从前姜太公钓鱼的地方。”
(《济南四·济南胜迹志》)
咋看起来,是沿袭旧志上的说法,实际上,也许是另有原因的。
是的,此时钓鱼台是真的出现了。
2017年10月25日,济南文史专家雍坚先生,在其“有淘有聊”公众号上发表《日本人眼里的七大名胜,你能猜准才怪》一文,文章依据“在济南日本总领事馆”于“大正十五年四月”(1926年)所编《济南概览》一书中,以及日本人当时出版的明信片中,关于济南名胜古迹“钓鱼台”的介绍,从而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坐实了民国时代黑虎泉附近有太公望钓鱼台、太公望祠的真实存在。

书影:《济南概观》,及该书第十二名胜古迹四:太公望钓鱼台。雍坚提供
又,据钓鱼台文字和图像,程兆强先生于2019年12月16日在《齐鲁晚报》发表《黑虎泉前钓鱼台》一文,文中称:
“钓鱼台应在现在的白石桥南堍位置,紧靠一条高台石阶路。现在高台路还在。”
“钓鱼台规模不算宏大,由一座坐南朝北、前卷棚后硬山式屋宇,及一个戏台样式的凉亭构成。屋宇和凉亭几乎连为一体,凉亭正对着护城河,是钓鱼之地。别说,在这里钓鱼还真是一个绝好的地方,城墙在这儿形成拐角,一溪清渠从亭前缓缓流过,环境幽静而雅致,静坐在凉亭下,不用担心日晒和雨淋。”
“1948年济南战役后,部分建筑因炮火而毁坏,钓鱼台亦是其中之一。”

日文明信片,济南古迹 太公望台 雍坚提供
此外,尚有济南文史专家魏敬群、佛慧山翁等诸位先生,亦多撰文对钓台之谜予以探究。
上述钓台文献及专家考证,诚为钓台研究开拓出一新的天地。
然而,对于钓台的“复出”之原委,对于钓台历史与来龙去脉,比如钓台何时又由何人所筑?其筑造目的究竟为何?其处与姜太公钓鱼台有无联系?是否可认定为姜太公钓鱼台?等等,人们依然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为何来。
之二:钓台筑造者,道光间济南名士乔岳是也
看了这个标题,可能很多读者会大吃一惊:不是说黑虎泉钓台为姜太公即吕公望钓鱼台吗?
前面说过:黑虎泉上有无姜太公垂钓处,是一个可信其有、可信其无的无可查考的传说故事。
而道光年间的乔岳钓台,却是有着充分的文献依据的。
这是笔者近日研读乔岳作品所见之历史真实。
有了它,围绕钓台研究诸多的谜团,似乎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乔岳(生卒年不详),字松石。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诸生。《县志》称乔岳,天分卓绝,赋性洒落。幼负经世之才,中年作过盐商代理。工诗,诗多警句,和陶诗尤受人称道。乔岳富音乐天赋,吹竹弹丝,无不精妙;工度曲,曾月夜邀友朋饮酒北极台,唱大江东去,声满明湖。道光年间,年逾五旬的乔岳由大明湖上移家南郭黑虎泉上。
关于乔岳在黑虎泉畔筑钓台一事,是笔者从他的诗集《松石诗钞二卷》中看到的。其诗作的题目为《泉上》
泉上葺茅屋,溪傍筑钓台。
老方专一壑,游岂厌千迴。
醸受酒娘法,蔬求圃子栽。
唯诗少家数,衰笔敢言才?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泉上》
泉上,即黑虎泉上,是乔岳对自己新家的称谓,他有时还称新家为“城南新居”或“泉南新居”。我们何以断定此“泉上”为黑虎泉上呢?这有其好友王德容诗可以为证,诗的标题便是《乔松石移家黑虎泉上》;又有其好友周乐《松石诗钞序》可以为证,序中说:乔岳:“先寓余湖上菜园,后购南郭外壕上一宅徙居之,南枕佛山,北对九女楼,左右皆名泉,清鑑毛发。”北对九女楼,正黑虎泉上是也。
“泉上葺茅屋,溪傍筑钓台”,乔岳说,他移家南郭,主要干了两件事,一是修葺黑虎泉上南郭新居(“泉上葺茅屋”),第二,便是建筑钓台,足见钓台在他心目中位置之重。
请注意“溪傍筑钓台”句,钓台是在“溪傍”,即护城河旁,古人称护城河为“溪”。这也就否定了钓台在黑虎泉(悬崖)之上的说法,与雍坚先生所提供之明信片及程兆强先生所论位置大略相合。
之三:乔岳筑造钓台年代考
知道了钓台为乔岳所筑,接下来的问题便是:钓台筑于何年?
乔岳好友周乐在为乔岳诗集所作的序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松石与余同业泺源书院,……道光丁亥,余与松石同赴关西李余堂故人幕,……入关后,褰余堂年余,比旋里,……数年,余归自关中,松石又佐人理鹾事,年逾五旬不复鹾,亦不复试,惟日与二三酒友徵逐于湖山间,先寓余湖上菜园,后购南郭外壕上一宅徙居之。”
(周乐《松石诗钞序》)
由此可知,乔岳与周乐即为同乡,又为同学(二人同业于济南泺源书院),且为诗友,交情深厚。道光七年丁亥(1827),二人同应济南老乡、历署陕西镇安、长武县令的李肇庆(字矞云,号馀堂)之邀,为其作幕僚。入关后一年有余,乔岳回济。其后数年,周乐亦归自关中,而此后又度过一段岁月,乔岳方才移家黑虎泉上。

