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
护城河上四季歌（上篇）
侯林 侯环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有言：“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摇者何？盖四时风物之变动纷纭、迎意引心是也；矧夫吾济夙有“山水窟”“名士乡”之雅称，其山川风物与四时佳制，琳琅在眼，美若珠玑，灿若霞起，洵美且善。以是，《风香历下》自壬寅仲春，迺辟《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之专栏，以阐发传述济南春夏秋冬四时之自然风致、人文景观，更兼文人墨客应时因物之浪漫情思、风雅旧事……凡此种种，融古汇今，而谋篇立意，皆自心出，以乌鸟之私情，学汝南之月旦，志乡梓之美艳，是所愿也。
小引：乔岳与南郭护城河
护城河上四季歌，清代济南名士乔岳的诗作，一个人的歌吟。
看到这种情况，很多读者可能感到费解：为什么不说别人，单单要说是乔岳笔下的护城河、且为一年四季之风致呢？
且听笔者慢慢道来。
春日护城河 摄影 李锋
笔者与王文女史合作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一书，因而熟知济南历代泉水诗之概况。在清代，你道创作济南泉水诗最多的诗人是谁？是济南府齐河县的诗人郝允秀，他与其兄郝允哲读书佛峪林汲泉侧，遂将济南南山诸泉一一写来，加之郝允秀所写济南城内诸泉，你道共有多少首，77首之多。名列清人榜首。
而位居第二名的，便是这乔岳乔松石先生了。乔岳家黑虎泉上，得天时地利与人和之便，写了泉水诗共57首，而其中大多数是描绘南护城河上绝佳风光的。
且看他的好友、道咸间济南名士周乐《乔松石移家南郭过访》一诗：
当年习静此勾留，胜地移居君志酬。
半郭半村未荒僻，一觞一咏最清幽。
岚光林影三皇庙，月色泉声九女楼。
老拟卜邻相伴隠，不知何日得身抽。
（清道光刻本《二南诗续钞三卷》卷二）
书影：周乐《乔松石移家南郭过访》
诗写得真好！
窃以为，这是周乐最为讲究、最为出色的诗作。没有之一。
三皇庙，在城外东南隅（约今东青龙街上15号教师之家宾馆处），景致极为古朴幽雅，有“一般淳朴处，真箇到羲皇”之称（见盛百二《三皇庙晚饭》）；九女楼，济南旧时东南城上城楼，据崇祯《历城县志卷三建置》：“东南城势偪狭，乃委折以因其势，上有九峰，俗名三角楼，又名九女楼，结构天然，制自名手。”
诗中，尤其颔联与颈联，“半郭半村未荒僻”与“一觞一咏最清幽”相对，“岚光林影三皇庙”与“月色泉声九女楼”妙搭，将个乔松石南郭新居亦即护城河上的清幽、典雅、诗意之美，合盘脱出，琳琅在眼。最后，周乐称自己都有忍不住要搬过来与乔岳结邻而居的念头了。
上世纪三十年代，济南新东门外景致
乔岳（生卒年不详），字松石。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诸生。著有《松石诗抄》。《县志》称乔岳，天分卓绝，赋性洒落。幼负经世之才，中年作过盐商代理。工诗，诗多警句，和陶诗尤受人称道。乔岳富音乐天赋，吹竹弹丝，无不精妙；工度曲，曾月夜邀友朋饮酒北极台，唱大江东去，声满明湖。
乔岳与周乐即为同乡，又为同学（二人曾同业于济南泺源书院），且为诗友，交情深厚。道光七年（1827），二人同应济南老乡、历署陕西镇安、长武县令的李肇庆（字矞云，号馀堂）之邀，为其作幕僚。入关后一年有余，乔岳回济。其后数年，周乐亦归自关中，而此时年逾五旬的乔岳已由大明湖上移家南郭黑虎泉上，面对好山好水，诗兴大发。
