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701—3750)
张 鹏

3701.一位学友聊天中谈及补品,颇不以为然。他认为,虎骨、鹿茸、人参、天麻、麝香、海参之类的神奇之效,更多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他认为,上述补品,并不比狗骨、胡萝卜、花生米、带鱼更益于人类健康。医者,意也,人们的心理作用,无端抬高了很多动植物的疗效。
3702.全社会似应静下来考虑一下,如何让每个人从疲惫不堪的穷于应付中解脱出来,变得更加优游闲适。仔细看看,当下的每个人,似乎都被卷入疲于奔命的喘息未定之中。闲适,似乎遥不可及。
3703.突然有一天,当我猛然发现,无论如何挣扎和努力,依然活成某一部分人眼里的笑话。之后,反而异常平心静气。正如我们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让自己飞翔一样,久了,也就不努力练习飞翔了。人对自己的劝慰,也是岁月的馈赠。
3704.别一种发现。下午,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读了我的微信随笔之后,居然发现了其医疗价值。他说,天天写几段,是预防老年痴呆症的妙方。文学之作用,永远是开放性的,不可小觑。
3705.所有的博士招生,都是因为招生单位必须完成名额,这就造成这样一种现实,哪怕报考该校的考生恰巧水平都非常拙劣,也必须瘸子队里选将军,硬生生地把并不优异的考生擢升为博士。如果招生单位要保持尊严,应该即使某一年宁可让名额闲置浪费,也坚决拒绝那些并无培养潜质的劣质考生,免得“瞎猫碰上死老鼠”的滑稽幽默场面屡见不鲜。
3706.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在谁敢把手机半天半天的不放在身边,谁敢与手机保持物理的距离不去牵挂手机,应该是非常优秀的人物。太多太多的人其实成了手机的奴隶。手机宛如一条无形的遛狗的绳子,虽然看不见,但是紧紧地牵着你,让你须臾不得自由。从人发明的通讯工具中解脱出来,摆脱这种异化,应该是未来人们的追求。
3707.相当漫长的岁月中,我艳羡那些能在联欢晚会上高歌一曲的人,在他们的歌声中,我深感自卑。近几年,已摆脱了这种自卑,上帝总会让人拥有一技之长。会唱歌的人,未必不在某些时刻深深羡慕你出口成章、落笔成文的一技之长。
3708.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最真实的现实。以前,我老以为,这是富贵成功者的谦虚,这是平庸之辈的自我解嘲。阅人既多,方知人人背后的泣血椎心之痛。
3709.近日,北大数学天才韦东奕手拎馒头和矿泉水接受采访的视频意外走红。一般人是不是老认为,北大天才要一日三餐都在五星级酒店用餐?天才,往往在物质享受上赶不上芸芸众生。一个名牌大学的博士甚至博导,一天的吃穿用度,不一定超过一个县城的纨绔子弟。
3710.苏洵的时代,并不计划生育,他只生了两个小孩,苏轼和苏辙;钱钟书和杨绛的时代,并不计划生育,他们夫妇二人仅生一女,钱瑗。生孩子的事,关乎政策,关乎个人选择,也关乎生理机能。今天,竟关乎房价。三胎政策出台了,试看积极执行政策者,有多少夫妇?
3711.某种程度上讲,厌恶了与人打交道也就意味着厌倦了世间的生活。即便是大富大贵,也必须与身边的工作人员、秘书、助手、警卫、仆人打交道,他们同样也离不开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有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彻底进入一个孤岛的状态,即是生活下去的意义也基本上就被悬置和否定了。所以还是好好地积极地学习与人打交道,这个世界上给人带来最大快乐的是人,给人带来最大痛苦的也是人,广阔的中间状态更是与人打交道的必须直面的常态。
3712.1985年的六一儿童节,我在泗水城关中心校读小学四年级下学期。为了这个儿童节,我们煞费苦心排演了节目,当天上午,后操场上,节目刚进行到教育局领导讲话环节,暴风骤雨突至,我们只好狼狈躲回教室。在教室里大呼小叫胡闹了大半个上午,至今仍记得冰雹击打窗玻璃的声音。中午放学后,路过菜市场,雨已停,卖菜的箩筐里,满是白花花的鸽子卵大小的雹子。这是我关于六一儿童节最深刻的印象。
3713.仰无愧于天,俯不惭于地,内心真正纯洁良善的人,即使疏于人情世故,相信天地也不会辜负了他。童年时,你那黑白分明的明亮的眼睛,为何日渐浑浊昏花?
