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大姨
张 燕
我的大姨名叫朱广兰,生于农历1947年12月8日。4岁时,随外公来到东北黑龙江省北安市。
由于她常跟着外公晚上去看京剧,就热爱上了京剧,五年级时,考上了北安市兆麟戏校, 学习京剧和评剧。
那时的大姨已经学了两年戏,开始登台演出,是京剧女主角,评剧当配角。
农历1960年12月26日那天,她正在演出《穆桂英挂帅》,突然从医院打来电话,告诉她母亲病重,大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悲痛情绪,直到演出结束,她才匆忙卸妆,脸花着,就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朝医院跑去。跑过七个街道,大约七里地,才气喘吁吁赶到了外婆床前。大姨细心照料外婆,外公让她回家,她却坚决不离开病床,连续在医院呆了五天五夜。那年的大年三十早晨六点,外婆不幸去世了。悲痛欲绝的大姨,扑在外婆床上嚎啕大哭。她虽然从没做过针线活,却坚持自己在她和10岁小姨的棉靰鞡上,亲手裱上白布以寄哀思。
外公怕远在山东的老姥娘和母亲,承受不了这意外的打击,就对她们隐瞒了实情,事情过后,才通知到她们,母亲做了3天3夜的火车匆忙赶到时,外婆已经下葬了,没能看见外婆的最后一面,成了我母亲的终生遗憾。
之后,大姨在戏校上课不长时间,就遇到了戏校解散。
那时外公一个人带着俩女儿,白天上班,又要当爹当妈,生活着实不易,加上思念家乡的老父老母,外公的大哥那时已早逝,留下两儿子还都未成人,也盼着外公回家顶起门户。
外公就放弃了东北的会计工作,带着俩女儿,回到了朱家峪老家务农。
大姨,一下子从演员变成了农民,差距太大了。当时体重只有60、70斤的大姨,干农活时,却一点儿也不示弱,她挑着80斤的担子,虽然晃晃悠悠的,但却咬牙坚持,硬是挣八分的满工分。白天干完活儿,累了一天的大姨,回家后接着做饭,饭后,放下碗筷,就积极地去村里的业余剧团排戏。有时排戏一直排到夜里12点,虽没有任何报酬,但却毫无怨言,十分热爱。一年能排演七八个剧目。
如吕剧《丰收之后》,《小姑贤》、《夫妻闹店》、《二笼地》,京剧《打渔杀家》、《铁弓缘》等,大姨都是当的女主角。
朱家峪小学的张学珍老师会识谱,教演员们唱谱唱曲。大姨是演员兼导演。
演出一般是从正月十五号开始,大多是在本村里演出,也有时去外庄的,如闫家峪、粟家峪、张家庄、李家庄等地。近的要走一个小时,远点的来回要走四个小时。演出一般是晚上6、7点钟,回到家往往是是夜里11点多。
每次演出,四邻八庄的都赶来观看,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坐着的,站着的,围的是水泄不通,不断传来观众席上热烈的掌声,观众们连声说:“演的真好,简直比章丘吕剧团演的还好。”
1966年,大姨被选拔到章丘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去各个公社巡演。白天给当地公社的文艺骨干们教唱歌和舞蹈,晚上则演出,是露天临时搭的戏台。吃住都在农家。偏远贫困的山区也不落下,当时的条件差,排练时没有炉子。有时天气恶劣,零下20多度,手脚都冻紫了,老乡们看着都很心疼,给她们打来热水,让她们泡手泡脚。有时感冒发烧了,也坚持演出。大姨在公社开万人大会唱《东方红》时,担任总指挥,她一点也不怯场。
唱着唱着,大姨慢慢地就出了名,有了不少的粉丝。我爷爷和奶奶都是她的粉丝。
爷爷解放前闯过关东,是个京剧迷,会拉二胡,也会唱京剧,天天在家里教大姑、堂哥和堂姐他们唱戏,家里整天一大帮来唱戏、学戏和听戏的,热闹非凡。章丘名医秋月老姑,和我小姑是发小,更是天天去玩,就像是长在我爷爷家,直到现在,她还常对我提起那段往事,津津乐道的,特别留恋。
