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别了,冰镇啤酒
彭 彬

喝啤酒的处女秀,是1986年11月的一个周末,大学里的随州老乡,在“山城”重庆一个小酒馆里聚会,喝“山城”牌啤酒。
立冬刚过,气温偏凉了。一位城里老乡,非要喝啤酒,还把啤酒放在凉水桶里降温。随口一句,若有冰箱,喝冰镇的会更过瘾。这才知道,“冰镇”就是把啤酒放置在冰箱冷藏室里一段时间,把酒温降结实了。那时,老家乡下还没通电,平时都喝散装白酒;只有贵客来了,才舍得摆上瓶装的。我只是在电视剧里,见过剧里角色喝过啤酒。
常听人说,啤酒跟马尿差不多,味道和颜色都像。咱没缘结识马尿,猜想不是啥好东西。偏偏有人劝你,去喝那该死的啤酒,真有点胆怯。斗胆喝一口到嘴,很不习惯,怪怪的味道,吐了出来。狠狠心,闭上眼,不拖泥带水,不品滋味,灌了几口下去。走一趟肠胃,先探个路,打个招呼,适应一下。毕竟老乡们都在喝,虽忍无可忍,还得忍下去,不能坏了难得一聚的氛围。后来,就一杯几口的喝,在嘴里打着转,慢慢地品着、咽下。
哟,滋味可以噻!
找到感觉了,跟上节奏,一口一杯。一发而不可收,当晚就喝下去三瓶。看来马生来就与人有缘分,像马尿的啤酒,人不仅爱喝,可以解渴;还夸是液体面包,可以充饥呢。
从此,我与“山城”啤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对它情有独钟,好像在山城,啤酒只有它一个牌子。夏天的重庆,“三大火炉”之首,名不虚传呀,热得残酷难耐。缘于囊中羞涩,偶尔豁出去打次牙祭,必选有冰箱的饭店,来瓶冰镇啤酒,热锅上的“蚂蚁”立马变成神仙般自在。2016年10月回母校参加入学三十周年纪念活动,发现“山城”牌,依然在重庆盛行,味道依旧,只是瓶盖改进了,一拉就开。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没起瓶器时,用牙去咬它。
1987年夏天的暑假,几位高中同学,在镇上一个小饭店里吃饭。天气太热,太阳很毒,大地被烘烤得烫人,直往上翻滚着热浪。落地扇转得很欢,风是热的。想开空调?不要幻想了,那是顶级奢侈品,从未见过,只是物理课上学过它的原理而已。有同学嘟囔,喝白酒热死人,要喝啤酒。本以为是强“店”所难,想不到店小二真拿了几瓶过来,闻所未闻的 “随州”牌啤酒。这可是第一次,我在老家见着啤酒。
没有冰箱,在水桶里浸泡半天了,水不凉也是白搭。尝一口,热乎乎的,没有半点“山城”的感觉,难以下咽,还返胃想吐。劣质的,错不了,真像某种非马动物的尿。碍于情面,把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直接倒进喉咙里,免得在嘴里停留,让舌尖上的味蕾少受罪,再用杯清水漱漱口。大家异口同声,不怕热死,改喝白酒,大汗淋漓的,蒸桑拿一般。这杂牌子啤酒,不到一年,就销声匿迹了。只喝一杯,就明白了,啤酒圈也真有“差等生”。
1994年冬的一天,晚饭后陪台湾客户到大观园附近的东海歌舞厅唱歌,台商独资的,号称济南第一歌厅。那时歌厅在济南刚刚兴起,这也是我第一次去,长见识了。陪唱歌的女孩,年轻漂亮大方,也很单纯,但在我们眼中,恰似洪水猛兽。客户说,挨近点才好唱歌。女孩们听话,伺机靠近,我们立马起身躲远,好像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最后几个爷们,都被逼到一个角落里,又窘又乐,让几个客户贻笑大方了。
歌没唱好,但喝上正宗的丹麦“喜力”啤酒,易拉罐的,也算不虚此行。的确非同凡响,液体喝出了固态的感觉,嘴巴里好像有沙瓤的嚼头,余味在里面绕着游走,舒服能连成串,喝一口就念着下一口,让人舍不得大口去喝,生怕痛快了,让快感缩短了。价格也一样非同凡响,一小罐能买“趵突泉”啤酒十几瓶。趵突泉是济南名胜,号称“天下第一泉”。洋啤酒是好,望洋兴叹吧,消费不起另说,影踪也难得一见呀。这才明白,啤酒圈也有高贵的“优等生”。
