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作者:邓育秦
原载:我们这一代
推开窗户,春之舞曲伴着寒风姗姗而来,春之气息随着雨雪悄然交接,春之花朵从南到北渐次开放。
我坐在阳台上享受着春光的沐浴,将思念拉回到了21年前。今天,是我慈爱的母亲的祭日,我最不能忘怀的是母亲对儿女依门而望的身影。
大哥长我十多岁,上高中时就结了婚,而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从记事那天起,他每次假满返回西安上学,母亲总要送到池塘边,并在那里凝视着,直到看不见大哥的身影。快放寒假了,母亲又会提前把炕烧热,让我每天早晚两次续上柴火,并不时地站在家门口眺望,等待哥嫂还乡。
喜鹊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为盼归的母亲传来一个亲切的消息,母亲的喜悦便不可抑制地爬上了屋顶的袅袅炊烟,成为游子心中清晰的风向标。倚门而望的母亲,一手攥着刚采摘的豆角,一手拎着新鲜的茄子,斑白的鬓发在晚风的婆娑中轻轻飘动,饱经沧桑的脸颊在夕阳的映照下笑成了一朵花。每当看到车马劳顿、风尘仆仆的哥嫂出现在眼前,喜悦之情就溢于言表,有儿女在身边,她的心里暖融融的。窗外雪花飘飘,屋里热气腾腾,母亲像欣赏一件宝物一样盯着哥嫂吃饭,那情景好长时间还在我的眼前晃动。
大哥每个假期都会帮母亲干活,暑假,在母亲分到的任务田里除草间苗,给自留地送粪施肥;寒假,把家里的旧木料锯断劈开码放好,然后从深井把水缸挑满,再多挑一担备用。要离开的时候,母亲依然会站在大门外目送很久,期待着下一次归来。就这样年复一年,为了儿女们的成长,她含辛茹苦;为了儿女们的未来,她呕心沥血。
参加工作后,大哥回来的日子少了,但只要他来信说要回家,母亲仍然是忙前忙后,提前准备,期待着跟儿子团聚的幸福时光。大哥常年在新疆和川藏一带的大山活动,跟冰川、冻土、泥石流打交道,听我说大哥来信准备最近回来探亲,母亲便要给大哥缝件棉衣。我劝母亲别忙活了,大哥有单位发的棉大衣,母亲却执意要缝,而且还有她的道理:“棉大衣又肥又大,穿上四边不着身,哪有棉袄穿着舒服?”
母亲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微微低着头,用又粗粝又笨拙的手捏着针,在头发上磨了磨针尖,专注地把浓浓的母爱缝进了棉絮里,这曾经是一双光滑细腻、能穿针引线、上下翻飞的灵巧的手啊!我凝神而望,母亲灰白色的头皮像一面斑驳的老墙,头顶越来越稀疏的银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不知什么时候母亲那油滑光亮的满头乌发不见了,不禁感叹岁月的残酷。
上世纪九十年代,夏天的一个傍晚,大哥的一次“突然袭击”把母亲弄了个“措手不及”——大哥去南京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绕道看望患了脑血管病的母亲。那晚正赶上停电,黑灯瞎火的,母亲连忙让堂侄女把我叫来,我用她那舍不得扔掉的煤油炉子给大哥煮了碗挂面荷包蛋。饭后我们在皎洁的月光下拉家常,母亲竟幸福地打着鼾声睡着了。
我和母亲同住一个村,两家距离不算太远,常常忙于工作和社交应酬,错过了母亲在门口的多少次张望。邻居家杀了一只羊,母亲留了一块肉,让父亲通知我下班后过来吃饺子。我因事去晚了,一声“妈”把正在捅火炉的母亲吓了一跳,继而笑着说:“这死女子就像在烟囱角钻着哩,我在门口看了几次都不见你,刚要搭锅你就来了,来,搭把手,赶快煮饺子。”唉!我那倚门而望的母亲呀,你的命就是为儿女而活的。
煤气中毒让年迈体弱的父母雪上加霜,生活难以自理,我把他们接到我家,并装上了电话。小妹经常在电话里跟母亲聊天解闷,连哪天回家也会告诉她,母亲再怎么糊涂也忘不了小妹回家的日子,扳着指头数到那一天,便会坐到门口那个大石臼上,面朝大街深情观望,还不时地问我饭做好了没有?那炉子上炖汤的锅“咕嘟咕嘟”的响声,像极了母亲等待女儿的心跳。直到小妹走到身边,才满意地在小妹的搀扶下往家里走。
世上最苦人想人,人间最累人等人。为让母亲不受等人的折磨,小妹后来干脆不告诉母亲回家的日子。那天母亲正在睡午觉,被小妹喊醒,睁眼一看,她的小女儿站在面前,激动地一骨碌爬起来疑惑地问:“你就没说嘛,怎么今天回来了?”我那倚门而望的母亲呀,你的心里只有儿女。
每次相聚的那短短几天,就是父母最开心的日子,而返程的那一刻,对子女来说,是奔赴自己的诗与远方,对父母来说,却是他们孤独寂寞的开始。虽然心有不舍,却不忍心阻止子女追求自己的生活。母亲看着表,一遍遍催促小妹让她快点走,只怕误了班车。有一句话极为扎心:“团圆时父母有多开心,离开后父母就有多寂寞。”团聚的时候,桌上的菜品最丰盛,都是儿女喜欢吃的,而他们走后,父母的一日三餐简单到令人心酸。
电视剧《人世间》荡气回肠,太得要命,哪疼抠哪,专挑软肋挤。主人公的境况,像极了生活中的你我他,周秉昆带着哭腔说出的,我觉得那应该是世间好多“没出息”孩子的共同心愿一一让爹妈满意。生活中,很多父母总是拼尽全力,渴望把孩子培养成为家里争气的人,等老了以后才发现,孩子越优秀,离父母越远。优秀的孩子活成了父母的面子,他们也忙成了父母一年到头见不到的人。晚年的父母,最牵挂的是因病很少回家的大哥,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常年累月守在父母身边所谓的“没出息”的孩子。听到别人夸奖我们,父母总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算话,不算话,你看咱队明明多好,给他爸他妈养老送终啦……”
母亲就是这样,年年倚门,岁岁守望,熬过了春夏秋冬,送走了雨雪风霜。那年的冬天是那么的寒冷,那么的萧瑟,那么的严酷,那么的不近人情。母亲依然顽强地挺了过来,迎来了下一个春天,然而却消失在春风里,永远地与土地相偎,与花草相伴。
不经意间,春天又到了,感觉一晃眼,那个农家小屋,母亲在门槛旁凝望的眼神已不复存在,消失得让人无所适从,不由心生喟叹,眼里泪汪汪,心中泪涔涔。我沉缅于回忆中,每年今天都会深情地与母亲私语:春风十里不如您!我相信,您是沐着春阳,走在春风里的……
趁父母还在,常回家看看,千万别淡漠了他们在倚门而望的等待中不断憔悴的心,千万要留住他们在凝望中渐渐暗淡失落的寂寞目光。
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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