我奶奶特别喜欢大姨,让大姨到家里来吃住,请她唱戏,大姨说我奶奶特别好客,虽然生活都不富裕,能吃饱就不错了。再多个人,就要多上一口饭,有时还会揭不开锅,可奶奶总是把家里好的留给她吃,让二姑和小姑吃地瓜面窝头,让她吃棒子面发糕,大姨现在一说起来这段,心里还感到热乎乎的。
姨父张玉茂,也是姨的忠实粉丝,只要大姨来庄里演戏,他是每场必到。我奶奶帮她物色到庄里最出众的好小伙子,热心为他俩牵了红线,成就了这一段好婚姻。姨父是革命烈士张云政的遗腹子,大姨嫁到光荣的烈士之家,婆媳关系处的很好,就像是母女一般。
1965年,是让她去闫家峪参加章丘县文化馆组织的培训,走时要自带一个星期的煎饼。没娘的孩子,她又不会摊煎饼,就放弃了。男主角张学珍老师是个热心人,劝她说:“你千万别放弃,你没准备煎饼不要紧,我叫俺孩子他娘给你摊上煎饼吧。”可大姨特别怕麻烦别人,看他爱人带着两个儿子挺不容易的,还要为她多准备一份煎饼,咬咬牙,还是放弃了。张老师演出归来,一个劲地直埋怨,替她惋惜,说去的女演员培训完,接着就让县文化馆给带走了。说大姨要是去,肯定也会被带走的。
1968年章丘县吕剧团,指名要她,可惜因某种原因,硬是失去了这次机会。大姨是事后才知道的。
1970年初,吕剧团又来要她,她正怀着二女儿,剧团一看这情形,只好又放弃了。
大姨接连失去这几次机会,真是有点可惜。人一生中,难得遇上几次好的机会。
七十年代末,农村实行分产到户,一家人分了十二亩地,那时姨夫远在莱芜上班,孩子们上学也帮不上什么忙,十几亩地的春耕秋收全靠大姨一个人,没有机械化,就凭肩挑,手推车推,一米五的小小身躯硬是能推起几百斤重的粮食!每日辛勤劳作,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简直就是拿命在拼啊!
1983年,在我父亲的帮助下,姨父从莱芜铁厂调到章丘食品厂当上了厂医,周末能回家和大姨一块干庄稼活,大姨相对变轻松了。
后来厂子破产,姨父回到张家庄开始干村卫生员。从此,大姨和姨夫开始半夜出豆腐,夜里两点就起床,一直干到早上五点,接着大姨就去卖豆腐,姨父干重活,要到村口去挑三趟井水,大姨主要是推磨和点浆,一直干到2008年,儿子已经结婚,在儿女们的反复劝阻下,才不再出豆腐了。
三个女儿陆续考走了,家里的地也随之变少,最后剩下三口人的六亩地。
那些年,大姨白天还到山上去砸石子。
姨父六十岁退休后,打过石头,也做过小工,一点也没闲着,又是在儿女们反复规劝下,他70岁那年才停了下来。
1997年,大姨不小心摔伤,导致右踝骨粉碎性骨折,因为她伤得特别厉害,医生嘱咐她,术后最少要静养半年,可她再也躺不住了,术后仅养了三个月,大姨就又挣扎着去种地,出豆腐,砸石子。
那些年,成人后的二女儿和儿子总是在农忙季节,请假回家帮着收割。
2011年的年底,大姨因“肝内胆管结石”,在齐鲁医院做了将近八个小时的大手术。刀口从右乳下一直开到腰部,差不多三、四十厘米长。术后不到一年,又因脑埂塞住院,当时83岁的婆婆也同时因“房颤”病重住院了,娘俩住在了同一个病房,多亏大女儿和二女儿的精心照料,大姨才慢慢恢复。出院后,大姨又开始在家里照顾卧床不起的婆婆,在床边细心守护,她婆婆是躺在大姨的胳膊上,在神情恍惚中,叫着大姨的小名,安然离世的。大姨强撑着病后的身体,给老人家办了一个体体面面的葬礼。大姨从20岁结婚后,一直和婆婆住在一起,多亏老人家在家里帮衬着,风风雨雨45多年,相依为命,亲如母女。
大姨总是教育女儿,要求她们要做到三好--“好儿媳,好母亲,好妻子”。她用自己的言行给她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
大姨四年前,不幸患上了”老年视网膜黄斑变性”,右眼视力几乎为零,左眼视力仅0.2-0.3度,对面的人基本上看不太清,属于二级残疾。
大姨不管是每次的住院,或者是平时的大病小病去看病,最忙碌的,肯定就是人在医院的大女儿了。
