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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有言:“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摇者何?盖四时风物之变动纷纭、迎意引心是也;矧夫吾济夙有“山水窟”“名士乡”之雅称,其山川风物与四时佳制,琳琅在眼,美若珠玑,灿若霞起,洵美且善。以是,《风香历下》自壬寅仲春,迺辟《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之专栏,以阐发传述济南春夏秋冬四时之自然风致、人文景观,更兼文人墨客应时因物之浪漫情思、风雅旧事……凡此种种,融古汇今,而谋篇立意,皆自心出,以乌鸟之私情,学汝南之月旦,志乡梓之美艳,是所愿也。
又是一个仲春二月,五龙潭公园,贤清泉畔,梅花如约盛开。
然而,花们却再也难以见到,二百九十四年前的此时此际,那位怜玉惜香的赏花人。
他是高凤翰。

春天里,济南梅花盛开 王琴摄影
之一:高凤翰与济南
提起高凤翰的大名,那在山东,不,应该是在全国的文人雅士中,那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有清一代,山东画界的头牌非高凤翰莫属。
高凤翰(1683—1749),字西园,号南村,晚年又号南阜山人。清代莱州府胶州(今胶州市)人。清中叶“扬州八怪”之一,是清代山东绘画史上成就最大的画家。他于雍正六年以举贤良方正科一等记名授安徽歙县县丞,署知县。乾隆元年(1736)受两淮都转盐运使卢见曾案牵连入狱。此后他看透官场险恶,到扬州长寿庵居住,以卖文、卖字、卖画为生。著有《南阜山人诗集》。
高凤翰山水以气胜,不拘于法,草书圆劲飞动。晚年病痹,用左手挥洒,笔愈苍练。

高凤翰《自画像》, 故宫博物院藏
该图作于清雍正五年(1727年),时年作者45岁。画面上,高凤翰身着白衫,头戴斗笠,侧身倚石坐于断壁悬崖之上,崖上松柏怪生,崖下波涛澎湃,陡峭的巨石冲出水面,长空中,一只孤鹤飞翔而来,画家俯览水面,似引起无限思绪。
谈到高凤翰的书画,读者要问,究竟能高到什么程度呢?笔者想引一段晚清著名画家、绘画理论家秦祖永《桐阴论画》的文字来说明。在此书中,秦氏将高凤翰置于三编上卷的第一名,称其作品为“神品”,他说:
高西园凤翰,离奇超妙,脱尽笔墨畦径,曾见山水小幅,笔意纵逸骀宕,北宋雄浑之神,元人静逸之气,笔端兼擅其胜。盖其法备趣足,虽不规规于法,而实不离乎法也。
此段文字之旁还有名家点评曰:
西园画横涂竖抹无不入妙。
然而,这高南村先生的命途却颇多舛乱。自康熙年间至雍正初年,他曾八次来济南参加乡试而名落孙山,其坎坷的考场遭遇与蒲松龄如出一辙。
而谈到高凤翰与济南的渊源,那可是非同一般,高凤翰对于济南有着深厚感情。这位风雅之士,在济南结交大批好友,如大名鼎鼎的济南朱氏家族,他在济南期间,曾长期寓住于朱崇典(号叙园)的望华楼(旧址在今七里铺)、朱崇道(字带存,号荷园)的湖上草堂(大明湖上)。他还与济南诗人朱令昭、方启英等在趵突泉结“柳庄诗社”,诗酒唱酬。文讌之盛成为济南一景。
终于在雍正五年,命运向高凤翰透出一丝微光。
这一年,朝廷下选举诏,高凤翰以秀才举孝友端方科。
于是,距今刚好二百九十四年的清雍正六年(1728)的初春时节,高南村应荐举赴济南参加考试,参试之余,他于仲春二月花朝日前后,兴致勃勃地前往东流水逯园观赏梅花。其间所作五首梅花诗,皆文采飞扬,如同青绿山水画卷,色彩缤纷,清韵悠悠。
之二:逯园:自古诗书地,悠然古淳风
这高凤翰何以要到逯园赏梅呢?笔者不得不费些篇幅,对逯园作一番介绍与扫描。
逯园,即清初建于东流水巷贤清泉上(今五龙潭公园内之贤清泉)的逯氏园,人们简称其为逯园。

