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
古诗里飘过趵突泉的雪，翩翩销魂
侯林 侯环
泉称第一古来传。
海内之名泉第一，齐门之胜地无双。
《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之宗旨：不作泛泛而谈，但凭事实说活。专意在历史烟云中，寻觅、发现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的价值内涵。
之一：叶承宗《花朝雪中南发，诸友饯于泉上》
雪中的趵突泉，是独有风致的。
尤其在古诗里，称得上片片引心，翩翩销魂……
趵突泉雪景 王琴摄影
明末清初，济南名士叶承宗写过很多首趵突泉的诗，如著名的五言排律《趵突泉》，此外还有《喜趵突泉复盛》《和吴太守游趵突泉韵》《彭南溟迁泺上》（二首）《建明迁泺上》等等。
然而，他的诗作中还有一首名曰《花朝雪中南发，诸友饯于泉上》的，写来亲切灵动、独有韵味，而不为大多数读者所知。
这首诗，一看标题便知，诗人写的是趵突泉的雪景。
叶承宗（1601—1648），字奕绳。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博学多才，通经史子集，工南北词曲。明天启七年（1627）乡试中举，其后七上春官不第，乃奋力于学。其间受历城知县宋祖法之属，搜罗佚闻，取刘敕旧编《历乘》，更正补缀成十六卷《历城县志》。入清，登顺治三年（1646）进士，授临川县知县。五年，江西总兵金声桓叛乱，攻击临川县城。城破。叶承宗自尽而亡。叶承宗著有《泺函》十卷。
我们来看这首《花朝雪中南发，诸友饯于泉上》诗：
花朝雨雪点征裾，来鹤桥边饮饯初。
蜚霰缀英粘玉树，廻风约絮贮冰壶。
寒泉响激催离盏，素巘光摇邀去车。
为谢故人情不浅，尊前先已报琼琚。
清友声堂钞本《泺函十卷》卷二
书影: 叶承宗《花朝雪中南发，诸友饯于泉上》
花朝，花朝日，花的生日，春三月(农历仲春二月十二,一说十五)，南发，叶承宗将赴江西临川知县任，济南老家的诸位好友特在趵突泉（“泉上”）设宴为其饯行，时有雨雪。
首联：“花朝雨雪点征裾，来鹤桥边饮饯初”，清晰点明了时间、地点、事件等要素，裾，衣服的前襟，征裾，出征（出发）的服装，点征裾，指南发临川，来鹤桥边，宴会地点，此为观赏趵突泉之最佳地点。
颔联：“蜚霰缀英粘玉树，廻风约絮贮冰壶”，乃是本诗的华彩佳句。
作为泉水养大的济南人，叶承宗对济南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此句，他对趵突泉雪景的描摹尤为细腻动人。我们且看：
花已开，絮在飞，而天上却又飘起雪来。此时，因风雪故，落花与飞絮都被吹落在趵突泉泉池之中，这景致要说也够美的，可聪明的诗人偏不这么说,他说,是飘飞的雪珠，连累了树上的花，使其坠落在三股水（“粘玉树”）上，又是回旋的风与柳絮相约定，将柳絮贮存在泉池之中。他把霰、花、风、絮等大自然的一切物象，都赋予了人的灵性，他将比喻化作了拟人，亲切、灵动，生机勃勃，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亲密无间。而这，才是诗人所要的艺术效果。
这一事例说明：文学（当然包括诗）的奥妙不在说什么，而在怎么说。
书影:《泺函》