书影:《松石诗钞》及周乐序
首先,周乐“归自关中”究在何年?
周乐有《癸卯自寿》诗,称自己:“三年皋比坐渐温”,原来,周乐自关中归来,即在济南任景贤书院山长,过起讲席即“皋比”生涯,癸卯,即道光二十三年,前推三年,即道光二十年,此时,周乐由关中归来济南。
不过,此时的乔岳尚未移家,如上文所示,乔岳此时:“又佐人理鹾事,年逾五旬不复鹾,亦不复试,惟日与二三酒友徵逐于湖山间。”再后,方才“先寓余湖上菜园,后购南郭外壕上一宅徙居之。”
这中间相隔岁月有多长,还须加以考证。
周乐又有《乔松石移家南郭造访》诗,此诗收录周乐《二南诗续钞二卷》。周乐诗作,大体上是按照年代先后编排的,由此诗集可知,此诗当作于丁未、戊申间,乃是周乐归济后的七年之后。
因此可以断定,乔岳移家南郭,亦即筑造钓台的时间,在道光丁未(二十七年,1847)戊申(二十八年,1848)之间,钓台,距今一百七十余年。
此时,周乐、乔岳及其鸥社诗人,业已进入暮年。乔岳筑台的前一年即道光二十六年丙午,谢焜辞世。此后六年的咸丰三年(1853),七十六岁的周乐溘然长逝。而乔岳,能在晚年于风光曼妙的护城河上享受垂钓与诗酒之乐,自是难得且幸福的。
之四:乔岳钓台的形制
周乐在《松石诗钞序》里,曾这样描述乔岳之钓台:
(乔岳)课孙之暇,即携之游钓石矶上,得鱼即沽酒自酌,亦呼人共酌;又或坐矶上待月,命稚孙唱所教曲而吹笛以导之。否则独坐拈髭,哦诗数首或一二联而归,率以为常。
由此可知,钓台为“钓石矶”,矶者,惟水边突出的岩石或江河中的石滩是也,钓台名为“钓石矶”,显然为前者,即护城河畔的岩石。尤其适合垂钓与坐矶上赏月吟诗也。