五龙潭春色 王琴摄影
不管主人如何叫法,在历史上,济南人总习惯将建于贤清泉上的私家园林称为贤清园。依照历史顺序,尤其是园主人的变易,人们将贤清园分为伊人馆、逯氏园、罗氏园、周氏朗园(一名琅园)等不同的历史时期。
明清时代,东流水街上私家园林不可胜数,而其中两处最为著名的,则非漪园与贤清园莫属,两园虽则相距咫尺,但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有联语曰:“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也许正好说着了这两园的不同风格与色泽。上联说的是依古温泉而建的张氏漪园,这园素以结构精巧、显隐相生而夺人眼目,加之园主人忠厚而具智谋,故此园为张秀家族所拥有而百余年未易他姓。故谓“忠厚传家久”。
而依贤清泉而建的贤清园则不同,它在二百年间屡易其主,却始终为文人雅士所居有,其书卷气与诗性风流不减反增,实可谓“诗书继世长”也。
贤清泉北流,泻而为三娘子湾。据明崇祯《历城县志》载:
“三娘子湾,西门外东流水北,世传有三女子齐坠于此,故名。”
(见《历城县志卷二·封域山川》)
明末清初,济南诗人叶承宗有《三娘子湾》诗二首,其一:
有女三为粲,此湾独著名。
人能饮此水,羞向妒津行。
其二:
雕栏十二重,重重锁烟雾。
色借柳丝萦,影落寒潭暮。
(清钞本《泺函》卷三)
而田雯之孙“小山薑”田同之亦有《历下杂诗》咏三娘子湾,诗云:
名士伊人元祐间,争开樽酒对潺湲。
当时亭馆眇何处,水月空传娘子湾名士轩、伊人馆相传在三娘子湾上。
烟雾迷离,寒潭柳影,水月空传,美则美矣,同时这一传说本身,亦为贤清园带来凄艳、哀怨、浪漫的诗性色彩。

今日贤清泉 王琴摄影
明代,陈文学在这里建伊人馆。秋水伊人,《诗经》之美女意象也;陈氏以此名馆,显然肇自三娘子传说,可谓最得风人深致。
清代,济南逯氏家族对贤清园继续发扬光大之,在这里续建书舍、君子亭,辟建园林。称逯园或逯氏园。据乾隆《历城县志》引《逯氏宗谱》:
“逯坦于贤清泉上,即伊人馆古迹建书舍,以旁多莲、竹,亭名‘君子’,延四方博学之士,肄业其中。”
贤清园亦即逯园之根,在书舍。其悠悠古风,浓浓诗意,盖有自也。
之三:高凤翰逯园探梅醉卧花丛
逯园的全盛期在清代雍正年间。而在春初,其“绝活”则是看梅花。
上面谈到,高凤翰逯园看梅诗,共有五首。我们且看其第一首《过逯氏园看梅花》:
径仆春阴石气昏,板桥古柳似山村。
寻常不到东流水,为访梅花一叩门。
(选自清钞本《南阜山人诗集类稿》,下同)
诗人写美丽的东流水巷(优雅的逯氏园就在这条巷)上,铺满了春天里花木的阴翳,石板上也氤氲着润泽的泉水雾气。而街上有质朴的木板桥、古老的柳树,真的好似幽静的山村一般美好。诗人说,他平时是到不了这里的,此次前来,专门是为了看梅花,而此而叩响了逯氏园的门扉。
其实,看到此处,诗人与读者心里都明白:看梅花,这才是此行最妙的所在。
我们接着看他的《花朝后二日诸同人邀往逯园池上看梅花》(四首):
芳树东风迥绝邻,逯家园内独关春。
闻香直欲换凡骨,浇酒真堪唤美人。
碧水平池斜卧影,怪峰一角瘦通神。
同来扫径迟明月,碧海冰壶得意新。
春风未老尚余凉,共指名园向野塘。
一树独开梅雪白,几丝斜衬柳鹅黄。
梨花难似特疏影,色界平翻淡古香。
好客名僧饶风味,当轩莫问寿阳妆。
何处罗浮问旧名,一株清韵满西城。
冰心不向春前斗,淡影忽从竹外橫。
萼绿华来如有恨,林和靖老转多情。
布袍自拂池栏坐,闲看明珠百琲生。
矫首清宵古树隈,啁啾翠羽共徘徊。
参横酒醒知何处,雪冷山空只自开。
蝶逐晓风吹梦去,香随明月上衣来。
此时难作人间别,手掬清派漱玉回。
(清钞本《南阜山人诗集类稿》岫云集类之三)