3714.我最友好的真心朋友,一次在宴席上喝酒,他说,,你虽然不专门写诗,但你写下的每一则随笔,其实本质上即是诗。友人深刻睿智,他不是文学理论家,却深谙诗意。诗意是什么?自由的飞扬的灵魂,审美的清澈的目光,绵绵不绝的灵感和激情。
3715.语言本身就蕴含思想,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思想家的语言干瘪庸俗拖泥带水支离破碎,语言的独特流畅深刻华美本身就是思想深邃的表现。思想离不开语言单独存在,语言是思想的直接实现直接承载和直接兑付。好好训练一个人的语言,就是好好训练一个人的思想。
3716.现实生活经常超越个人想象,令你叹为观止,自愧缺乏想象力和判断力。今夜下榻哪间房,明晨在哪里用餐,与何人邂逅相遇,太多太多不确定,让你叹赏。
3717.高考失利,可以考研;考研失利,可以考博;博士念完,人生仍然黯淡无光,乃天命也。古人把读书排在命、运、风水、积阴德之后,作为人生是否能混得好的第五位的因素。古人还是很客观的。念书念到博士,荣华富贵的谋取能力,未必能赶得上小学没上完的半文盲。同时,学历越高,如果混不好,还要背上情商低的恶名。趟过人生险滩,方知考场无处不在,高考仅是牛刀初试而已。
3718.你朝思暮想渴望进去念书或工作的名牌大学,你误以为,这样的大学中每一寸空气中都氤氲着大学精神和人文情怀,每一片树叶都闪耀着公平、正义和幸福。实际上呢?一旦进入,或许也都如江湖码头,里边人来人往,一个个精致的或粗鄙的利己主义人精,一个个宛若梁山草寇的转世灵童。丢弃幻想,你所在的地方,与他人所在的地方,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3719.毋庸置疑,世界上确实有一部分人,他们的快感来源于否定、拖欠、贬损、折磨、玩弄他人,他们矢志不渝的终生事业就是阻止他人获得快乐、成功与幸福。这种人,如此常见,世界各地,尤其小地方穷地方更是多如牛毛。人的一生,无可回避地要天天与这种人打交道,悲哀之至。
3720.从理论上讲,博士毕业除了在高校教书,还可进企业、机关、社区甚至中小学教书,貌似天地广阔。实际上呢?这部分人的知识和个性,气质和处世方式,还真不适宜高校之外的其他工作。从这个角度讲,他们依恋高校,也并无勇气去高校之外闯荡。当然,高校之外,往往比高校更凶险,更令人望而生畏。
3721.一个小细节,令我注意良久。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持刀杀人教师姜某,现场被抓到初审时的那张头顶微秃的照片上,可以看到,姜某仍佩戴口罩。一个即将做出惊天大案的人,还需要戴口罩吗?知识分子的循规蹈矩,是持之以恒的。
3722.从内心深处,希望读到每一个走向极端的人的最后长篇独白,剖肝沥胆,洋洋洒洒,最好还能文采飞扬佳句妙语熠熠生辉。很多人,太匆忙,临近终局时,并无留下文字的冲动。
3723.个人感觉,从语感和好听的角度言之。副教授是四级职称中最尴尬的一个。别的,都很响亮,独立,唯独副字附于教授二字,难听也难堪。另外,从字数上观之,另三个皆二言,唯独它是三言。
3724.数学研究界是一个相对冷清、寂寞的学术领域,但是这一段时间却新闻迭出。先是北京大学的年轻教师韦东奕吃馒头,喝矿泉水的简朴生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然后是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青年教师姜某手刃同事的案件引发全国人民的注意。在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能够引起别人的注意,自己的那张脸能够被大家关注,哪怕仅有一天的时间,也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白度过的最好的证明。毋庸置疑,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两个人也慢慢会被人忘记。在一个娱乐化碎片化信息泛滥化的时代,一个人真正的研究领域研究兴趣不为更多人所知,他们身上所引发的社会关注,反而与学术本身无关,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是数学的悲哀还是新闻的悲哀?