姨夫照顾的她挺好。不让她点火做饭,也不让她接触开水。可大姨哪是个能闲得住的人呢,总是抢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家里人聚在一起时,最忙碌的就是儿子和二女儿了,儿子是大厨,二女儿是帮厨。每回都是儿子为姐姐们做一大桌子姐姐们爱吃的拿出菜,还要为孩子也准备一大桌菜,孩子孝顺,姐弟情深,其乐融融的,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大姨夸二女儿挺能干,是个热心人,说谁有事都爱找她,不是辅导英语,就是画画、练字,还是某文化协会的秘书长,诗词散文都爱写,还喜爱手工、唱歌和厨艺,爱好广泛,忙的团团转,大姨说挺心疼的,常劝她要少干点,可她乐在其中,照干不误,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大能人了。
大姨说,“你看现在农村建设的多好,路也平了,灯也亮了,环境也美了,还有个文化活动广场,我那几年晚上还能跳跳广场舞,家里还安了暖气和天然气,农业实现了机械化。种地越来越轻松了。”说起这些,特别知足。
大姨去年才把地承包出去,只留下一小块自留地,种点粮食,也种点菜。姨说, 这点地种着,就算是活动活动身体吧。
大姨最高兴的事,是小女儿带着他们老两口儿一块儿去了一趟黑龙江省北安市,故地重游,终于圆了她六十年来朝思暮想的一个梦。
小夫妻俩当时给学校请假,领导一听这个特殊的情况,也很支持。他们沿途经过了北京,天津,山海关,内蒙,黑龙江等东北的好几个省市,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北安市的老家、兆麟小学,兆麟戏校、北安市人民医院等地,都留下了大姨的身影。虽然都已是面目全非,但大姨的梦却终于圆了。
大姨总说,“只要我身体还行,我就不愿意闲着,我就要给孩子们做点贡献,我可不愿意坐着、等着,孩子们谁给我钱我都坚决不要。孩子在城里过的也挺不容易的,我们能挣多少是多少,能攒多少是多少,人活着就是要自食其力,钱也不舍得花,攒着能帮衬孩子点就帮衬孩子点。等我们老了不能动的时候,能不要孩子们的钱就不要,这样活着才有尊严,就是要体体面面的活着。”
孩子们也特别孝敬老人,每周都回老家看望她。
看着儿女们个个有出息,下一代们也都挺争气的,大姨心里可高兴了。孩子们常劝她到城里住,她却不舍得离开老家,说还是老家好,水好,空气好,能种点地,还能和乡亲们拉拉呱。孩子们也就只好顺者为孝,只要父母高兴就行了。
大姨从去年不种地后,就开始学唱歌,由于眼睛看不太清,就一遍一遍的跟着扩音器,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最亲的人”、“大别山”等歌曲,中气练的越来越足,歌唱的也越来越好了。
大姨常拿着二女儿帮她买的蓝牙话筒,插上给她拷的U盘伴奏,到庄里80岁以上老人家和卧床不起的病人家,去慰问演出。有时唱歌,也唱吕剧,点啥她就唱啥。
重阳节时,城里的老年歌唱团来村里义演,邀请她参加,大姨上台就唱,现场观众接连叫好,让大姨唱了好几只曲子才让她下台。
更难得的是,大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快乐,越来越知足,越来越豁达,啥事都好像看开了、想开了,这也是一种境界和人生的智慧吧。
我连续三个晚上电话采访了大姨,问还有需要说的吗?大姨就说了六个字,“我高兴,我骄傲”,结束了采访。
这就是我的大姨,勤劳、勇敢、坚强的大姨,朴实善良、积极乐观、感恩知足的大姨。
这就是我的大姨,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她是广大中国女性中最普通的一位,她是千千万万个为儿女们操劳一生的伟大母亲中最普通的一位,我不得不敬佩这样的一位普通劳动者,更不得不由衷敬佩这样的一位伟大母亲,我终究忍不住要用我这只拙笔,为这样的中国女性,这样的母亲们唱首赞歌,因为这是孩儿们从心中流淌出来的歌,奔腾不息,直到永远......
