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城济南与黄河文脉

胡春雨

题记：良渚为何伟大？一句话：实证了五千年中华文明；龙山为何伟大？一句话：推翻了中华文化西来说；大舜为何伟大？一句话：尊为“万古道统之源”，乃孔孟之道的直接精神源头。如果说考古深化历史自信，那么大舜关乎文化自觉，对文化强国同样有深根固柢之大用。

一．大舜遗踪：城市禀赋

四千多年前，当文明的朝阳照临东方，一位来自山东诸城的东夷青年——大舜，路过了龙山时代的济南，在此一步步走向历史舞台的中央。在历山之麓，凭借超卓的品格与智慧，感动了“象耕鸟耘”，为中华文明播下了仁德、孝友与和谐的种子，被后世尊为“天下明德之始”、“万世道统之源”。身后留下了一方乡土，叫历下；启沃了一座城邑，叫历城；他的爱妻曾经浣洗的泉流，叫娥英水；众泉汇聚的地方，叫历水陂。时光流逝，当这座城市成长的风流儒雅，拥有了新的名字：趵突泉和大明湖。四千多年来，济南担负着奉祀大舜的重任，延续着中华文明的香火，于是最晚在唐朝中叶的时候，济南便有了舜城的雅号。曾巩主政济南首先祭拜舜祠，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苏辙和元曲巨擘张养浩纷纷留下笔墨，乾隆皇帝来济南也要行礼如仪。当我们找回自己，是大舜文化的基因，塑造着城市的品格。

放眼历史，中华文明是自古以来唯一未中断的文明，意味着祖先历史的悠远。早在《孔子家语》中，这些“上古之传，隐微之说”，虽以圣人之博大，已有“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的感叹。但历史不因远去而虚无，“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的司马迁，“择其言之尤雅者”，整理了五帝的历史。舜耕历山的细节，难免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我们的“老市长”曾巩在《齐州二堂记》中论证了历山的方位：“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那时的济南称为齐州，大舜从诸城老家经过济南一路向西，到达今日鲁西南、豫西一带创业，顺理成章。如果说证据，这座城便是最好的证据。

问题在于，真正的历山在于对祖先及其人文精神的真诚信仰，有信仰的地方就有“历山”。倘若没有信仰，即便遗踪尚在，不过“其人与骨皆已朽矣”；惟其信仰所在，才有薪火相传，万古长青。譬如《诗经-甘棠》，所以“勿剪勿败”，在于“召公所憩”，不在于哪一棵甘棠，遗爱在于心中。

二．黄河合唱：地理布局

一百多年前，一次惊天动地的改道，把济南拥入了黄河的怀抱。从此济南的面貌，不仅是清泉浣濯的灵秀，平添了黄河奔腾的雄浑。黄河的伟大，在于哺育了中华民族的诞生与成长，以五帝为最高代表的祖先，以黄河流域为中心，奠定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恢弘气象。纵观黄河上下，从炎黄到尧舜，从关西到山东，从仰韶文化到龙山文化，绘制着奠定中华的精神谱系，历经百年现代考古，深化了历史的信度。其中，上承五帝之成就，下启三代之先声，既是东夷文化最高代表，又是中华人文始祖的，只有大舜。“尧天舜日”，所以成为万代憧憬的“至德之世”，在于寄托着中华民族的大同理想与核心价值。

黄河九曲，度尽百年洪波，我们来到了新时代。黄河流域重大国家战略的展开，为黄河祖地的复兴提供了千载机遇。其中，“从战略高度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深入挖掘蕴含其中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被写入国策。在贯通海陆的欧亚大陆桥上，山东地处黄河下游的龙头位置，与同属儒家文化圈的日韩隔海相望。“东亚文化之都”在于促进东亚人文相通，共同促进东方文明的世界影响，唯有作为人文始祖的大舜具有“君临天下”的气度。在五大“黄河文化彰显区”中，山东以“儒家文化区”独步天下，从孔子“祖述尧舜”到孟子“言必称尧舜”，大舜文化乃东方文明的重要源头。北耕历山，南登尼山，“山水圣人”的枢轴在齐鲁大地展开，气脉贯通。济南自古儒风浩荡，作为区域中心城市，对于弘扬大舜文化具有显著的比较优势，在儒家文化区的建设中更应籍此发挥引领作用。

