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无事忙”

白 水

人过中年，越来越想念童年的故乡。很神奇的感觉，刚刚过去的日子杳无踪迹，童年的故乡却越来越清晰、鲜活，意趣盎然，仿佛身临其境，又回到从前。

春天到了，许多人忙着发微信朋友圈，梅花、迎春花、玉兰等，色彩缤纷，姿态万千，煞是好看。欣赏之余，不禁又想起童年故乡的春天，好像看见熟悉的绿叶红花，摇荡在明媚阳光中，轻柔暖风里。而且，心头暗喜：故乡的春天有无事忙，杨树上开的花，大家朋友圈里都没有，没大见识过吧。故乡的无事忙，那可好着呢！

记得那时候，年过完了，元宵节也过了，放鞭炮大灯笼让人高兴。还有更大的期盼：春暖花开，莺歌燕舞，更让人高兴、振奋。可是不能着急，要一天天过，慢慢来，还得熬一些时间，有时还刮冷风、飘雪花，还是在正月里呢。可一切都在变化，阳光更亮，天更长，吹起了南风，天气越来越暖和。注意看树木，枝头终会长叶开花，新鲜明艳。但似乎每天总看不出什么变化，光秃秃一片暗淡。不要紧，有信心。

忽然有一天，树上有动静，长出新东西了。在一棵棵高高的杨树上，枝头翘起很多小疙瘩，眼看着一天天膨胀、耸起，是无事忙要出来了！春天来到了，有新气息、新滋味。这是童年故乡的第一种花，能吃的花！

心情激动，想着怎样弄下来。小疙瘩慢慢变大，变长，露出暗红的穗头，好饱满鼓胀的感觉。可是杨树一般都长得高，无事忙又大都在树梢部位，不容易弄到手。忍不住往树上扔小石子，砸下几个来，捏在手里，像一个毛毛虫，很可爱喜欢。无事忙浑身暗红的颜色，表面有一层小绒毛，让人觉得温暖。它在高高的树上晒太阳，自然是这样。绒毛下是紧密结实地挤在一起的小颗粒，沉甸甸。这么粗壮高大的杨树，长出来的东西有分量。掰开来，里面有鲜嫩的梗，散发清香。放嘴里有嚼头，有滋味，淡淡的香甜。这是春天的滋味，是新的一年的滋味。

这样直接生吃不能吃多，吃几个就有涩味。但弄回家里可以去掉涩味，做成很好吃的菜，大家都喜欢。于是从家里找来长长的杆子，带了小筐子，要爬到树上去打下更多无事忙。杆子顶端绑一个铁钩，挂到上面树枝上，然后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有的树上有较低的枝杈，好爬，有的只有树干，费力气。脚蹬腿夹手抓紧，慢慢倒腾着往上爬。到了上面树杈上，便能松口气歇一歇。拿起长杆子，开始往下打枝头的无事忙。有时用铁钩子把小树枝拉断，落在地面上。尽力往上爬，去够高处的无事忙，那儿的更多更大，让人眼馋。用手和胳膊抱紧树枝，感觉身子在随风摇晃，有些害怕。真得要小心，离地面老高，看看眼晕，不是闹着玩的。往四周望一望，看得更多更远，许多熟悉景物都变了平常的模样，只缘身在最高处啊。觉得离太阳近了，风也变大了。

打下去不少无事忙，在树上歇一会儿，觉得手腕酸疼，腿发软，身上少了力气，要下去了。于是先把杆子丢到树下，再手脚并用爬下来。把一个个无事忙拾到小筐里，掂一掂，心里很高兴，可以做顿菜了。

大人不爬树，但他们也喜欢无事忙。等无事忙长得长了，穗子绽开，飘落到地上，他们就到树下捡起来，也能得不少。不过在我们小孩看来，那些小米一样颗粒没有了，还吃什么？这时的无事忙是一副干瘪枯萎的样子，也不好看。不过做菜的事情还得大人说了算。把无事忙用开水焯一下，捞出来攥干水，加入盐、葱花，在油锅里炒一炒，盛在盘子里摆桌上，顿时一股清香味，心旷神怡的感觉。这是新一年里第一道新鲜菜，真是天下无双的美食，好像满满的春天味道，有阳光的明朗、春风的和煦。夹一筷子放嘴里嚼一嚼，实诚筋道，绵软又干脆，特别舒服的感觉。怪不得大人不爬树，不着急吃，原来里面的梗也这么好吃。那些小颗粒大概是花苞，开过就没了，就是用来做菜，也没什么分量。这无事忙原来还有这么个小秘密，有意思。不过小孩子心急要尝鲜，也别有风味。再加上爬上爬下，连打带扳，费不少力气，也是一番历险，练了身体胆气，见了别样的风景。也值得了。