最后，笔者还想说的，是本诗的尾联尤为精致。你看，眼看到了宴会结束、好友分手的时刻，大家的心中显然充满不舍甚至感伤，不知今后还能再见否？（果真叶承宗竟一去不归。）此时此际，叶承宗更是深深感受到家乡诸友的一片深情，自己何以为报呢？于是，又一佳句脱口而出：“为谢故人情不浅，尊前先已报琼琚”，琼琚，美玉也，古人常以此喻雪，如明代茅平仲《夜行船序》：“雪乱舞满地琼琚。”叶承宗说：为了报答诸位朋友的深情厚谊，连天公都作美，趵突泉的酒宴前铺满了如同琼琚般纯洁、美好的瑞雪呀！
浩浩乎，一腔感恩之情，尽在天地之间。
趵突泉，雪霁清韵 王琴摄影
之二：艾元徵《司道诸公祖招饮趵突泉》
趵突美景雪中看,不惟不见荒寒,反而娇艳无比。
以下再举一例。
明末清初，济南府济阳县出了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包括顾炎武都至为推崇、甚至在若干方面自叹不如的经学大家张尔岐。一个是张尔岐的学生，在清康熙朝仕至刑部尚书的艾元徵。师徒二人都在济南留下深深的人生足印。
艾元徵的一首趵突泉诗，写来思致深远，气格不凡。
艾元徵（1624--1676）字允洽，号长人。济阳县孙耿镇人。清顺治二年举人，三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十年迁左春坊左庶子。十五年充武会试主考官，授礼部右侍郎。康熙九年迁都察院左都御史，十一年擢刑部尚书，十五年七月卒于任。著有《退食槐声留余集一卷续刊二卷制艺一卷》 等。
书影：艾元徵《退食槐声留余集》
艾元徵在位期间，遇事侃侃，不避权贵，前后建白数十章，皆天下大计，其“禁私派”与“戒出位妄言”二疏，言人所难言，切中清初官场弊端，深为朝野人士称道。
而其“立朝风规，居乡行谊”，尤在故乡济阳广为传颂。乾隆《济阳县志》称其“性孝友，虽显贵，定省视膳，和气婉容，依依如孺子。待弟亲睦，四十余年如一日。”
艾元徵对府城济南有着极为深厚的情感和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艾元徵的另一位恩师即济南名士怀晋。怀晋字丽明，其道德文章为世所仰。明亡，耻事清廷，哭辞孔子庙，隐于山中。“晚年居堰头镇，执经受业者甚多……设教凡五十年，门下士如济阳艾元徵、王盛唐、贵后过里门，必来谒，晋遇之如受业时。”（参见乾隆《历城县志·怀晋传》）
另外，艾元徵在郡城济南大明湖畔有居室房产，仕宦后每每产生重新扩建以寄余生的强烈愿望。他在《东村》诗序中说：
“顾会城湖畔尚有茅屋数楹，而犹欲广之何耶！”
其《东村》诗云：
何处山川宜啸咏，几年城市罢烽烟？
已知在世浑萍泛，莫厌临湖止数椽。
一种深厚悠长的故园之情溢于言表。
趵突泉，枫溪春雪 王琴摄影
艾元徵早年先后遭遇两位名师，故其学有所本。时人称其“学本纯粹，考据尤精”，“抱道之儒也”。（《退食槐声留余集序》）
他著有《易经会通》《书经会通》《左传评解》等，足见其学养之深厚。惜乎这些著作均在兵荒马乱中丧失，不传于世。传世者仅有其六世孙艾绍濂于清光绪年间刊刻的《退食槐声留余集序》四卷，内中以诗作居多。艾元徵的趵突泉诗《司道诸公祖招饮趵突泉》即在此集中。
由于此诗《趵突泉志》《历城县志》《济南府志》均未曾收录，因而所知者甚少。其实这首诗特色独具，格调甚高，实为上乘之作。
下面来看这首题为《司道诸公祖招饮趵突泉》的诗：
岁序频伤过隙驹，喜随胜地敞氍毹。
寒花对水清难并，艳舞当风态更殊。
呼酒权资同物我，乘时好在乞江湖。
独怜白雪千人失，此际豪饮兴倍孤。
