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孔子像

白水

2000年我到山大新校，也就是现在的中心校区读研时，便注意到邵逸夫科学馆前的孔子像。我的家乡是山东省宁阳县，在孔子故里曲阜的北边，约三十公里的距离。从小听老人家讲，我们这里离孔圣人近，大家都崇尚仁义，讲究礼数，可是也有人称他为孔老二。从小看到的连环画、宣传册或一些红皮书，有的对他更不客气，要坚决批判、打到，让他不得翻身。

直到2000年，虽说改革开放后有了国学热，但孔子儒家的地位并不怎么高，似乎还不如老子的名头响。多年的武侠片、气功热、周易热，和老子的关系更密切一些。但在山大校园里，我看到了高大的孔子雕像。四四方方的红褐色底座，给人端庄大气、正直坚强、严肃又热情的感觉。上面是高耸的孔子像，白色花岗岩雕成，质地坚硬又稍显粗糙。孔子衣裳宽大，包藏着高大身体、拱起的双手，给人浑然一体、凝重肃穆、内蕴深邃的感觉。再往上是孔子略显瘦削的面容，长须垂拂，眼睛凹陷，遥望天际，神思悠远。眼睛上面眉棱突出，额上微微几道皱纹，头顶上树着一个发髻。人类的特性在于思考，而思考是困难甚至艰苦的，思想家之所以伟大，就在于高瞻远瞩，超越世俗。孔子这么瘦削，眉头紧锁，道道皱纹，就是因为他冥思苦想、执着探索，太过辛苦吧。

这是一个朴素单纯、表现崇高伟大主题的雕塑。我记住了孔子坚毅的神情，深邃的眼睛，似乎无所畏惧，洞幽烛微，看透整个世界。虽然孔子巍然耸立，严肃认真，高瞻远瞩，但似乎人们并不怎么注意、重视他。每日老师、学生络绎不绝从孔子雕像前经过，好像都很忙，行色匆匆，顾不上对孔子多看一眼。我也经常从这里经过，想想那久远的童年印象，想想“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想想改革开放后的再次西学东渐，想想“发展是硬道理”的经济大潮，好像对孔子提不起什么兴趣来。而且看看孔子的那个样子，让人觉得太严肃，太较真，劳心费力，不能放松下来。

我注意到底座上四个字：“大哉孔子”，浑厚有力的隶书字体。这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赞扬孔子崇高伟大，但怎么个“大”法呢？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临近毕业，同学们在校园里拍照留念。我们来到孔子像前，这里环境比较开阔，景致多样，有笔直的道路、高耸的楼房，碧草如茵，小树清新，大树苍劲，还有假山矗立、池塘漾波……可是没有人在孔子像前拍照。我提醒一个同学说：“要不要和孔子合影？”他笑了笑：“还是不要吧，拍拍风景就行。”

为什么不愿和孔子合影呢？先问问自己吧，静下心来想一想，其实对孔子并不了解，甚至有点儿排斥。关于孔子的不多的知识都是道听途说，褒贬不一，好像负面论调更多一些。那么，“大哉孔子”，是什么意思？自己并没有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专业学习的压力比较大、先入为主的成见比较深、社会文化氛围也离孔子比较远，等等。就这样，在孔子的身边生活几年，居然不曾对他有更多了解。但受潜移默化的影响，记住了那坚毅无畏，执着探索的神情。

岁月如梭，2006年我来到山大威海分校，也就是现在的威海校区，让我感到惊喜的是，在文学楼前的小广场上，也竖立着一尊孔子像。黑色大理石底座，正面是“先师孔子”四个大字，背面也有文字，简单介绍孔子，说明是曲阜市委捐赠，时间是2006年5月。也就是说，在我来到这里工作前的一两个月，这尊雕像才刚刚落成！和济南校园的孔子像相比，这儿的孔子像更显尊贵气派。雕像是石灰石材质，灰白中泛出微微的青色，质地细腻光洁，因此和济南山大的孔子像相比，雕刻手法更精致一些。同样是衣裳宽大，这里露出双手来，衣裳边缘以及衣带的纹饰清晰可见，衣裳穿在身上形成的皱褶也真实自然。孔子双手胸前交叠行礼，面容富态，笑容可掬，可谓温柔敦厚，和蔼可亲。而严肃郑重的衣装、高大壮硕的身材，再加上左臂下的长剑，又给人威严气派的感觉。