(后记)
大姨知道孩子们最喜欢吃玉米,就专门买的四号种,分成两拨,一拨种春玉米,一拨种秋玉米,为的是让孩子们能吃到更香、更多的玉米。
去年中秋节后的一天,我随表妹一块儿回家,大姨提前一天就蒸好了窝头,桌子上摆着早已晒好的熟地瓜干儿,还有用石磨推好的小米面茶汤等。
当天一大早,大姨就提前和好了水饺面,手切的水饺肉馅也提前腌好了。我们一到家,大姨就端出一盆煮好的热玉米,让我们赶快趁热吃,简直像对待一群小娃娃。我们美美的吃完后,才开始动手干活,切菜的切菜,擀皮的擀皮,包水饺的包水饺,姨夫则到另一个伙房,烧着柴火炖鸡,远远就能闻见一股子香味。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我就像是回到了娘家,好温馨的场面,我整个人都被这浓浓的亲情包围了。
姨父在院子里种的爬山虎,爬到屋的外墙,就像是秋天里的红叶,鲜艳极了。我们和大姨一块合影,姨夫为我们拍照,照的效果还挺好看。
院子里,则堆满了红萝卜、菠菜、白菜、南瓜等一大堆的蔬菜。
走时,大姨和姨夫张罗了满满的一小推车山货,姨夫在前面推着小车,大姨走在最后,目送着我们走,我跑到最前面,抓拍了这感人的一幕。
的确,我就最爱和表妹们回娘家了,这一回走了,就开始盼着下一回再来,总也来不够。
我最喜欢吃的,是大姨给我的年货了,有粘糕、小米发糕、豆包、花卷和馒头等。
大姨总是和我说,“燕子啊,我知道你和你娘感情挺深的,你娘没了,我就把你当成亲闺女了,我有五个孩子。每年过年,我都会给你留着一份年货,你啥时候想来就来吧,你来了,我和你叔都高兴着呢。”说的我眼睛都红了,心里热乎乎的。
大姨待人亲,总夸我好,母亲离世后的这些年,我总想在大姨跟前,寻找膝下承欢的感觉。我啥时候去了,大姨总是问长问短,中午饭吃完,我走时,不到晚饭点,也非让我吃完了晚饭再走。临走,还硬塞给我一大堆的山货。
大姨知道我喜欢人多热闹,还常嘱咐表妹,让她们回家时,先告诉我一声,只要我有空,就捎着我一块儿回家。
尤其今年,我在家里,一边吃着姨的粘糕,一边夸着真好吃,我家先生逗趣地对我说,“你拿来的咋就特别好吃呢?”我听完也乐了。我承认,的确有点偏心。婆家弟媳妇,今年还专门学着为我蒸了一大袋粘糕,还有炸鸡等许多年货,小姑子每年也会给我们一大袋自炸的年货,都挺好吃的,我也夸好。但常挂嘴边的还是大姨给的这些年货。
因为我吃着年糕,就想起了从前。从我记事起,我每年过年时,都能吃上姨做的粘糕,我父母会切成片,用油煎一下,让我们沾着白糖吃,特别香、特别甜,这是家的味道,由此我也更加思念远去的父母。
吃着吃着,越来越觉得,吃的是浓浓的亲,深深的情;吃着吃着,越来越觉得,吃的是大姨一颗滚烫的、爱我的心。
这是75岁的大姨,给孩子们蒸的!这是一个几近失明的娘,亲手给孩儿们蒸的!!
斗转星移,岁岁年年,我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变得越来越爱吃,吃着也越来越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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