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
“趵突奔泉世所无”
——元明高僧释如兰趵突泉和赵诗解读
侯林 侯环
泉称第一古来传。
海内之名泉第一,齐门之胜地无双。
《天下第一说趵突》系列作品之宗旨:不作泛泛而谈,但凭事实说活。专意在历史烟云中,寻觅、发现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的价值内涵。
笔者在《“天下无”者,‘天下第一’也——赵孟頫《趵突泉》诗的经典重读》一文中,曾经指出:
“赵孟頫的《趵突泉》诗与其中的某些和诗,实际早已成为了趵突泉作为“天下第一泉”的历史明证。”
上一篇文章,笔者与读者诸君一道赏析释来复的趵突泉和赵诗,今天,我们再来关注元末明初另一位高僧释如兰的和赵诗。
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赵孟頫《趵突泉》诗卷,其诗后有五位名僧的题跋,五人皆为当时高僧大德,诗书俱佳。依照题跋顺序,最后一位是释如兰。
释如兰(生卒年不详),字古春,自号支离。俗姓陈。浙江富阳人。少时与释守仁同游于杨维桢之门,授以《春秋》经史之学,深得赞誉。其后出家,从富阳永安山妙智寺石聪坚法师,戒行高洁,净业精专。洪武二十九年,应朱元璋的高僧之召,其后住持杭州天竺寺,道益超迈。明成祖永乐初年,征召四方名僧至京师,校刻《藏经》,释如兰居首位,赐赉优渥。著有《支离集七卷》,未见传。(可参见康熙《富阳县志》卷九;《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李时人编著,中华书局2018版)

书影:康熙《富阳县志》如兰传
然而,释如兰不仅是一位得道高僧,他还是一位相术大家。
钱谦益《列朝诗集·古春兰公》有一段文字,记载了明代兵部尚书于谦与释如兰的一段因缘:
于忠肃公《谒古春兰法师塔诗序》云:“古春法师,先君方外友也。予弥月时,师赴汤饼之会,摩予顶曰:‘此儿他日救时宰相也。’已而,龆龀知学,先君数以师言警余。及登第拜官,恐负师之知言。兹以内艰家居,而师与先君不可复作矣。感时追旧,只具蔬盘茗盌,展拜师墓,爰赋一律以识予之耿耿云。”(见《列朝诗集小传·闰集·古春兰公》)

书影:《列朝诗集·闰集·古春兰公》)
这段文字,如果翻译成白话,是这样的:
于谦写过一首拜谒如兰法师墓塔(古春,其字)的诗,诗的序文说:如兰法师是我父亲在佛门的朋友。我生下来刚满月的时候,法师前来参加了父亲为我举办的汤饼会(旧时在小孩满月时举行的庆贺宴会),法师抚摩着我的头说:“这个孩子,是将来的救时宰相啊!”后来我七八岁的时候,父亲经常用法师的这句话警策我。等到科考录取,当上官员之后,我深恐辜负了法师的预言。如今,我因为母亲过世而家居。法师与父亲也已经离世。感念时艰,追怀旧时,我只能恭敬地准备蔬果茗茶之类,在法师您的的墓前祭拜,并且作了一首律诗,用来表达我的一腔诚心。
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于谦(1398——1457),字廷益,号节庵。浙江钱塘人。永乐十九年进士。以政绩称。明正统十四年(1449),瓦剌首领也先犯大同,好大喜功的明英宗听信权阉王振之言,率军五十万亲征,结果在土木堡被俘,官军死伤数十万。十月,也先挟英宗逼攻京师,在此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皇太后命英宗弟郕王朱祁钰监国,任命能征惯战的于谦为兵部尚书,力挫瓦剌军,挽救大明王朝于危亡之中。故于谦有“救时宰相”之称。八年后,明英宗复辟,杀于谦,籍其家,籍没时家无余资。万历时谥忠肃。
那释如兰在于谦刚刚满月时,便能看出这是日后的“救时宰相”,且此事出自于谦之口,证据凿凿。真是难以想象。释如兰相术之高超实在令人惊叹。
钱谦益《列朝诗集》的记载,出自明人吴之鲸撰《武林梵志十二卷》卷八,此处还有于谦的诗作:
维那正法眼,冰鉴独先知。
摩顶昔怜我,铭心更忆师。
救时惭宰相,被谤惧磷辎。
拜奠香台下,临风雪涕洟。

书影:《武林梵志十二卷》卷八
一腔真情正气,俱在字里行间。有于谦研究名家解读此诗,以为确系于谦所作。(见王其煌《试析于谦佚诗〈吊祭古春兰法师〉》,《于谦研究》第四辑)
而钱谦益《列朝诗集》在引用这段故事之后,还有如下一段感慨文字:
“古公盖精于相术。而袁柳庄之相诀,亦传于异僧别古崖,此可入方技传也。”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作为佛门中人,释如兰(古公)精于相术。然而,究其实,包括元末明初创立“柳庄秘传相法”的袁珙袁柳庄先生,其相术也是“异僧别古崖”传给他的。其言外之意,释如兰的高超相术,在佛门是有师传的。
又,朱彝尊《明诗综》有这样一段关于释如兰的《诗话》记载:
“古春与梦观(释守仁)同游于东维子(杨维桢)之门,东维子有《送二上人归三竺序》,其略云:‘余在富阳,得山中二生,曰兰,曰仁,授之以《春秋》。兵兴潜于释,然皆用世之才。’梦观为孝陵尊礼,古春晚出,尝识于忠肃于弥月时,亦别古崖之流。”(《明诗综卷九十一如兰》)
由此可知,释如兰、释守仁者,都是因为兵荒马乱(“兵兴”)而“潜于释”家,其实未必甘于隐逸的“用世之才”。而释如兰之相术高超,特别是其识忠肃公于谦“于弥月时”的故事,亦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佳话。