雕像的后面是文学楼，圆拱形的大门，从远处看，正好像供奉孔子雕像的龛位一样，让人心生崇拜敬仰之情。这儿地势较高，周围环境敞亮，文学楼背后是小山，山后是浩瀚大海，而文学楼前面是圣人孔子雕像，如此一想，自然意味悠远。为什么又在这里竖起孔子像？孔子如何伟大？怎样才称为圣人？孔子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后人创造的神？或者他是一个人，但又天赋才能，远超世人？或者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什么上帝、神？心里一片茫然，许多问题难以回答，觉得很惭愧。作为一个人文学者，竟然并不了解孔子，不理解他的思想。于是我便开始搜集文献，认真思考，写一些关于孔子的文章，不敢说什么研究，主要是让自己去认识、理解这位孔圣人。

不知为什么，在威海校区，孔子的受到的待遇提高了许多。经常看见有人在孔子像前肃立瞻仰，虔诚地鞠躬礼拜。有人给孔子像拍照，也站在孔子像前合影留念。在孔子像的大理石底座上，经常看到有人摆放的橘子、香蕉、苹果等时鲜水果，有时还有牛奶、果茶等饮料。每到考试周，水果、饮料就越多，堆在一起。人们笑着说，这是学生给祖师爷上供，请求保佑，考个好成绩呢。

孔子雕像来到威海校区，不只是师生尊崇，从许多社会现象上可以看出，孔子的文化地位越发崇高，各地树起越来越多的孔子像。每年秋天，在曲阜孔庙隆重举行祭孔大典，海内外人士前来参加，电视、网络等媒体现场直播。2010年首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在曲阜举行，众多学者在齐聚一堂，开展世界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2012年山大成立高等儒学研究院，努力把山大建设成世界儒学中心，使儒学成为世界一流学科。2011年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前竖起一尊孔子像，2014年我到国家博物馆去参观，看到这尊小山式的雕像巍然耸立，孔子凝神沉思，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后来在山东博物馆旁，我又看到一尊非常高的孔子雕像，身材瘦细，但好几层楼的高度，大概是突出孔子的境界高超吧。从网上搜一搜，发现到处都树起孔子像，俨然一种社会文化时尚。2016年在孔子出生地尼山，人们建成一座高七十二米的孔子像，是世界最大最高的孔子像，全身表面由铜板拼成，在阳光下光辉灿烂。而孔子学院已有500多所，遍布世界各地。

人们越来越明显地认识到，孔子是人类文明史上崇高伟大的思想家。中华民族的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当代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以及未来世界人类和平、繁荣，都和博大精深的孔子儒家思想有关系。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儒家学者梁漱溟就认为，与开创人类文明的众多伟大人物相比，如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释迦牟尼等，孔子是更高的天才，所以唯有中国文明是最正确的发展道路。与其他许多中国哲学家一样，冯友兰也不赞赏西方文明，并且认为如果人类需要内心的和平和幸福，就要学习古老中国文明的智慧。

从我个人而言，经过多年的学习和思考，对孔子儒家思想，有了更多的理解，但也更感觉“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有时想象孔子的模样，眼前便浮现山大中心校区的孔子像，那是一位境界高超的思想家。但孔子思想不离人间世界，通过学习和思考，我获益匪浅，生活变得很有意义，丰富充实，增添了热情和信心。这时眼前浮现的便是威海校区的孔子像，面带笑容，谆谆教诲，一位温厚亲切的老师形象。而其他那些专门表现孔子高大光辉形象的雕像，有许多倒并不怎么记得了。

大概是近水楼台的原因，自己在山大学习、工作，所以对这两座雕像印象深刻。自己孤陋寡闻、见识短浅，不知道其他大学的情况，但我觉得山大既坚守文化传统，又引领时代风气，非常令人敬佩。转念一想，立足齐鲁大地、孔孟之乡，对于山大来说，弘扬孔子儒家文化，正是自身的使命担当。

尤其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在山东大学，每当莘莘学子徜徉校园，自然而然蒙受福泽。瞻仰这两尊孔子像，心向往之，必定能提高思想境界，也必定能更加热爱生活，努力学习，奋发作为，成就自我，奉献社会，创造美好未来。

                                              2022.01.23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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