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
护城河上看春柳
侯林 侯环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有言：“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摇者何？盖四时风物之变动纷纭、迎意引心是也；矧夫吾济夙有“山水窟”“名士乡”之雅称，其山川风物与四时佳制，琳琅在眼，美若珠玑，灿若霞起，洵美且善。以是，《风香历下》自壬寅仲春，迺辟《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之专栏，以阐发传述济南春夏秋冬四时之自然风致、人文景观，更兼文人墨客应时因物之浪漫情思、风雅旧事……凡此种种，融古汇今，而谋篇立意，皆自心出，以乌鸟之私情，学汝南之月旦，志乡梓之美艳，是所愿也。
小引：飞泉注河，烟柳绕碧
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
早春二月，济南的春是护城河上新绿的柳丝——随风摇曳的灵动与烂漫。
许是清泉的滋润，河风的抚摸，当着别处的柳梢头上尚是灰蒙蒙一无所见的时候，这里的柳们却已在泛黄、变绿，即如古人所言：柳芽恰放一痕青，发育得婆娑多姿，楚楚动人，距离睁开大大的柳眼，也就不远了呀。
护城河上，柳眼向人青 王琴摄影
生在山水济南不必远足踏青，老一辈的便会早早告诉你：春来了，到护城河上看柳吧！
老人口里的护城河，一般是指南护城河，是南门桥到黑虎泉的护城河两岸。
这个东西延展约700米的地方，是济南四大泉群之一的黑虎泉群的所在。
沿河两岸竟然包括了黑虎泉、白石泉、玛瑙泉、九女泉、黑虎泉、琵琶泉、溪中泉、任泉、南珍珠泉、豆芽泉、一虎泉（缪家泉）、金虎泉、胤嗣泉、汇波泉、对波泉等十四处名泉。
妙的是，泉的周围皆柳。
有看不见的风洒然来也，溪水荡起波澜，似与绿柳相约，缠绵摇曳。
一叶且或迎意，泉声有足引心。
如诗如画，没有比泉与柳的搭配更动人的了。
护城河上，春柳掩映琵琶泉
游客在这里可以最为切近地观赏和领略黑虎泉的雄姿和气势。这也是整个护城河最美的一个区域：西边是石栏雕砌的拱形跨河之桥——琵琶桥，其半圆形桥身如同玉环般映人护城河的碧波之中，泉池左近，成行的垂柳含烟带露，临风拂水，情意缠绵，美不胜收。而下层，则是泉池与城河的连接处——一溜光滑晶亮的青石板上，水泻如瀑，澎湃万状，清清泉水跌落城河滚滚而东……
数年前，笔者在撰写《济南四大泉群审美观照》一文时，无论如何找不到描绘形容此处景致的语词，最后，绞尽脑汁，想出来八个字，谓之：
飞泉注河，烟柳绕碧。
飞泉与烟柳，是护城河的两个主人翁。
由南珍珠泉看琵琶桥 王琴摄影
之一：杨柳溪桥青入户，鹭鸶烟雨碧涵天
绿柳作为护城河的主人翁，殊非一日，实在是历史久远了。
明代嘉靖年间,山东的最高长官山东巡抚胡缵宗来到济南城南护城河上,作《踏城南诸泉》诗：
济水城南黑虎泉，一泓泻出玉田田。
巨鳌伏地来河内，灵液流云到海边。
杨柳溪桥青入户，鹭鸶烟雨碧涵天。
金汤沃野还千里，春满齐州花满川。
（明嘉靖刻本《鸟鼠山人小集》卷九）
黑虎泉之春 王琴摄影
胡缵宗（1479—1560），字孝思，又字世甫，号可泉，自号鸟鼠山人。明代秦安（今甘肃天水市北部）人。正德三年（1508）进士，授翰林检讨职。初任嘉定判官、潼川知州、吏部郎中、安庆知府、苏州知府，嘉靖十五年（1536）由河南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后改河南巡抚。汴京行台火，引咎乞归。于任上曾刑责一贪令王联，后其人下狱当死，乃指胡缵宗诗有怨望诅咒（胡缵宗曾作《拟古》诗讥刺明武宗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词旨严正），因被捕下狱论死，得严嵩等力救，杖四十，革职回乡，遂筑室著书，以尽余生。卒年81岁。著有《鸟鼠山人小集》《鸟鼠山人后集》《春秋本义》《拟古乐府》等。《明史卷202》有传。