书影:朱彝尊《明诗综卷九十一如兰》
之二:“趵突奔泉世所无”:释如兰笔下的趵突泉
前面谈到,释如兰少时曾从元末诗文大家杨维桢学经史诗文。
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号铁崖。山阴人。其诗以务求新奇为特点,号称“铁体”或“铁崖体”,曾风靡一时,从者颇众。其诗以竹枝词与“古乐府”流传最广。
而杨维桢,显然对于弟子的诗才大为满意。他曾在释如兰《静安八咏》中评价其诗其人道:“僧中此郎,不愧铁门的派,林塘何可到?”
下面来看释如兰的《趵突泉》诗:
趵突奔泉世所无,历城佳处似蓬壶。
源头但见千波涌,海眼何曾一日枯。
平地风雷藏尺泽,满天星斗落澄湖。
济南名士多如雨,翰苑题诗兴不孤。

释如兰《趵突泉》诗,题写于赵孟頫《趵突泉》诗卷
首联:趵突奔泉世所无,历城佳处似蓬壶。
诗人在趵突泉间下一“奔”字,是为了展示趵突泉如同骏马奔腾跳跃之动感情状,更重要的是,这一奇姿是世间所无,亦即世上唯一的(“世所无”),以下,对于趵突泉“世所无”的特征,诗人予以大力铺展,展开了充分、细腻的描写。
细心的读者想必已经发现,“趵突奔泉”是与“历城佳处”相对应的。历城佳处,指趵突泉所在的区域、环境。蓬壶,即蓬莱山。因形如壶器,故名。古代传说中的神山名,亦泛指仙境。唐代沈亚之《题海榴树呈八叔大人》诗:“曾在蓬壶伴众仙。”
“似蓬壶”,这正是抓住了趵突泉及其环境的一大特征:如同仙境。趵突泉自古便与道家文化结下不解之缘。其间有吕仙阁、来鹤亭、来鹤桥、“蓬山旧迹”坊等建筑,而坊间所流传的吕祖往来于趵突泉上,特别是与金元时大诗人元好问、明代山东巡抚李戴及历下先达葛守礼、殷士儋之间所发生的仙迹故事,更被一一记载于清代任弘远所撰《趵突泉志·仙迹志》中。趵突泉上,不独云岚风壑,雪涛腾空,碧瓦丹楹,又以其景致之淳美清雅,历来被称为:“仙人之窟宅,黄鹤之驻迹”。

趵突泉近照
颔联:源头但见千波涌,海眼何曾一日枯。
此联由趵突泉环境转入对于趵突泉的描述。海眼,趵突泉也。诗人说:在趵突泉上,但见千波奔涌,飞湍激瀑,人们真的会担心要把天地之间的元气泄尽了呀(如赵孟頫:“谷虚久恐元气泄”),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人们何曾见到趵突泉的枯竭呢?“源头”与“海眼”、“但见”与“何曾”、“千波涌”与“一日枯”,恰成妙对;而其中“但见”与“何曾”,竟然结构成了一种罕见的反因果关系,真的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此联充分展示了趵突泉作为“世所无”的天下第一泉——那千波不竭的气势与风采,其对仗之严谨,串联之巧妙,令人击掌叫绝。
颈联:平地风雷藏尺泽,满天星斗落澄湖。
尺泽,小池。宋玉《对楚王问》:“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此指趵突泉池,诗人说:谁能想到,在不大的趵突泉池里,竟然蕴藏着平地涌出、高至数尺、如挟风雷之势的天下名泉。“满天星斗落澄湖”,与赵孟頫“波涛声震大明湖”相互对应,是别一番动人景致也。
尾联:济南名士多如雨,翰苑题诗兴不孤。
此联可谓跳出与赵孟頫相和之诗,甚至另起炉灶的诗句。翰苑,文苑,文翰荟萃之处。济南自古为名士之城,名流荟萃,“多如雨”,正是极言此地名士之多,赵孟頫有《初到济南》诗:
自笑平生少宦情,龙钟四十二专城。
青山历历空怀古,流水泠泠尽著名,
官府簿书何日了,田园归计有时成。
道逢黄发惊相问,只恐斯人是伏生。

赵孟頫画像
在赵孟頫心目中,济南,那可是诞生了一代学者伏生(一名伏胜)的文化古城,其文化之深厚可想而知。这里称得上“布衣短褐有高士,寻常巷陌存风雅”呀,所以,即便是遇到道旁普通的老年百姓,也不可等闲视之呀!
另外,赵孟頫在济南任职期间,与济南名士贤达多有交往(如元代重臣、济南刘敏中等),赵孟頫在这样的名士荟萃的文化环境里,如鱼得水,他题诗作画,清雅的兴致勃发,自然不会寂寞。这种感觉大约不仅是指赵孟頫,也包括诗僧其人吧。
释如兰为元明之际著名的诗人与书家。其诗风超迈俊豪,时有灵气往来。由这首《趵突泉》诗亦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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