这首诗是康熙五年（或六年）作者奉使代祭中岳嵩山后，归途还家时所作。时作者任户部左侍郎，也算得上一位显赫的高官了。
公祖，清代对地方官——抚按司道的俗称。艾元徵是在这年的中秋离开北京的，代祭事竣，到达济阳老家已过冬至（“奉使发中秋，抵里逾长至。”（《到家》二首））他曾于顺治十二年丁忧还乡，十五年服阙补原官离开济阳，距此次还家刚好十年。作者这年43岁，他此次归家，叹息“四十年来一家八口凋零殆尽，惟余一弟家居”，大有世事陵谷、物是人非之悲怆感受。
书影：吴毓春《退食槐声留余集》跋
这首诗的最大特点在于它所写的是雪中的趵突泉，这在济南泉水诗中较为罕见。
在济南和山东地方官员的热情款待下，作者虽说依然伤怀着人生如白驹过隙的飘萍岁月，但在优雅的趵突泉边，在漫天风雪的壮美景致下，作者一股久蓄于胸的豪迈之气悠然而生。
诗人说，雪花坠地，像是给这名泉胜地铺上了一层美丽的地毯。雪花落在泉池中，虽说些许遮盖了泉水的清澈，然而，雪花在风中那美丽优雅的舞蹈，却给这名泉平添了几多独特的风采与韵致。“寒花对水清难并，艳舞当风态更殊”，实在是对趵突泉雪中美景的生动而传神的写照。
面对飞雪带给人的特殊感受，诗人大笔挥洒，“呼酒权资同物我，乘时好在乞江湖”，在这无拘无束、自由飞洒的飘雪之下，我们不妨呼酒豪饮、恣情放纵，这才是与大自然相同一的人生方式。“乞江湖”，出自杜甫诗句“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大历三年春放船出瞿塘峡四十韵》）“廷争”，谓至德二载杜甫疏救房琯（时杜为左拾遗），“乞江湖”，谓乾元二年杜甫弃官华州司功参军以抗议唐肃宗拒谏斥贤、政治无道。由此可知，“乞江湖”盖指弃官漂泊江湖之意。须知，艾氏早年的两位名师不独为学问大家，而且为不事清廷的民族义士，而此时众多文士还在秘密从事反清复明的大业，如顾炎武、阎古古等。这些都不能不给艾元徵以深刻感染。其后，清廷统治渐趋稳固，然对汉人特别是汉族官员依然戒备有加。艾元徵只活了五十三岁，这恐怕与他充满矛盾的复杂心态有关。
艾氏有《二月四日奏事武英殿遇雪偶成四绝》，其一云：
“花鼓听残冷佩珂，无边鹤羽正婆娑。玉皇案下寒如许，春到人间知几何？”
细为谛听，其痛苦难言之心声隐藏于此，因而，他一方面为政事尽职尽责，一面在寒冷凄苦之余久存归耕故里、啸傲林泉之想。因而，他来到故乡的风景胜地趵突泉才会有如此高昂的兴致。
趵突泉，雪后开锣 王琴摄影
结束一联“独怜白雪千人失，此际豪饮兴倍孤”，堪称全诗的诗眼所在。
“白雪”即“阳春白雪”，典出战国楚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艾氏认为，为了追求高雅，失去这千人是值得的，所以他会“独怜”（怜爱）这“白雪”雅音，一股孤傲清逸、磊落刚毅之气跃然纸上，真的是震聋发聩，别具慧眼，不同凡响。而且，这“白雪”的内涵十分丰富，它还可以隐指近在咫尺的白雪楼和清高孤傲、不同流俗的白雪主人李攀龙，以及那足以洗净天下污浊、润泽万物的皑皑白雪，因此，结尾那句“此际豪饮兴倍孤”的“孤”，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孤单与凄凉，而恰恰成为它的反面——一股磅礴于天地之间的孤高英武之气了！
（感谢王琴女史提供精美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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