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
春日放歌更纵酒
——明代济南名士许邦才与趵突泉的风雅旧事
侯林 侯环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有言：“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摇者何？盖四时风物之变动纷纭、迎意引心是也；矧夫吾济夙有“山水窟”“名士乡”之雅称，其山川风物与四时佳制，琳琅在眼，美若珠玑，灿若霞起，洵美且善。以是，《风香历下》自壬寅仲春，迺辟《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之专栏，以阐发传述济南春夏秋冬四时之自然风致、人文景观，更兼文人墨客应时因物之浪漫情思、风雅旧事……凡此种种，融古汇今，而谋篇立意，皆自心出，以乌鸟之私情，学汝南之月旦，志乡梓之美艳，是所愿也。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
在这样一个柳绿花红的季节里，吟咏着先贤辛稼轩的春之丽词雅句，笔者不由想起四百四十五年前的春天，另一位济南名士许邦才与趵突泉的风雅故事。
趵突泉之春 王琴摄影
在济南旧城芙蓉街上有芙蓉泉，而芙蓉泉西，当年则有明代济南诗人许邦才宅院和他的读书楼：瞻泰楼。这座楼的名气不仅在于他的高耸宏敞，更是因为它和许邦才在北门外的别墅水村（疑今水屯村），均为许邦才与另两位济南籍诗人、高官李攀龙、殷士儋的诗酒唱和之地。
许邦才（1514—？），字殿卿，号空石。明代济南人。嘉靖二十二年（1543）乡试第一，声名甚著，而此后却四上春官不第。嘉靖三十二年谒选直隶赵州知州，改调永宁知县，后来改为德王府右长史，三十八年母丧守制，服阙，改任周王府左长史。许邦才作品有《瞻泰楼集》十六卷，《梁园集》四卷，另有与李攀龙往来诗篇《海右倡和集》六卷。然而，许邦才之诗文别集，均未见传。今人多由《盛明百家诗》《皇明诗统》《列朝诗集》《山左明诗钞》中见其诗作，总数不及百首。
许邦才与李攀龙志趣相投，交谊甚厚，且为儿女亲家（许之长女嫁李之次子李驯）。许邦才工诗，有才名。李攀龙赞他：“酒态美如嵇叔夜，诗才清似沈休文”。谢茂秦称他“轩轩豪举，旁若无人”（见《明诗综》），朱彝尊称其“如锐头少年，骋猎平原，耳后生风，鼻头出火”（《静志居诗话》）。
泺水春波
总的来说，许邦才诗风追随李攀龙，而气格或有不逮。许诗大抵舒缓有致，声调幽远，典雅温厚，如田雯称其诗“蔼恻和平，得风人之旨”（《黔书》），缺点是气势不足，格局较狭。
许邦才喜游览，善审美。济南的风景名胜之地，处处都留下他与另两位好友李攀龙、殷士儋的足迹和诗章。如许邦才写趵突泉的《春日再过泉亭》，便是一种华彩毕现、独具风致的济南泉水诗。下面我们与读者诸君一道鉴赏之：
趵突泉头卖酒家，
板桥迤逦跨河斜。
东风解得丹青意，
画出垂杨间杏花。
玉树三株喷雪花，
凭栏百盏吸流霞。
合消多少黄金买，
问道今归宰相家。
泉畔狂吟花下眠，
春来常负酒家钱。
无端赢得人传说，
谑浪还如十载前。
吼雷喷雪更流霞，
味比中泠特地嘉。
醉后诗脾浑作渴，
旋烹雀舌摘藤花。
书影:许邦才《春日再过泉亭》
许邦才这一组四首诗，见于明刘敕所编《历下十六景卷二·玉鼎翻云趵突泉》，清任弘远《趵突泉志》收录此诗第一、四首，诗题作《丁丑春日再过泉亭酒家二首》。由此可知，本诗作于明万历五年丁丑（1577），距今455年。而泉亭，则为趵突泉明清时的一个习惯称谓。
诗的第一首，写趵突泉柳绿花红的春意。诗人不直接写趵突泉，而是宕开一笔，先写趵突泉的外部环境。酒家，在趵突泉头，在此佳胜之地设酒家茶肆，显然生意兴隆，由此可见，趵突泉四百年前的“泉水经济”亦十分火爆。板桥，疑为来鹤桥，因该桥当年正是一东南、西北走向的跨河斜桥。酒家、板桥、春风、溪河，杨柳吐翠，红杏展蕊，红绿相间，令人心醉，但诗人偏不这样说，他在展示出上述风物的同时，却说春风才是一位伟大的画师，是它画出了这幅万绿丛中鲜红一点、春景烂漫迷人的“垂杨杏花”图。如此写来，真令读者感觉心旷神怡，意味无穷。