3725.有多少不学无术的人依靠谙熟人情世故名利双收,就有多少才华横溢的人因为拒绝人情世故走投无路。以前,我总认为人情世故仅仅在县乡、地级市密不透风,年龄渐长,才知道人情世故如一张天网,每个人插翅难逃。人情世故的力量,绝不亚于万有引力甚至量子纠缠。
3726.沉重、具体、庞杂的生活,需要明亮的诗意之光去烛照,哪怕仅仅是闪电般的一瞬,也恢复了诗意与远方的尊严。诗意能让大象这样粗鲁笨重的巨型陆生动物插上翅膀迎风飞翔,鸟瞰云起云飞,俯临千嶂,纵目海岱。
3727.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全国各地,常见一些地方能人,他们腹无诗书,脾气横暴,俨然土皇帝,雄霸县邑,说一不二,他们谋取权钱如同探囊取物,仿佛易如反掌。他们得势时,酒色财气,威风八面,俨然可以手眼通天,永远安富尊荣。实际上呢?多数勉强硬撑十年八年,多则二三十年,最后大厦倾覆不存,富贵过眼云烟。估计,恶人坏人欺负好人,但恶人坏人之间也相互欺负,最终,总会有个胜负输赢。忠厚传家,诗书继世,天不欺善。耐心观察,总不难看到横行霸道者的下场。
3728.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在蔑视你,只要你坚定地相信自己,你尚能鼓足行动的勇气。最大的釜底抽薪,只能是自己下手抽走的。
3729.毕业季。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六月中旬,论文答辩,一大堆需要填写的档案材料表格,穿上学位服照像,导师饯行,同门聚饮,记得当时喝的是法国葡萄酒。离开上海,撕心裂肺的疼痛。当我即将锁上O3-404室的宿舍门时,喃喃自语了许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一定要好好混,将来混好了,每年都回此室怀旧。”这间宿舍的每块地板砖,都见证了我的焦虑、不安、期冀与不舍。离开上海已整整十二年,当年是牛年,今年又是牛年,但我却仍然没牛。
3730.一看到端午二字,首先联想到的是故宫的端门和午门。高大巍峨,皇家气象,肃杀威赫,让芸芸众生升斗小民心生畏惧卑怯。
3731. 表达是心灵保持活力和健康的途径,把思想和情感长期憋在内心深处发酵,容易造成郁郁寡欢。多么希望每天在忙碌和奔波中,不失时机地记录下自己的焦虑、不安、欢乐与希望,让心灵的活水如一江碧波,涟漪与游鱼,泥沙俱下。
3732. 尽早婚恋成家,有温暖的夫妻之爱和可爱的儿女,或许可以让人更能生活得富有弹性和退路。工作上的烦恼和怀才不遇,一定程度上可以消解融化。姜的情感受挫,其实引发了后边的诸多不顺。 另外,学术之余,大可培养些小情趣。郊游,采摘,电影,烹饪,交友,旅行,闲读之类,庶几可拯救人于无涯苦海。纯粹的学术,让人生逼仄枯燥。
3733.每次走过那棵桑树,碧绿的叶子,枝头总是挂满青的红的紫的黑的桑葚,从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长达一个月的时间,这棵树孜孜不倦,源源不断,为我奉献了好吃的桑葚,有时早晨采完黄昏再去采,仍然会有可喜的收获。大地无言,默默地奉献给我们新鲜甜美的果实。一棵树给我带来的惊喜,有的时候要超过一个人,一个部门,一个组织,一个团体,感谢桑树,感谢桑葚,感谢天地、阳光和雨水。
3734.地球有史以来接受的太阳光照,据说不足太阳一秒钟的释放。大和小,悬殊到一定程度,一方在另一方的眼里,仿佛一个虚无。个体相对于人类,亦可如是观之。所以说,自恋本身是可笑的。你家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太阳就为你而升起?