可见，从黄河上下到齐鲁南北，一条巨大的民族精神谱系在历山交汇。这种文化布局，印证了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对中国历史规律的揭示：“自虞夏商周以来”，中华民族“沿黄河两岸，以达于海滨”，经济地域渐次广大，文化传播渐次普及。如此宏伟的立国规模，导致“中国史之隆污升降，则常在其维系国家社会内部的情感之麻木与觉醒”。这种凝聚民族的共同“情感”，首先便是祖先崇拜及其文化认同。立足天下泉城，统筹黄河文化布局，服务国家重大战略，同样要顺应这一历史脉络，发扬这一历史精神。

三．虞廷赓歌：人文精神

“黄河之水天上来”，东流到海的伟力，在于“源泉混混，不舍昼夜”。新时代赓续大舜文化的香火，在于回应时代旋律，阐扬其中的思想价值内核。无论是继承城市文化遗产，还是发达现代文化产业，其开枝散叶的生命力，隐藏于无形的精神内核中。这将是孔子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过程，关乎文化格局，不在一时之利。

所谓文化基因，意味着孕育生命的力量，一个文明的四肢百骸包含其中，让文明之树不断成长，大舜文化便是这样的基因。例如孔子在《孝经》中盛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其中的“先王”首先便是指大舜。中华文明具有伦理本位的特色，孝道使中国人注重生命的永续传承，以现实世界的自爱和相爱，实现生命的全程关怀与永恒价值。而非西方文化那样把人视为独立的原子，强调个人价值，不同的生命观势必塑造不同的社会面貌。《孟子》记载，因“怨慕”父母“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这段孝文化的经典故事，便发生在济南。大舜由此成为二十四孝之首，历山作为历史文化名山之重可知。现在，家道萎靡、生育降低，个人至上、享乐主义，严重影响社会进步和持续发展，需要重登历山培育孝文化的种子。

大舜文化内涵极为宏富，对应当代国家建设的各大方面，例如在物质文明方面，大舜大力发展农工商业，开发管理自然资源；在政治文明方面，大舜大公无私、勤政爱民，选贤与能、平等协商，自古乃东方民主的典范；在精神文明方面，孙中山先生提出的“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德，无不体现在大舜身上，被《大学》奉为“率天下以仁”的人性典范；在社会文明方面，大舜以德治和法治相结合，大力发展文化和艺术事业，“敬敷五教”，构建核心价值，引领和谐社会；在生态文明方面，大禹治水主要发生在大舜时代，无论是改造自然还是保护自然，都是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前提。一个伟大时代的构建，必然涉及文明的各方各面，为当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留下经典的智慧。

大舜的伟大，更在于知人善任恭己无为，在奠定中华文明之际，组织了辉耀万古的“一流人才政府”。在大舜的团结带领下，大禹提出了“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成为《五子之歌》中“民为邦本”的先声。在新中国的建设中，从孙中山先生的“是三大主义皆基本于民”，到当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其中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思想，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给当代中国人的一个启示是，从政者要从端正思想品格开始，勇于创新谋求高质量发展，以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为目标，实现一个民族从身心到社会到生态的和谐。所谓道统，在于不变的价值、永恒的遵循，凝结着我们的民族性。济南四千年奉祀大舜，塑造了舜城的品格，必有深刻原因。

结语：历史方位

文脉的兴衰与国运的隆替相表里，折射在民族心理上，便产生文化自信问题。据孙中山先生观察，面对近代西方文明的大举入侵，“自义和团运动后，中国人的自信力便完全失去，崇拜外国的心理便一天高过一天”，传统文化的信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上世纪六十年代千年舜祠的彻底拆除，改革开放后将遗址建为商业楼，乃历史转折处留下的裂痕。迄今我们济南人熟悉大舜的名字、认同大舜的崇高，但对其博大的精神实质普遍淡漠、难以把握，导致文化资源支离破碎。中华民族的复兴必然是中华文化的复兴，新时代思想文化领域“两个结合”的提出，意味着中华文化主体地位的回归。讲清楚中华文化的历史源头和文化脉络，阐扬其中永恒的思想文化价值，乃文化强国的题中要义，为舜城济南的振兴提供了历史契机。

在文化济南的建设中，济南市提出要建设世界文化名城、国际旅游城市，实现这样的雄心壮志，在于占据东方文明的制高点。纵观雅典卫城和济南历山，两座小山同样得天独厚：一座因海而美，一座因泉而秀，但耸立天宇的海拔，在于分别代表着人类文明的高度，寄托着中西民族的精神。不同的是，西方人尊神，中国人尊祖；希腊文明是曾经中断的次生文明，中华文明是更为悠远的原生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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