在北方,济南也是大名鼎鼎的火炉,与重庆的湿热不同,它是干燥的热,硬邦邦的。当你在太阳底下热到火冒金星,汗水淌成线,想逃到室内凉快一下。吊扇叶片,呼哧呼哧地转动,让你眼晕;室外的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让你心躁。满天地的热气笼罩着你,只想遁形隐身,但无处可逃无计可施。这时一杯冰镇啤酒下肚,那种凉爽、那种甘露、那种在热浪中撕裂一道缝隙的痛快,好像藏在肚子里的天外飞仙,抛出来的条条冰丝带,漫“肚”飞舞,由里往外扩散开来,顿时让你的三万万个毛孔无一处不舒畅,陶醉莫过如此吧。
在单身宿舍的床铺下面,经常放一捆“趵突泉”啤酒,济南人爱称“黑趵”。用自来水冲泡,虽比不上冰镇,但这水太不一般,正宗泉水,凉飕飕的,泼在脸上能神清气爽。那会儿的“趵突泉”,不是啤酒,是降温避暑的饮料,不用备花生米这类下酒菜,狐朋狗友来了就去床下掏。最大的遗憾,是宿舍里没有冰箱,喝不上冰镇的。舍友小付,后来闻名济钢的“电机大王”,如弥勒佛般长相和心肠,把宿舍当成了家,买了收录机、彩电,一直发愁,没地方放冰箱。
冰镇啤酒,夏天的至爱!想喝就能喝上,成为我的人生梦想,我要为之奋斗啊。早点结婚,有家了,有放冰箱的地儿,才能圆梦。1993年8月登记时,说算早婚,没有婚假,我也认了,冰箱先置上。婚后好多年,家里啤酒一直备着,夏天喝冰镇的,那就是我心中的小康。
工作应酬多,九十年代酒场流行“三中全会”,白酒啤酒洋酒一起练。有时,不是简单的喝酒,而是斗酒,必须拼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来。除非领导特别要求,我向来选择喝啤酒。白酒容易醉,洋酒喝不惯;啤酒营养丰富,本人还想有点富态;最根本的理由,媳妇明令戒酒三个月,才能要孩子。逼得黔驴技穷呀,只好巧舌如簧,辩称啤酒不算酒。这还真不是自说自话。
1995年5月开始,一行三人,在加拿大出差三个月。盛夏的一天,当地一位朋友,虎背熊腰,大胡子,满胸的黑毛,开着高大威武的皮卡车,带我们几个去郊区摘水果。车里配有冰柜,里面放着小瓶啤酒,“百威”牌的,朋友边喝酒边开车边听着摇滚,西部牛仔呀,真叫一个潇洒,把我羡慕得不行。朋友说,啤酒不算酒,开车喝啤酒也不算酒驾,纯是为了降暑解渴,还递给我们一人一瓶,一起畅饮。
媳妇将信将疑的。她知道,济南人爱说“酒品见人品”,让我用矿泉水去推杯换盏,有损人格,我会宁死不屈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退而求其次,默许我喝啤酒算了,至少伤害小点。
那时的国产啤酒品种单一,没有啥“纯生”“原浆”“清爽”这些名堂,都是4.7酒精度,750毫升一瓶的。但品牌众多,山东的很多县几乎都有自己的啤酒厂。不像现在被“青岛”“燕京”等牌子一统江湖了。前面提到的“趵突泉”,2009年也被青岛啤酒收购了,现在在济南只能喝上纪念版的“黑趵”了。哪成想,啤酒喝多了,一样的醉人,喝上五六瓶,我就要卧桌酣睡。不像后来的啤酒,靠降酒精度来降成本,喝起来不醉人。这样隔三差五地似醉非醉,孩子自然要不得,身体也悄然来报警了。
1998年夏天,感觉身体不舒服,但也说不上到底哪儿不对劲,疲疲沓沓的,现在说来算“亚健康”吧。和平路上,“黄河中医诊所”小有名气,大夫是个小老头,满头黑发,精神矍铄。望闻问切一番,说我脾阴虚,不能吃太凉的东西。我急忙问,冰镇西瓜和冰镇啤酒算不算太凉的,这两样是夏天避暑的必杀技,不吃不喝这两样是不可能的,否则人活一世,有啥意思呢?听说西方老外冬天还要喝冰镇啤酒,不也照旧身强体壮的?
老中医震怒,狠狠瞪我一眼,嗓门提高八度,说他一辈子就没吃过凉的东西,还滴酒不沾,食品挑黑色的多吃,如核桃、黑米等,快八十了,从没进过医院,活的也是有滋有味。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珍惜生命呢?老外天生是喝牛奶吃面包的,人种不一样,你能比吗?
媳妇赶忙给我使眼色,我心领神会,不敢再反驳下去。毕竟老中医是为咱好,不能光图嘴上快活,得罪了他,还指望他开几副好药治脾呢。“听人劝,吃饱饭”,摆出一副理亏词穷、心服口服的样子。见我态度转变,虚心好学,老中医又夸起来,年轻人就该这样,不能因小失大,要保重身体,管住嘴才行,冰镇的东西不能再沾了,健康第一呀!