胡缵宗任职山东巡抚在嘉靖十五年十二月至十七年六月。所以，胡缵宗此诗，当作于嘉靖十六年或十七年早春时节。距今四百八十余年。
“济水城南黑虎泉，一泓泻出玉田田”，由此可知，胡缵宗称“踏城南诸泉”，而其所写主要为黑虎泉及其周边，然而，其对城南早春景致的描绘尤为动人：“杨柳溪桥青入户，鹭鸶烟雨碧涵天”，看到了吗，当时护城河两岸不惟名泉飞泻，更兼绿柳掩映，杨柳溪桥的青翠已经登堂入室一般，进入了民居的房舍了，而烟雨朦胧的清溪上，则不时有鹭鸶往来，这充分显示了护城河上，当年生态之繁盛多样也。
闹春 李瑞勇摄影
而“金汤沃野还千里，春满齐州花满川”，则历来被视为绝妙好句。
黑虎泉泉群是城区四大泉群中流量最大的一个，以这一泉群为主，也同时造就了国内唯一一条由诸多名泉汇流而成的护城河。
然而，“敦厚阔达，多大节”（程元《遂闲堂记》）的济南人从不自私，这清泉水也便如同济南人的性格一般。
济南的泉水，从来就不是济南的私有财产，它是齐州大地全民共享的珍珠与甘霖。
包括黑虎泉在内的济南泉群北流东向，滋养并且造就了两条巨浸大川：小清河、大清河（清咸丰五年大清河道为黄河所夺）。两条清河一路高蹈，各经漫漫途程，最终直达大海。
泉流灌浸。两清河沿途走来，育五谷润草木，贫瘠的田地变成了肥田沃土。济南的泉水，不唯让济南受益，它还惠泽了整个齐州大地。
作为山东巡抚，胡缵宗所关注的不惟是泉水美景，还有泉水滋养的国计民生。这样的父母官是值得称道的。在他的笔下，是“金汤沃野还千里”的济南泉水，造就了“春满齐州花满川”的美好烂漫的民生画图呀！
护城河上的游艇 王琴摄影
然而，胡缵宗的诗作，后世却遭到某些人士的排击，甚至称其“诗未入格。”（参见清初朱彝尊《明诗综》），这引起济南人的不满。清代嘉道年间，济南名士范坰作《新齐音风沦集》，其七十二咏道：
天水诗人片石镌，城南黑虎表名泉。
采风亦有遗珠憾，好句谁知花满川？
范坰在此诗的笺注里还称道胡缵宗的书法之妙：“草书酷似二王”；而尤耿耿于怀者，则是济南地方史志不录胡缵宗的“花满川”即《踏城南诸泉》一诗，一句“新旧志并不载”，其中充满着几许遗憾、怅惘与失望。
之二：南城柳树，几回还飐新绿
好山青入座，垂柳绿当门。
明清时，济南南城（或城南）的柳树，是有名的。
“风泉满听，啸声犹在林木。”
“南城柳树，几回还飐新绿？”
这是清初侨寓历下的山阴诗人宋祖昱《百字令》的句子。
天根旧咏城南柳，俠卿亦謂真吾友。
濟南山水方英多，嵯峨揚波何不有。
这是清代同光间山东按察使、著名文士赵国华《潭西行赠柳生文洙》的诗句，天根者，河南封丘诗人何家琪是也。居家济南，著《天根诗文钞》，声满豫鲁大地。他有诗专咏济南《城南柳》也。
黑虎泉上，汲泉煮茗 王琴摄影
护城河的杨柳之多，是出了名的。
直至光绪年间，北平诗人宗彝来游济南，与隐居城南黑虎庙的唐公成了莫逆之交。宗彝这样描写自黑虎庙内观看护城河的景色：
一弯流水当窗绿，两岸垂杨映日红。
又：
池长碧苔沉水绿，柳摇金线拂花红。
（参见宗彝《宜古堂诗集十二卷》卷四）
“两岸垂杨”，谓护城河两岸尽是杨柳；池谓黑虎泉池，其周边“柳摇金线”，显然亦是绿柳世界。
梅花万树柳千堤，溪水前溪接后溪。
这是清人形容济南护城河的诗句。
清代，济南人习惯称护城河为溪，或溪上；而称白石泉一带为泉上。
生活在护城河上的人们，是有福的。
比如道咸间济南诗人乔岳。
乔岳（生卒年不详），字松石。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诸生。著有《松石诗抄》。《县志》称乔岳，天分卓绝，赋性洒落。幼负经世之才，中年作过盐商代理。工诗，诗多警句，和陶诗尤受人称道。乔岳富音乐天赋，吹竹弹丝，无不精妙；工度曲，曾月夜邀友朋饮酒北极台，唱大江东去，声满明湖。