3735.铜在人体中的含量比铁少得多,仅为100-200mg,却均匀分布于每个细胞中。除了造物主,谁有如此神力?承认造物主的存在,人类将更谦逊,更有敬畏。
3736.电梯,对于很多人而言,如阳光、空气和水,天天理所当然地使用。而对一部分老旧小区的居民,却是一个宏伟的梦想。人与人,永远相隔千沟万壑。
3737.应该自信,假如上帝那里有个幸福感排名表,咱们不会太靠后。
3738.常把宇宙、历史、时间、空间作为思考和谈论的关键词的人,目中并无老幼之别。很多白发苍苍年届耄耋的人,你与其细聊,发现他并无对人生、世界的深刻观察和思考。相对于更深远的历史和未来,眼前的纷扰,只是一瞬。
3739.同情是人类情感的奢侈品。
3740.相当一部分人,只崇尚丛林哲学。他们眼里,只有狼一样的狠毒,不择手段,不问青红皂白,不要脸面,狠命地折磨和挤兑他人,自己活下来,是他们唯一信奉的法则。他们既看不起杀人者,也看不起被杀者,他们只看得起长寿者,掠夺者,认为这才是胜利者。丛林法则不讲理,只讲胜利。
3741.夏至过后,泰安的阳光灼热有力,炙手可热。喜欢有锋芒的天气,无论寒风凛冽还是骄阳似火,都让人对房屋产生依赖感。沏茶,吃水果,尽量不用空调,在窗边,在房屋的荫蔽之下,竭尽全力心平气静,与骄阳和酷热达成谅解。
3742.人的情绪极端易怒,人极乏耐心,每分钟都处于暴躁中,这也是近几年的观感。电话中,现场对话中,人与人互诋互怼,几乎成为常态。人人与人人为敌?
3743.世俗的功名利禄与尊贵安荣之外,还有一种成功,那就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兴趣,自由自在地过一种诗意的生活。当然,前提是经济上的相对宽裕。人真正恐惧的是贫穷,为了赚钱,大部分自由意志被自我扭曲、摧毁、压制。不仰人鼻息,不唯唯诺诺,不委屈自我,这需要过人的智慧、勤奋和淡泊。
3744.1954年2月22日,吴宓在西南师院,上午一二节课8点至9点40。六十七年之后,今天我仍袭用这个时间表。日光之下,诸事非新,可见一斑。
3745.高考成绩是很重要,但没重要到彻底改变命运的程度。阅尽人间春色之后,才渐渐发觉,考试成绩只是命运的一部分。先天的遗传,人生的转机,贵人的提携,意外的横财,爱情的邂逅,许许多多,这些因素的合力,铸就命运。
3746.考试成绩,从来都是考生的实力、监考人员的宽严、试题与考生的巧遇度和阅卷老师的批阅、复核人员的再审,合计分数者的运算共同作用的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考生的成绩,均是一个不可逆的不可复制的一次性事件。
3747.吴宓在日记中反反复复告诫自己切勿多言,而且,他也深悔自己每次会议、会友、宴席中的多言。但是,多言还是伴随其一生一世。真正的缺点,是人与生俱来的,改不掉,甚至也不需改。
3748.吴宓先生为什么对我构成如此强烈的吸引力?这是近两年我反反复复追问的。你喜欢的人,某种意义上,就是骨子里的你。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不顾流俗,特立独行,胸无城府,心无芥蒂,手不释卷,学兼中西。这些因素,正是你坚执不懈的。此外,极度迷恋日记,诚悫,痴情,俭朴,怀古,等等,何处不是你的本色?吴宓在自然、文字、历史和饱读中终其一生。如斯人生,夫复何求?
3749.矢志不渝地忠实于自我,不压抑自己的天性,乐天知命,不卑不亢地生活,与世故、世俗拉开距离,这样的人生,即是损失一些具体名利,仍然值得守望。
3750.近年所见,中国的博士,似乎只要有报名资格并且坚持去考,最终人人遂愿。也就是说,基本上没听说过有人连续考博却最终仍名落孙山。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人们对博士的仰慕。按说,博士应该意味着智慧、卓越和很难企及的高度。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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