周乐在《松石诗钞序》里，曾这样描述其时乔岳之状态：
惟日与二三酒友徵逐于湖山间，先寓余湖上菜园，后购南郭外壕上一宅徙居之，南枕佛山，北对九女楼，左右皆名泉，清鑑毛发，昼夜鸣玉跳珠，傍壕竹树迤逦荫门前，如棚，如幄，松石乃脩然自得曰：“余老是水云乡矣！”课孙之暇，即携之游钓石矶上，得鱼即沽酒自酌，亦呼人共酌；又或坐矶上待月，命稚孙唱所教曲而吹笛以导之。否则独坐拈髭，哦诗数首或一二联而归，率以为常。
书影：乔岳《松石诗钞》
乔岳有《南郭新居二首》：
颇有岩阿趣，蜗居复近城。
半村皆树影，十步一泉声。
骚酒过他日，清凉快此生。
素心人未远，昕夕看云横。
新居何所有，门外即林丘。
碧涌诸泉水，红深三角楼。
浮云隔城市，里俗近田畴。
差慰生平愿，无劳著屐游。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乔岳在诗中说，他的南郭新居与济南城区虽只有一濠（护城河）一墙（城墙）之隔，而岩阿田园之趣兼有，黑虎泉之南不远处，便为葱倩的南山与田畴，然而，就连这样的远足也大可不必，因为乔岳觉得，自己的新居便是美丽的林丘，你看，脚下的黑虎泉正是在一峭岩壁立的山崖之下奔涌咆哮，奇妙无比，而绿树则覆盖着大半个村落（注意：此处乔岳用“村”，正为了展示此处的田园风味），尤为难得的，这里正为泉群所在，沿河两岸，数十处名泉喷珠溅玉，每隔十步便有一泉；而与碧涌的泉水相映成趣的，还有对岸美丽典雅的深红色的三角城楼。
果然是白云秋山，陶潜风味。淳美的山水田园景致，恰遇到善写田园的高手。
而乔岳创造的“十步一泉声”更以其贴切传神，为济南人所喜爱。
“十步一泉”由是成为这一地域的代名词。
护城河 摄影 王琴
看到这里，诸位看客想必就会明白了，为什么要想知道清代道咸年间的护城河风景，非乔岳莫属，非乔岳的诗歌莫属也！
之一：乔岳笔下的护城河之春
其一：春初：新英缀树，流莺啼啭
春天之初，并不都是明媚花开的。春，来自冬的风雪襁褓之中。护城河上更其鲜明。
乔岳有《春日泉上风雪即景》：
春阴屐滑不成游，小立衡门漫纵眸。
两岸溪烟吞白石，一团风雪裹红楼。
泉声远似随人去，诗性狂难待酒筹。
莫虑嫩寒损花事，明朝杏花出枝头。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初春，风雪之中，乔岳站立在南郭如同隐者之居的门前，随意纵眸远望，但见护城河两岸白石若有若无，那是一派水雾所致的烟雨胜境，而红艳照眼的九女楼，则在白雪的素裹之下，更其美丽动人。由此，乔岳胸中一个明媚的意念脱口而出：不要担心眼前的轻寒会损害了花的生长，只待明日，便见明丽的杏花跃出枝头了。
春天的步伐是任谁也阻挡不住的。而护城河春天来得会更加早些的吧。
乔岳《春日小园即事》：
园林近城市，春色亦先过。
细雨知泉涨，新英缀树多。
感时思少壮，得暇忘蹉跎。
人物情同畅，流莺解啸歌。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春日小园即事》
乔岳说：靠近城市，得清泉之滋润，护城河上春来早。一阵淅沥春雨过后，护城河沿岸泉水大涨，两岸花树盛开，此时此刻，甚至连树上的黄莺儿，也有着如同人一般的春情与欢快，鸟们鸣声婉转地吟咏、歌唱呢！
其二：仲春：花依水笑，鸟傍筵啼
仲春之月，护城河上的柳枝绿了，鲜花红艳照人。“酒徒”乔岳才不会放弃这大好春光，他携着酒肴，来到护城河边，一边赏景一边小酌起来了。
乔岳《二月六日溪上小酌》：
岸柳条青万缕匀，得微风度倍精神。
花依水笑如临镜，鸟傍筵啼不畏人。
何用千方医老病，聊堪一醉答阳春。