趵突泉景区一角
第二首，诗人开始正面写趵突泉：“玉树三株喷雪花”，趵突泉拔地三窟，状如飞雪，犹如三株玉树矗立水中，然而，诗的高明之处在于，诗人不是客观地描述趵突泉，而是全身心地投入趵突泉，大写自身与趵突泉的关系：“凭栏百盏吸流霞”，流霞者，美酒也，且是“凭栏”，且是“百盏”，一个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的“狂徒”形象开始出现了。
“合消多少黄金买”，合消，合该享受；诗人问：应该多少黄金才能买来今天的享受呀？这意思显然是，今天的享受是多少黄金也买不到的。“问道今归宰相家”，宰相，指其好友殷士儋，殷氏就住在与趵突泉紧邻的通乐园里。其时，李、许、殷三位好友，李攀龙已经过世七年，而殷士儋自隆庆五年（1571）十一月致仕回济，至今也有五年光阴，殷士儋曾为帝师，在济南的岁月里又以聚徒讲学为主业，故许邦才有“问道今归宰相家”之语。
第三首，诗人继续写自己在趵突泉畔的生涯与做派，一句“泉畔狂吟花下眠，春来常负酒家钱”，真的是酣畅淋漓，彻底释放自我了。泉畔吟诗要“狂”，而困乏了干脆就在鲜花丛中睡眠，此真乃无视传统规范、敢作敢为、不同流俗的风流诗人之潇洒气象。而这，分明又有酒的一份功劳，这“春来常负酒家钱”，说明诗人已是趵突泉酒家纵酒的常客了吧。
趵突泉浪漫花事 王琴摄影
李攀龙尝有《和殿卿白云亭醉歌》一诗，称许邦才“狂杀王门客，空亭日啸歌”，将许邦才形容为狂傲清高，白日啸歌的“枚叟”（枚乘），其实，李攀龙与许邦才在常人眼里，都是这样具有“狂士”色彩的名士风流，而这正是对于黑暗的传统官场及庸俗习气的反叛，而他们丝毫不悔，“无端赢得人传说，谑浪还如十载前”，谑浪者，戏谑放荡也，这是他们在俗人眼里的形象与“传说”，然而，许邦才却说他十载不改依然如故。此时，许邦才已经有63岁，这在当时已算得上高龄之人，却依然如此傲岸脱俗，神采奕奕，不能不令人钦羡。
第四首开端又是直写趵突泉，诗人用“吼雷”、“喷雪”、“流霞”来比喻泉水喷涌的声音、色彩和形状，也就是说，他首先要调动人的听觉和视角来领略趵突泉的神韵，但诗人感觉仍不够，他又抓取了该泉的一个重要特征——水质宜人，“味比中泠特地嘉”，特地，特别、格外之意也，这是从味觉的角度来凸现趵突泉的醇美。最后，诗人说，人们面对如此清澈甘冽的泉水全都感到了口渴，不知是酒使人醉还是泉使人醉？我们可以从他们那即刻要求“烹雀舌”好茶、特别是“摘藤花”这个稍有不雅的动作中，不是可以感受到他们甚至有点儿忘形的快乐与激情么！
乡关何处？
总之，本诗的最大特点在于，诗人巧妙地将自己融于趵突泉的景致之中，而且在人与景致的关系上，纯然是“以我为主”，因此，此诗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与亲和力，从而充分展现出趵突泉春天的灿烂美好及诗人独特的不同流俗的个性色彩。
许邦才还写过多首大明湖的春诗，大多如春风拂拂，百里熙然。如《春初邀殷少保刘国戚泛湖》：
春风佳兴动亭台，
况是浓芳水木隈。
带雪山从城外见，
负冰鱼逐网中来。
湖平自信方舟入，
家近何妨倒载回。
公等不缘逢圣主，
尊前得共济川才。
明湖春色 来自宽心
初春的风撩拨着人们浏览亭台春景的兴致，何况是泛舟在水木明瑟的大明湖上。你看，带着积雪的山在城外抬头可见，而负着冰碴的鱼追逐着进入（捕鱼人）的网中。应该说，“带雪”二句别致新颖，堪称“诗眼”，它以一种十分独特罕见的句式，展示了大明湖从严冬中早早醒来的无限生机与活力，具有鲜明的冬末春初、万象萌动的季节感和典型性。方舟，指两船相并而行；“济川才”，喻辅佐帝王的人物殷士儋。诗人在后两联中，抒写了大明湖的平阔与浩大，以及主人家居湖边的便利与自得，并由衷赞赏了一道泛湖的“为帝王师”的殷少保殷士儋的才华与风采。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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