清末护城河东南角
钓台之上(或之侧)有凉亭(如图及程兆强先生所论)否?惜乎乔岳诗中未见线索。乔岳有《秋夜小金山独酌邻翁后至欣然共醉》诗三首,其中有句:“环亭两泉啸,吊月一虫秋”,此诗是在小金山处所作,此处尚有白石、九女诸泉,未必两泉环绕的“亭”,即为乔岳之钓亭。然而,笔者认为,乔岳钓台,当有钓亭与之搭配,其理由有三:
其一:乔岳称“泉上葺茅屋,溪傍筑钓台”,仅仅一块钓石矶,似乎称不上“筑”。筑者,多谓工程也。
其二:世间之钓台,多有钓亭相配,犹在清代,似为惯例。如浙江桐庐之严子陵钓台,便有乾隆年所建之石亭在。
其三:清代,济南之钓台亦有亭相伴。如著名的佛峪林汲泉上之钓台。董芸《广齐音》“林汲泉”条:(林汲先生)“尝建茅亭于钓台上,曰:一草亭。”并有诗云:“钓台人去今无主,犹剩乾坤一草亭”。(见《广齐音》济南出版社1998年版)而乔岳好友王德容《九月二十三日偕秋屏重游龙洞佛峪》诗亦有句:“共坐钓台亭上望,还思春后再登攀。”(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二)
之五:钓台的两种形式与乔岳筑台的目的
笔者认为,中国的钓台,不管承认与否,实则具有两种形式,一是实用的,二是象征的。
笔者曾到过严子陵钓台。它处在高高耸立于富春江上高度几近百米的山岩之上,富春江一洗如碧,浩渺而澄澈,其审美的感召力与震撼力是前所未有的。然而,在如此高峻,如此雄伟的钓台之上,非有百来米长的巨型钓竿,近千米的钓丝则无法投入江中。
1961年10月, 郭沫若先生游览严子陵钓台曾赋诗道:
岭上投竿殊费解,中天堕泪可排哀。
由来胜迹流传久,半是存真半是猜。
在这样高峻的山岭上投钓竿是难以想象的。因此,笔者认为,严子陵钓台是象征意义的钓台,而济南佛峪林汲泉上的钓台亦然。
如同当年姜太公渭滨垂钓便不是为了钓鱼一样,中国的象征性垂钓有着更为丰富、深刻的内涵。
所谓“意钓非钓”,所谓“是非不到钓鱼处”,在中国文化的语境里,象征性的垂钓,已经成为一种隐逸超越的、趣味高雅的生活态度与生存方式。
乔岳筑台的目的首先是实用的,但也有追慕古人的风情雅意的象征性意蕴在其中。
乔岳与钓台相关的诗作,还有《秋夜小金山独酌邻翁后至欣然共醉》(三首)之第二首:
清凉正思酒,稚子捧壶来。
止可邀明月,先教酾钓台。
素心富春渚,今夕水云隈。
独坐如渔艇,谁当共一杯?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秋夜小金山独酌邻翁后至欣然共醉》
因为是秋夜在小金山品茗,毕竟有一丝清凉,于是诗人思酒,而善解人意的幼子为父亲端来了酒菜。“止可邀明月,先教酾钓台”,诗人因此时是自己一人“独酌”,因之联想其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名句,“止可邀明月”,独酌之意也;然而此时乔岳却想到了自己的钓台,于是,便差遣儿子先到钓台釃酒以示祝祷之意(“先教酾钓台”),此充分展示了钓台在乔岳心中的崇高位置,另外,亦说明钓台距此处(小金山)甚近,是否就是穿过溪桥,即今日所见明信片与程兆强先生所考订之戏台位置呢,笔者认为当有此选项,但不能完全认定。
另,有将小金山认作钓鱼台的说法亦难成立,由乔岳诗歌来看,小金山与钓台显系两处。乔岳写过许多首小金山的诗作,足以见出与钓台毫不相关。

小金山昔日景致 雍坚提供
“素心富春渚,今夕水云隈”,一语道破了乔岳筑台的悠远情怀,乃是醉心富春江上严子陵的超越风姿与高尚追求,而今通过自己修筑钓台,在今夕济南护城河上的的“水云隈”得以实现了。
由此,我们可以归纳出乔岳筑台的三个目的。
第一:追慕先人、尤其严子陵先生钓台之风情雅意。所谓“素心富春渚”“雅可继渔樵”是也。
第二:钓鱼以佐酒食之需。此为实用价值。如周乐所言:“游钓石矶上,得鱼即沽酒自酌”。
第三:造就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以愉悦自身,欢度晚年。所谓“是非不到钓鱼处”,所谓坐矶上待月、哦诗、吹笛、唱曲也。
由此亦可得出两点结论:
其一:乔岳筑钓台,不是为了衔接旧时黑虎泉上姜太公钓鱼台的传说,或者说,乔岳钓台与此传说毫无关联。
其二:乔岳之后所出现之太公望钓鱼台、太公望祠等,应系后人在乔岳钓台基础之上,又加修葺、改造的产物吧。好古的济南人又将其与姜太公钓鱼台的传说联为一体了。
(感谢雍坚先生提供图片资料,王琴女史提供照片)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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