书影:高凤翰《花朝后二日诸同人邀往逯园池上看梅花》
花朝,花朝日,花的生日,农历仲春二月十二,一说十五。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妇女则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
第一首。
真个是醉卧花丛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在逯园,诗人写自己不仅沉浸在绿树春风、好鸟啁啾的美丽园景中——“闻香”、“浇酒”,还与众人一道清扫小径以待明月而赋月梅,赏梅当然最妙是在月下,宋人王安石有诗:“好借月魂来映烛,恐随春梦去飞扬”(《与微之同赋梅花得香字》),可谓尽得月夜赏梅之妙趣。
实在说,高凤翰不愧为赏梅的大家,在第一首中,他从梅的姿态与形貌(如“碧水平池斜卧影,怪峰一角瘦通神”),到赏梅的最佳地点与时间(“同来扫径迟明月,碧海冰壶得意新”),都进行了细腻动情的刻画。
第二首。
时值仲春,故诗人称“春风未老尚余凉”,而赏梅,则以小园、名园为最佳地,宋林逋有;“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句。而在逯园,不惟上述条件全备,且有梅柳相约之雅韵,一树“梅雪白”与几丝“柳鹅黄”相互映衬,那是何等成色。而梅之气度高雅更是动人心扉,梨花可谓娇艳,但她却不具备梅花的“特疏影”,古人云: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另外,梅花的香是恬淡古朴的(“淡古香”),以此,诗人认为,好客的僧人是风雅而有涵养的,他不欣赏过于艳丽纤秾的所谓“寿阳妆”。

清末,濒临东流水的西护城河景致
寿阳妆,即梅花妆,《太平御览》卷九七〇引《宋书》:“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之华,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后人多效之。”指后代女子妆式,描梅花于额上为美的装饰。五出,犹五瓣。唐杨炯《梅花落》:“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开”。
第三首。
罗浮梅花,典出唐柳宗元《龙城录·赵师雄醉憩梅花下》,隋开皇年间,赵师雄在罗浮遇梅花仙女,梦醒后发现自己独睡在大梅花树下,于是觉悟。后人们遂以“罗浮梦”为咏梅典实。诗人借用此典,说逯园的梅花,正如罗浮山的梅花一般,其清韵仙姿溢满济南西城。好处是,梅花冰心玉洁,却“无意苦争春”,而其曼妙之淡影,却会令人猝不及防地从竹外橫移过来,尽显其“疏影横斜”“水边篱落忽横枝”之清雅韵致。
萼绿华,典出南朝梁陶弘景《真诰·运象》,指仙女,又借指绿萼梅花。林和靖,即宋人林逋,隐居西湖孤山,植梅,养鹤,终身不娶。人谓:“梅妻鹤子”。
高凤翰引此二典,前者,是赞美梅花闲雅超逸,不同流俗的仙姿风致,后者,是称道对梅花充满爱心、清高隐居的名士先达。
布袍,平民、布衣是也,此正高凤翰此时之身份认同。池栏,贤清泉边护栏也,此诗第一次出现了贤清泉的形象,“明珠百琲生”,好是美丽动人!

贤清泉上 王琴摄影
第四首。
“矫首清宵古树隈,啁啾翠羽共徘徊”,真的如同上面提到的柳宗元所记《龙城录·赵师雄醉憩梅花下》的故事一般了,痴迷梅花的高凤翰,竟然通宵未归,昂然自得地在古树之侧欣赏梅花,直至参横斗转,天快要亮的时候,才从酒意中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一直不忘注目着“雪冷山空只自开” 的梅花呢!
如此直言不讳的告白,如此大笔挥洒的旷达,这才称得上一派名士气度,一桩动人情怀的风雅韵事。
最后,在经历了对梅花充满诗意的欣赏后,连那分手和告别也变得神圣和不同寻常起来,就像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同人间天堂作别一样地恋恋不舍,于是他双手捧起如同漱玉般的贤清泉之水,别有另一番风味地悠然离去。
高凤翰是一位标准的“梅痴”。笔者尝在近代李濬之《清画家诗史》中,见收诗不多的高凤翰诗作中,便有两首写梅花的,分别是《邓尉山看梅》《元日祀渔洋先师像毕,忽见绕屋梅花有欲放者,怅然有作》。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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