豪情健笔谁兼擅，自喜题诗过六旬。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琵琶泉
这是古代写护城河之春最为生动的诗作之一。笔者曾在《护城河看春柳》一文中详加分析，今移置于此：
诗的开端，写的是护城河最为典型的风物：绿柳，而且，聪明的诗人写的是风中之柳，城河柳在河风的吹拂下，婆娑着，飘荡着，那般轻柔，那般婀娜，活现出“条青万缕”的美神风采。这就是“得微风度倍精神”呀！
然而这还不够，绿柳是要红花的搭配的，妙的是，这红花不惟是绿柳的搭配，更是独立自在的女神呀，你看，她满脸笑意地在溪水中欣赏着自身的倩影呢！诗人一句“花依水笑如临镜”，美醉了。
而此时坐在溪上小酌的诗人，更不会有丝毫的寂寞，水鸟们大约是眼馋他的酒食吧，正围着他不停地发出美妙动人的啼啭，人禽之间，只有亲切，没有一丝惧怕。
活在当下，诗人不禁心花怒放！
清末，济南护城河东南角
在这里，还用得着担心年老体衰吗？诗人得意地说，咱只管喝个痛快小酒来报答阳春二月的天赐美景便是了！
此时，乔岳已年过六旬，但依然可以饮酒赋诗，他也深为自己的“豪情健笔”而自豪哩。
其三：渔父春禽皆我友
此时的乔岳，已经与护城河上的渔父们搭上了伴，并且成为了浪漫的酒友。他有《春日与渔父溪上小酌》可见一斑：
肴馔渔家未识名，清溪小酌趁新晴。
瓦珰绿写鹦哥菜，土簋红翻虾母羹。
野客宁知修禊事，醉乡何处有愁城？
莫嫌杜宇催归早，此是春禽第一声。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春日与渔父溪上小酌》
护城河上有专门捕鱼为生的渔家，足见当年河上鱼虾之肥美宜人。
然而，乔岳说，这渔家乃是捕捞专家，对于饮食肴馔之类，却又不如咱内行地道了。你看，这乔岳（或其妻）想必是烹饪高手，这带出来的菜品青蔬与河鲜俱全。鹦哥菜，艳称红嘴绿鹦哥，菠菜是也，春天刚刚下来，新鲜得很；虾母羹，定是护城河上之鱼虾所精心熬制而成的佳品也，单是“红翻”二字，便足以令人垂涎不止了。
修禊，古时于阴历三月上巳日，临水洗濯，皆以祓除不详。这样的仪式内涵，作为“野客”的渔父是不会明白的。而在这明媚春日里，却正是咱家借助饮酒排解愁绪、其乐融融的最佳时光。况且，护城河上的杜鹃叫了，那么忧伤而动听，这是春天里鸟们的第一声鸣叫吧，好是鲜活，好是灵动，好是珍贵哟！
上面曾经谈到流莺，如今又有杜鹃，护城河之春，真是一个莺啼鸟啭的美好世界。
其四：春水怡情，名利消除粗定神
春水怡情。乔岳生活在飞泉注河、烟柳绕碧的护城河上，名利之心顿消，澹泊与养生的生活情趣陡增。他有《泉上闲居》（二首）：
庞颜每羡古稀人，我去古稀曾几春？
一水隔城无数武，众泉绕舍作双邻。
云烟晓夕堪悦目，名利消除粗定神。
但识闲中真意趣，布衣藜藿可终身。
衰年退笔锋芒尽，世事村醪气味疏。
养命还应饱藜藿，嗜游并欲弃琴书。
客来对岸平泉侧，酒罢层楼落照余。
春雨方酣鱼大上，叮咛稚子下鈎徐。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护城河 摄影 王琴
第一首。
庞颜每羡古稀人，我去古稀曾几春？
庞颜，庞眉苍颜，指老当益壮、鹤发童颜的老者。乔岳说：过去每每羡慕那些古稀之年（七十岁）依然身体强壮的老者，于今自己的年龄也离此不远了。
一水隔城无数武，众泉绕舍作双邻。
诗人说，咱家在护城河上，这一水隔着城郭，不过数步之远，而护城河上众泉环绕咱家的房舍，泉水与城郭——成了咱的两个亲密邻居。
云烟晓夕堪悦目，名利消除粗定神。