乔岳晚年，由大明湖上迁居城南黑虎泉上，真的是如鸟归林，如鱼得水。
书影：乔岳《二月六日溪上小酌》
早春，乔岳徜徉河边，观柳绿花红，欣然作《二月六日溪上小酌》：
岸柳条青万缕匀，得微风度倍精神。
花依水笑如临镜，鸟傍筵啼不畏人。
何用千方医老病，聊堪一醉答阳春。
豪情健笔谁兼擅，自喜题诗过六旬。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诗的开端，依然是护城河最为典型的风物：绿柳，而且，聪明的诗人写的是风中之柳，城河柳在河风的吹拂下，婆娑着，飘荡着，那般轻柔，那般婀娜，活现出“条青万缕”的美神风采。这就是“得微风度倍精神”呀！
然而这还不够，绿柳是要红花的搭配的，妙的是，这红花不惟是绿柳的搭配，更是独立自在的女神呀，你看，她满脸笑意地在溪水中欣赏着自身的倩影呢！诗人一句“花依水笑如临镜”，美醉了。
溪上色彩 王琴摄影
而此时坐在溪上小酌的诗人，更不会有丝毫的寂寞，水鸟们大约是眼馋他的酒食吧，正围着他不停地发出美妙动人的啼啭，人禽之间，只有亲切，没有一丝惧怕。
活在当下，诗人不禁心花怒放！
在这里，还用得着担心年老体衰吗？诗人得意地说，咱只管喝个痛快小酒来报答阳春二月的天赐美景了！
之三：染柳烟浓，溪西烟树知多少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柳与烟常常是不分的，诗人们称烟柳，或柳烟。
烟柳，是柳的至美形态之一。
烟柳之烟，究为何物？乃水气也，因故，护城河上多的是烟柳。
烟柳与泉水交相辉映，便是孔孚笔下美不胜收的“烟雨济南”：
半城春水
绿了一个济南
吕品在烟雨中
打着伞
烟雨白石泉 吕传泉摄影
鹊华烟雨、烟柳之韵、雾淞乃至泉边水雾……是构成烟雨济南的诸要素，柔和、空灵、朦胧、飘飘欲仙，散发着诗意的光辉，在最懂审美的艺术理论家哪里，这是审美的极致。
诚如西哲本雅明所说：“光晕是一种源于时间和空间的独特烟霭：它可以离得很近，却是一定距离之外的无与伦比的意境。”（《可技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乔岳有《泉上即目》：
风满园林月满楼，一泉围绕半城秋。
溪西烟树知多少，添个渔船胜虎丘。
（清咸丰二年刻本《松石诗钞二卷》卷下）
在乔岳看来，护城河的美，离不开此处的园林、清泉与风月，然而，更离不开“溪西烟树”，有了它，这里便足以与虎丘媲美了。
烟柳与烟雨之美，使笔者想到一个关于美的哲学命题：距离产生美。
且看与乔岳差不多同时的济南诗人徐子威《珍珠泉闲步二首》：
古木萧疏水渺茫，郭边风色渐苍苍。
芒鞋倚杖寒云外，人影泉声淡夕阳。
风迴池面破苍烟，涌出珍珠万颗圆。
记得那年同范墅，月明酒渴汲寒泉。
（清刻本《云樵诗稿》 卷七）
这个珍珠泉，写的便是护城河上的南珍珠泉。
渺茫的溪水，苍苍的风色（风而有色，显然是人的微妙感觉），寒云之外的倚杖人，还有，珍珠泉池的苍苍烟雨，给予人们的，是一派朦胧、淡远、疏离的气象与意境。
南珍珠泉烟雨美景
最后，“人影泉声淡夕阳”，是跳跃着的三个意象的硬性组合，其艺术感染力却非同一般；你看，寒云之外的是必定稀疏的人影（大约只有诗人自己吧）、还有不乏清寂的泉声，渐次接近黄昏的淡远的夕阳，在读者的感受里，这是一种淡淡的感伤的、寂寥怀远的情怀与意境，这样的美是冷艳而朦胧的，它显然是高明的诗人有意制造的距离感与模糊性。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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