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求学随笔(一)
——小学(1975—1980年)
彭 彬

(网络图片)
新华小学离家大约有五里地,翻两个小山头,走路得半个多小时。小学生走路没正形不走寻常路的,一个湾子里的学生经常一起打打闹闹跑跑跳跳的。
课桌就是一张张又长又厚的木板,很像现在菜市场卖猪肉的案板,至少五厘米厚,长有两米多,两头被锯成齐的,板子两个侧边是树干的自然状态,带弧度带疤结的,桌面倒是平整,刷上一种墨灰色油漆,能看见木头的纹理,显得厚重古朴,现在回想起来很有当代时尚的复古风范。有的桌面还有坑、裂缝,甚至还有洞,可能是啄木鸟的杰作,也可能是蛇窝呢。一张桌子配两条板凳,坐四个学生,坐下时还得有点小心眼,两人同步才好。调皮的孩子经常把同座的同学骗了,假装配合一起坐下,在对方放心坐另一头的刹那,陡然笔挺站直,板凳一头翘起翻转几个跟头,同座“啊”的一声大叫,屁股着地摔的不轻,伴随着满屋的哄堂大笑。闹矛盾的同桌会用笔画上楚河汉界,一旦越界免不了挨上一拳。我个子一直是班上最矮的,总坐第一排,沾了成绩好的光,倒是很少受到欺负。
印象中一个班45人左右,一个年级一个班,小学是五年制。一二年级上学半天,三四五年级是全天,分早上、上午、下午三段。一大早就去上一节半早课,早读算半节,回来吃早饭;再去上三节课,回家吃中饭;下午上两节课,之后回家;五年级下学期为了应付中考,一段日子下午还延长两节课。只有语文、算术两门课有书本,五年级多了一本英语书,书包很轻。几乎没有作业,或者作业很少,一般赶在天黑之前都能完成。因为那时家乡没通电,直到1989年才通,晚上做作业得点煤油灯,光线很不好,老人那时把煤油还叫“洋油”呢,舍不得点灯。家长平时也从不过问孩子成绩,大家都是凭兴趣和天赋自然成长,谁也没有啥理想。老百姓说法就是,多认几个字会算数就可以了,周围还没有靠读书跳出农门的先例。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父亲读过三年私塾,孩子们的学习天经地义就归父亲操心。期末考试后看成绩单,里面有分数、名次和老师评语。就这一看,也是叫你心里七上八下的,学习不敢太马虎,父亲总爱拿姐姐们的成绩单一起对比说事,万一抓住成绩单上的缺点批评起来,你也不好过关。父亲不怒自威,孩子们都怕他,母亲讲年轻时父亲对付调皮捣蛋的孩子有绝招,像大哥那个年龄的不少小孩都被父亲关进牛栏猪圈过。讲讲他的“厉害”吧,一年冬天我和父亲盖一床棉被,由于睡觉不老实总是拳打脚踢大闹天空,好不容易捂热的被子总是被瞪得透风撒气。父亲当机立断痛下“杀”手,把我的裤带抽出来,在两只脚脚踝处捆个结实。睡到天亮到了上学点了,他才解开带子叫醒我,害得我一天浑身难受如同散了架,脚踝还有点淤青,但从那以后睡觉确实安稳了许多。
小学里贪玩,有趣的事很多,懵懵懂懂的。那时时兴戴毛主席纪念章,背解放军绿挎包,戴有五角星的军帽。纪念章好找,难的是军包军帽。最开始背的是用花布拼接的书包,忘了到几年级了才换成了军挎包。军帽还是找湾子里的当兵的叔叔要的,由于头小撑不起来,用硬纸壳在军帽里面撑一圈,威风得很。在学校玩的最多的,就是“抓石子”和“铲翻”。“抓石子”,就是用五个打火石打磨的石球,坚硬亮晶晶的,以地或书桌为盘,依照一定规则玩,如同魔术变戏法,考验准度和速度,男孩女孩都爱玩,乐此不疲。“铲翻”就是把两张纸折叠成正方形纸块,分正反面,里面还包进硬纸壳壮大分量,正面一般写上“司令”“军长”啥的,凭厉害程度封的官,把对方的打翻过来,就算赢。赢了,对方的“翻”就成了你的战利品,基本是男孩子的游戏,书包里总装一大摞。玩的太疯,一次肩膀差点脱臼,胳膊也肿了,被父亲发现全部没收才金盆洗手。