护城河上的烟雨一早一晚出现，令人赏心悦目，而我则因居住在此风水之地，而消除了名利之念，并且粗略地能够定下心神，诗人在此处下一“粗”字，堪称妙绝，粗者，大略而不完全也，古人云：名利最为浮世重，世间能有几人抛？彻底祛除名利之心，特别对于文人而言，是极其艰难的。
但识闲中真意趣，布衣藜藿可终身。
诗人说，正是在南郭泉上闲居的岁月里，我领会了“闲中”真正的“意趣”，明白了不必念念不忘地孜孜于功名利禄，还是依靠着“布衣藜藿”的普通平民生活，度过余生，更为切实，也更为幸福。
难得的富有的人生感悟。
清末，济南西护城河
第二首，可以看做是对第一首思想意蕴的强化与发展。为了“养命”“嗜游”，诗人甚至打算“退笔”并且“弃琴书”，然而，可喜的是，诗人对于自然、对于生活的意趣却是有增无减。“客来对岸平泉侧，酒罢层楼落照余”，由此可知，护城河边，名泉之侧，煮酒待客，看层楼风烟落日斜晖，依然是他乐此不疲的人生享受。而结末：“春雨方酣鱼大上，叮咛稚子下鈎徐”，更是护城河景致与生命之美的动人写照，这其中，充满了春机萌动的生命活力，以及诗人慈悲向善、智慧超越的阔达情怀。
其五：暮春：绿藻添诗意，飞花为酒筹
春暮，诗人依然快意地畅饮于护城河上，我行我素，其乐不减。
有其《春日泉上》可以想见：
投老家居喜静幽，岩阿近舍几回游。
纵无月色明生水，不住泉声夜带秋。
曲折诗肠萦绿藻，峥嵘望眼注红楼。
春来更觉添余兴，细数飞花当酒筹。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春日泉上》
清光绪年间，北平诗人宗彝来游济南，曾这样描绘观看南护城河的景色：
池长碧苔沉水绿，柳摇金线拂花红。
（参见宗彝《宜古堂诗集十二卷》卷四）
绿藻与飞花，是护城河暮春的典型风物。
这护城河的绿藻美到什么程度，刘鹗在《老残游记》里有一番描述：
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高，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
乔岳称自己“曲折诗肠萦绿藻”，看来，他也被这护城河的绿藻迷醉了，挖空心思地想找妙句来形容一番呢！而红艳照眼的九女楼总是美得招人眼球，其独特造型与艳丽色彩，使其成为了济南的标志性建筑，使得乔岳常常注目良久。
护城河之春 摄影 王琴
然而，来到护城河上煮酒行乐的诗人，却又别具雅兴地将此时天上的飞花当做了酒筹呢，酒筹，又名酒算、酒枚。古代中国筵席上饮酒一轮谓之一巡，用筹子记巡数，称之酒筹。后来文人为助酒兴，想出诸多赌酒办法，如作诗、猜谜、对联等。作为诗人，这乔岳真是富有创造性。他竟以“细数飞花”充当了酒筹，当做了属于他的春天里大自然带来的用之不竭的“余兴”！
作为一位出于基层社会的文士，乔岳尤为关注的是老百姓（当然也是他自身）的民生状况。有一年春季，天旱，到了清明依然无雨，路上扬尘，田里的青苗枯萎了，终于，清明之后，天降喜雨，乔岳徜徉在溪水大涨的护城河畔，喜不自胜，作《泉上喜雨》：
惆怅清明陌有尘，渴苗得雨骤怀新。
万千仓卜丰其麦，三十年通少此春。
赋急无难完早税，酿多应许醉贫人。
闲来著屐流泉上，喜得珍珠万斛匀。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书影：乔岳《泉上喜雨》
老百姓总是靠天吃饭的。乔岳最为欣喜的是，有了这场雨，“万千仓卜丰其麦”，而老百姓则“赋急无难完早税”了。他称“三十年通少此春”，足见此番喜雨之及时与丰沛，因之，他会十分幸福地行走在雨后奔涌的泉河之间，吟唱出“喜得珍珠万斛匀”的欢快诗章。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