说起来无事忙也是稀罕的，村里村外有不少杨树，有许多不长无事忙。这种树长得更快更高，树干光滑，很难爬上去，听说这是杂交的杨树新品种。它也能长出杨花来，和无事忙形状相似，但通身绿色，没有红色簇拥的小颗粒，是一个个小绿豆似的奓撒在花茎上。过几天小绿豆绽开，飘出白色杨絮来，惹人心烦。我不喜欢这种杨树，尽管好像长得更漂亮。我还是喜欢能长出无事忙的那种笨杨树，也叫家杨，名字就有亲切感。家杨树干外表粗糙，沟壑纵横，容易手抓脚蹬往上爬。家杨长得慢，默默陪你共同经历岁月、忍受风雨的感觉。当然，更重要的是能长无事忙，能吃到肚子里，有滋味有营养，有春天的感觉。

为什么叫无事忙？刚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觉得好笑，这好像和杨花没什么关系。后来慢慢想过点来，这确实不关杨花的事，只是在讲人没什么事自己找事做，忙忙碌碌。是这样的，过了元宵节，忙年的人事就结束了，但天还冷，春耕春种的农事还没开始，这是一年中最闲暇无事的时候。大约到了正月底，笨杨树上就开了花，最早报告春天的讯息，带来春天的味道，增添春天的营养。人们喜欢捡拾杨树花，活动筋骨，感受春天消息，提精神长力气。马上就到二月二龙抬头，就要开始春耕春种了。一年之计在于春，越忙越好，秋天的收获就越多。所以要忙起来，不能懈怠，所以杨树花也就叫无事忙了。

无事忙，就是没事也要忙起来的意思。是杨树提醒人们，还是人们都这样想？不知道。并不是只有我们村叫这个名字，许多地方都这样称呼。不过，我觉得我们村的人真的是“无事忙”的。当我开始爬树够无事忙的时候，甚至刚过年没几天，村里的人们早已开始忙碌，努力劳作。

农民当然是种地。刚过年，人们就开始用地排车、小推车往地里运圈肥。有的是用牲口拉车，有的全是人力，前拉后推，把一车车肥料运到田地里。土地还没有化冻，正好往里走车。还要把圈肥用大镢刨开弄碎，用铁锨均匀撒到各处，翻地时埋到土里。那时刚改革开放，实行了土地承包，各家自己种地，听不见生产队长的哨子声吆喝声，也不用村里开大喇叭来号召，各人忙各人的，自己加劲。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都知道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不敢松懈。有的想法子修整土地，拓展边界，有的开垦荒坡，有的填平沟壑来造地。刚过年没几天，便听到村外田野里各处有大镢、铁锨干活的声音，都在忙。

光靠土地不行，村里人多地少，眼看着一大群孩子个子长高，饭量增大，还要盖房子、娶媳妇，不想别的办法怎么行？有的用塑料棚种菜，有的在家里种蘑菇、养鸡、养兔子，有的在村外烧砖瓦，有的在山上开采石头烧石灰，有的在小厂子里铸造暖气片，有的在小车间里加工机器零件，有的四处赶集贩卖服装、粮食等。还有的离开村庄，到外地去当挖煤工、建筑工……当家里人捡拾无事忙的时候，或许也想念远去天南海北的亲人，念叨他们的名字，想着曾经一块儿享用无事忙美食的欢声笑语、快乐面容。

杨树上年年有无事忙，人们年年都忙，没事也要找事做，忙个不停。几十年过去了，故乡的生活发生很大变化，原来的村庄快消失了，房屋拆除，宅基地复垦变成农田，许多人搬到新建的社区楼房上。社区周围建成工业园，生产橡胶制品、汽车配件，成立一个泰龙集团，产品远销国内外。附近还有水泥厂、矿山设备厂、纺织厂、酿酒厂等。种地用不几个人了，从春种到秋收都是机械化，不用出大力流大汗。社区建起文化广场，还有商业街、学校、医院、银行、快递站等。故乡大变样，从偏僻闭塞的小山村，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城镇。

前几天故乡那边的发小从微信上发来照片，好几幅都是无事忙，有树枝上的红芽芽，有落地上的长穗头，有焯过水的菜团子，当然还有满盘子的无事忙炒菜，旁边放一杯酒。又发来撩人的话语：“吃了吗？想吃不？”我发去一张垂涎三尺的表情图，告诉他：“放冰箱里留着点，回去后到你家里去吃！”

离开故乡多年，在一所“省级花园式单位”的大学里上班。校园里树多花多，春节时便开腊梅花，然后是红梅，接下来迎春、玉兰、海棠等，繁花似锦，眼花缭乱。校园里还有一处牡丹园，真是花开时节动全城，校内外的人一拨一拨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校园里也有杨树，但上面没有故乡的那种无事忙。于是在花团锦簇中，我更想念故乡的无事忙，想那些朴实勤劳的人们，都那么有精神，那么忙，奋力拼搏，很感动。

2021.03.19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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