班上有不少留级生,成绩特差的才享受这待遇,最痞的最捣蛋往往是他们。那时没有留级限制,所以同学年龄相差也大,五年级同学中班上最大的比我大六岁。二年级班上一个叫“语录”(谐音)的留级生,痞劲坏劲在整个大队也如雷贯耳。不光不爱学习,读了三个一年级,二年级又留级到我一个班,发坏的本事也是骇人听闻的。教汉语拼音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才临时培训三个月,水平强差人意,课堂上经常出洋相。夏天里的一个中午,“语录”用扫帚在粪池里一泡,趁老师不在,往她宿舍纱窗上连续拍去,满屋的屎尿把老师气哭了,眼睛也肿起来。太可怜了,老师和同学们都想替她打抱不平,但也不可能有太严厉的惩罚手段。几天后,她上课时突然抽搐、口吐白沫,把我们吓个半死,当时都断定是被那坏蛋气坏啦。后来传出来是癫痫病,她也没再回来,这门课也停摆了。害得我直到现在普通话也说不好,初中高中语文课本上的生字拼音都是靠死记硬背对付过去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语录”倒霉的日子终于来了,周恩来总理逝世第二天,全校师生戴小白花在操场上听哀乐默哀,老师们手臂上还戴黑纱,许多同学都伤心得哭出声来,感觉天要塌了。“语录”事后把主席像章夹在两大腿之间,还嬉皮笑脸洋洋自得,被同学举报,学校汇报给大队。大队派民兵把他押送到兴隆管理区武装部关了三天才放回来。这管理区管辖五个大队,后来改叫乡了。老师们心照不宣地想给他点厉害颜色看看,回来后垂头丧气老实多了,同学们都偷着乐,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冬天阴冷,农村孩子都不洗澡,脏的不行,好多人身上都有异味。记得二年级有天下午回家,母亲把我的脖子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用香皂搓洗,换了几盆热水才罢休,说要洗出白嫩白嫩模样来。无巧不成书,第二天上午学校突然搞个人卫生检查,每个同学都要走上讲台让老师检查脖子脏不脏,我一下子成了班上卫生标兵,在全校受表扬。后来才知道,是大哥提前透露了风声,母亲帮我作了一次弊而已。
忘了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了,中午放学回生产队参加了一次忆苦思甜活动,中饭忆苦晚饭思甜。在仓库里架起大灶,煮的是拌有黄叶条的叶片的粥,颜色有点绿,味道有点苦。没有菜,大伙都喝粥管饱,其实都留着肚子晚上吃。人都不傻,吃忆苦饭是象征意味的。下午开批斗大会,让村里富农的一家三口,老人和他的大儿子二儿子,弯腰站在全队社员的前面,两边站着两位持枪荷弹的民兵。队长讲队里生产情况、读报纸、带领大家喊口号。那时的口号有点印象,“打到走资派”、“走资派还在走”等,反正咱也不懂啥意思。在我家邻居的较光滑的泥巴墙上,不知谁用白色粉笔画了一副画,画中,一位戴红领巾的少年手握红缨枪,刺倒一个大人,旁边竖写几个字“打倒***”,那时的阶级斗争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本来会议大家走走过场就该结束了,有些捣蛋的孩子还跑到富农分子背后想踢他们屁股,老二总是用肢体语言包括眼神保护他爸和他哥。但喊口号的时候,民兵要求富农分子弯腰要弯到上身朝下倾的程度,平时寡言少语的老人和大儿子很顺从,身高马大爱说爱闹的二儿子不配合,被民兵用力按下脖子才罢休。我们队由三个湾子构成,湾子之间有几百米的距离,平时都是本湾子的孩子在一起玩。像这天集中在一起玩耍,机会难得,小伙伴们很是痛快。记得我还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小伙伴摔哭了,他妈气急败坏跑到我家告我的状还骂我,被母亲怼了回去。晚上的思甜饭,是现炸的油条和薯片,孩子们和社员一样,都吃了个肚圆圆。