几副中药喝下去,效果有没有、大不大,真说不清楚。反正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一根冰棍,但冰镇啤酒没少喝,冰镇西瓜也没少吃。感觉与老中医一样,也是有滋有味的。可能中药暗中助力了。
我可不是跟老中医打诳语,后来真验证了。2003年,“冰上走”的三九天,在高级酒店里,我宴请几个巴西客户。他们想喝啤酒,且只喝冰镇的。大堂经理很诧异他们的想法,说怪兮兮的,真没有现成冰镇的。济南人的习惯,冬天只喝常温的,就是室内自然状态下的啤酒。试图说服客人,说常温对肠胃好,但徒费口舌。最后不得已,只好把啤酒放到冷冻室里速冻,我们边喝茶水边等啤酒降温。客人还告诉我,几天前在鞍钢喝酒,他们把啤酒直接搬到室外速冻,效果很好。此言不虚,东北的冷可比济南高好几个层次,冰疙瘩的地儿。
看他们样子,“冰镇”与“啤酒”是卯榫链接的物件,分开不得。正如“锅”与“灶”组合在一起的“锅灶”才能烧水做饭一样,连在一起的“冰镇啤酒”才是能喝的液体。不管严冬酷暑,不分两极赤道,喝冰镇啤酒,是必须的。
这巴西人也是喝牛奶吃面包的,老中医说的没错,他们的五脏六腑可能不受中医理论的约束。2016年10月份,我带媳妇孩子去日本旅游,尝当地的清酒,也喝它们的“麒麟”和“朝日”啤酒。口感没得说,爱喝啤酒的媳妇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大概跟我第一次喝“喜力”差不多吧。
奇怪的是,清酒是烫热了喝,啤酒却只有冰镇的,温度更低,瓶里经常带着冰碴。那冰碴凉得扎嘴不敢下咽,想把常温的和冰镇的兑起来喝。但常温啤酒好像在东瀛,人间蒸发了,饭店没有,超市和售货自助机也没有。问相关人员,哪儿有不冰镇的啤酒?都一脸的懵懂,听不懂我的问题,似乎我问错了,好像从啤酒厂出来的,就一种产品——冰镇啤酒。日本可是信中医的,他们自称脱亚入欧不假,外表没变,难道里面的零部件都换了,从“东洋”也变成了“西洋”?
这几年,岁月静深,悄悄地改变着对冰镇啤酒的情感。喝的时候,爽歪歪很尽兴,酒局过后,第二天总要拉肚子好几次;过去总是把西瓜整袋整袋地往家扛,这几年是想起来就买个捎回家。无声无息透露出的,是心对凉的抵触,是身体报警的信号,是不是脾,又阴虚了?我没太在意,毕竟拉肚子没啥了不起的,还利于泻火排毒呢。
直到上周五,2020年5月22日,晚上陪朋友喝了四五瓶冰镇啤酒,脑子清醒地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着,身子发麻,在棉被里裹着,毛孔直冒冷汗;露在被子外面,又冻得浑身发凉。这样反复折腾,通宵失眠。周六周日也不舒服,拉肚子不说,总感觉有凉气从毛孔往外蹭蹭地冒,皮肤不时地这儿那儿针刺般的痛,直到周一才缓过来,像个人样。
但随后几天,吃饭没了胃口。连带着,不管啥酒,都成了天敌,听见就心烦、看见就眼晕,更不提喝了。贪杯冰镇啤酒,滋味不好受,教训很惨痛,万一哪天某个零部件,譬如脾,真闹起罢工来,麻烦就大了。
痛定思痛,不能再喝那冰镇的玩意儿了。一路同行三十年啊,忍心挥泪,一刀两断吧,即便“抽刀断水水更流”。但天地良心,不能有了伤疤,就忘记它曾经的美好。于身体而言,谈不上相得益彰,至少算相安无事。它让我少喝白酒,多份清醒少份醉;给予我太多欢乐,让美食更有品位、让思考更有哲理、让辩论更有氛围;偶尔醉了,让情绪得以宣泄,躺下就能死睡。是厚爱更是偏爱,让我既享受了啤酒的美味,又远离了“啤酒肚”;还与“三高”症状、痛风等毛病,老死不相往来。为此,许多爱喝啤酒的朋友,却碍于有恙,不敢也不能再喝了,对我嫉妒得很呢!
冰镇啤酒,实在舍不得离开你,但不得不分别,理解万岁吧。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即使分别再也不能相遇,我也会时常想起你的,想念你的好。如果哪天“脾”爷恩赐,良心发现,你我有缘重逢,即使只能喝一小杯,我也忒慢忒慢地去品,依旧品出那曾经的美好,一种专属于老朋友的情怀。
别了,冰镇啤酒!
写于2020年5月27日
修订于2022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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