这个富农的家和我家在一个湾子里,中间仅隔三户人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时我家私底下很同情他们,因为父亲也是“四不清”分子,平时也受歧视。那时的成分是头等大事,还子承父业,有点“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意味。我都有点害怕与他家人说话,他的深宅大院也从来不敢进去。富农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人都很好,但充满了酸楚和悲惨。大儿子一辈子光棍,二儿子和女儿被迫与临村的地主家庭换亲。女儿嫁给地主儿子,老二娶了小他十岁的地主女儿,俩口子倒是很般配,媳妇很能干也很漂亮。三儿子学习很好,比我大几岁,上下学总是孤单的一个人。后来他还上了高中,是大队少有的高中生之一,我俩后来成了好朋友。现在他已经是随州市一个处级干部了,每次回老家,我俩都要喝上几杯,但都回避那段往事。看书多了,就明白了,农村的地主富农解放时被当作被革命对象连根拔了,还株连九族,彻底摧毁了传统的乡绅士大夫阶层,耕读文化的传统文脉就此断裂了。但他们的后代在改革开放的东风吹拂下,基本上都混得风生水起,毕竟读书的基因还在。
三年级我代表少先队员在学校操场台子上发言,很是自豪,我是班上第一批的三个少先队员之一,那时戴红领巾很光荣的。四年级,一次上自习课,班主任要求必须安静。我是学习委员收同学作业,喊的声音有点大,被外面的班主任听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拧我耳朵把我从第一排扔到前台。我没坑一声,后来才发现耳朵裂开了口子出了血。大哥说班主任对他有意见,拿我撒气。看来“朝里有人好办事”没错,但朝里有对手,反而会殃及无辜莫名吃亏的。
五年级代表学校参加全县英语竞赛,班上去了四个人,我得了5分是管理区第二名,第一名5.5分。记得卷子好多张,两眼一抹黑,就是选择题全部选C得的分,零分的很多,就是直接交白卷了。英语老师说,县城的、或者条件很好的农村的小学,是从三年级开始学英语的,试卷是针对已学过三年英语学生的。我们是从五年级才开始学的,学校不怪我们,说我的成绩已经为学校争光了。
寒暑假期,学校总要布置作业,我总得做两遍。村头的一位老奶奶,心疼她外孙女,这女孩是我同学,高高大大的,就是讨厌学习。老奶奶知道我学习好,就每天在家里备足好多好吃的东西,把我约到她家帮她孙女做作业,相当于我再复习了一遍。 不费脑子又解馋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我巴不得一直做下去呢。有件趣事,老奶奶有天一大早手端一个陶瓷盆,在我家门口拦住我。我刚上学没几天,逼着我往盆里撒尿,说是早上童子尿,做中药引子。我很难为情,回家征得母亲同意后才答应她。学校还搞义务劳动,要求暑假帮队里捡粪积肥。记得那时左手拿个破碗,右手拿两根木棍当筷子,到树林子里捡鸡屎,和比我大一岁多的三姐比赛谁捡的多,最后都倒进公家牛圈里当肥料了。
小学五年,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一次奖励两个作业本,发一张奖状,父亲爱把奖状贴在墙上。姐姐们的奖状也贴在一起,几乎满满一墙,客人来了总是夸奖一番。父母很高兴也很自豪,我们脸上也有光彩,既装饰了墙面,又对学习起到肯定和鼓励作用。
小学升初中,好像淘汰了一半,意味着一起毕业的小学同学,有一半直接回家务农了,想学习的还可以留级继续考。但那时农村里愿意供孩子继续读书的家长并不多,“读书无用论”大行其道。我的父母倒是开明,只要孩子想读,他们总是支持的,依照父亲的说法,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读。
这样,我考进管理区的兴隆中学,继续读初中。
(后续)
彭彬写于2020年3月1日
修定于2021年12月1日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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