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601—3650)
张 鹏

3601.人们对喜欢表达的人,骨子里是暗含妒忌之心的。因为,人人明白,能表达、敢表达、擅表达,背后挺立着的,是一个健康、自由、快乐、敏感、多思、独立的人。
3602.坚执于实现表达欲望的人,最后成了哲人和诗人。写作,有的人视为多余,终生留不下任何一行文字。写作,另一些人却视为生命,堪比呼吸和心跳。对于酷好表达的写作者而言,放弃写作,约等于精神自尽。
3603.决绝。1919年12月,鲁迅回故乡,卖掉老屋,接走老母、妻、弟、侄,从故乡连根拔起,彻彻底底告别绍兴。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走,未回头,再没回过故乡。此可记也,虽然绍兴今天的旅游业很大程度是依靠鲁迅,但鲁迅自己,则从三十八岁至死(五十五岁)没回过绍兴。
3604.思想深刻,甚至也会影响人的容颜,很难想象一个具有深邃犀利的思想境界的人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奶油小生一样的容貌。
3605.中年时光中,我常常忙碌到浑身汗津津的,每个毛孔都在诉说着生活的艰难险阻。一种无处倾诉的辛苦劳累,让我艰于呼吸视听,唯有仰天长啸。
3606.夜中,密不透风的酣眠持续了七八个小时,醒来,阳光也早由黑暗中脱颖而出。为每一个完整的酣眠之夜庆幸,为每一次旭日东升喝彩。世界,值得深情眷恋。
3607.一般而言,才情导致不安分,导致不安于现状,导致人际关系的紧张,导致不能与现实生活水乳交融。理想的境界当然是,才高一世而兼心平气和,庸福满溢。
3608.才情,如金钱,多到一定程度,可能导致不幸。一个单位里,最有才情的人,能混到中上游,已属幸运。
3609.越是无才无德的人,在请客送礼办事上越积极大方,因为他们请客送礼的性价比高。同样一件事,有的人德才兼备,按说水到渠成,本应得手,也就不屑请客送礼。而对于无才无德之人,他们的投资,谋取的乃是非分之想,所以格外积极。一般而言,越是小地方,越流行请客送礼,劣币们跃跃欲试的积极性越高。
3610.我不会开车,没学过,也自认为学不会,也从未产生过学的冲动。但有一点很明确,肯定有太多会开车的人,他们并不快乐,也不幸福,被罚款似乎是他们永远的命运。我有时也因为不会开车而自卑,但更多时候是自得其乐,不会开车,也就相应地摆脱了开车伴随的麻烦。人,总有某些技能,学也学不会,也从不愿学。如此而已。
3611.我不会做的事不少,不会打牌,不会游泳,不会开车,自己也常常为自己的不会而辩护。骨子里认为,也不想会。
3612.青少年时代,在村里,许多男女老少成群结伙打牌,我始终入不了伙,也厌恶牌局和牌桌,于是由厌恶而抵制。成年后,饭局前的打牌,我只好端茶倒水。我永远理解不了打牌的乐趣,也永远拒绝理解。
3613.诗有别才,非关写诗。世上一定有人酷爱写作,也确实写了不少,却永无出版和发表的机会和能力。发表和出版,仿佛一个巨大的沟壑,横亘在面前,无法逾越。有人打个喷嚏都可拿去发表和出版,有人却永远迈不过发表和出版的坎。世界幽默。
3614.一种欲望和才能强悍到一定程度,则会抑制和消解其他的欲望和才能。因此,有人视为易如反掌之事,他人则可能视为登天之难。
3615.中年似乎是人生河流中的急湍险滩,需要小心谨慎地左冲右突。希望从容轻松快乐地应对中年时光,一旦闯过中年的急流,即会进入老年的舒缓。我注意观察过单位里的中年人,几乎个个忍辱负重,被生活掠走了微笑,沉重压抑地过日子。小心翼翼地开着大卡车,盼望不被罚款,盼望路况好些天气好些,盼望不过劳,盼望多赚几两银子,盼望船到码头车到站热乎乎喝杯小酒美美睡一觉明天继续开大卡车。
3616.高校里,相对来说,最具稳定性的人员,是不担任行政职务的纯粹教师,也们通常在一个院系几十年如一日地教书。学生如韭菜,一茬又一茬,且割且生。领导干部如走马灯,迎新送旧,提拔升迁调动。只有纯粹的教师,他们比教学楼、办公桌、讲台、楼梯、会议室还稳定,岿然不动,不出意外,一直稳定到退休。他们是高校里原地踏步的老户人家。
3617.不断地与手机保持物理距离,把手机舍弃在办公室、储藏室,以此反抗通讯工具对我的异化和骚扰,寻找完全自得其乐的时光。这是近日我的个人尝试。
3618.农历三月三,春和景明,岁月静美,鸟鸣花香。授课、写作、散步、饮茶,唯愿美好的日子潺潺湲湲,一天天起舞弄清影。
3619.成功人士和阶下囚之间,太多时候,竟然是一瞬间的事。有时,看见某位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被查办的消息,习惯性地进入他所在区域部门的网站,往往官方尚未来得及将其照片和个人简历撤掉。成功人士突然从云端跌落,让围观的人,也痛感人生的幻灭。办法多,跑得快,爬得高,跌得重,每天,都有人突然从成功人士的名单中被删除,从光鲜亮丽一下子变得灰头土脸。
3620.远与近。今晨,天空中又是土黄一片,浮尘弥漫。有趣的是,走在买油条的路上,身边总是看起来相对澄明,远处却黄尘浊气。细思,由近观远如同由远观近。远处有多少浮尘,近处就有多少。
3621.熟谙并且老老实实地践行人情世故的一套法则,是各个社会阶层生存和发展的铁律。太多熟悉了做题、考试、写作等技能的高学历知识分子初涉工作单位,都强烈不适应这种千古不易的人情世故,结果无非坐失了各种各样的名利和机遇。单纯的才华和业务水平,更多场域中,其实是发展和升迁的负资本。作为家长,有义务结合自己大半辈子的人生血泪,向子女讲清楚人情世故的巨大力量乃至决定性作用。否则,子女单枪匹马凭借一纸高学位,只能在具体的尘世饱受围剿和怠慢。
3622.单纯的才华,对人对己对环境,只是无尽的冲突和灾难。事实就这么无情,这么简单。
3623.富有幽默感的是,手不释卷,饱读博览,孜孜不倦获得的才华,太多时候,非但产生不了荣华富贵和一帆风顺,只是人郁郁寡欢的导火索。
3624.齐鲁青未了,远山黛青色中呈现出明丽的新绿,一年一度的绿叶终于从老树虬枝中脱颖而出,在古老的天空和山峦间显示着生命的律动和代谢。人类产生前,它们即如今天一样一年一绿。游目骋怀于地老天荒之间,我感到自己的目击,沧桑而鲜嫩。
3625.中国的一般工人农民,总是对高校教师的收入高估了太多。高校里的年轻教师(一般都是博士毕业)回乡,一谈月入,乡邻皆惊诧,他们会说,乡下小学教师谁谁工资还七八千呢?
3626.一般工农与高校教师因为时空阻隔,无法目睹高校教师一年到头忙碌于填表以及交表时的战战兢兢和谨小慎微,还多多少少对高校教师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神秘和敬意。假如有一个摄像头随时跟踪拍摄一个高校教师一天到晚的行止,他们令人尊敬的社会形象将轰然塌陷。忙碌,卑微,小心翼翼,关键还有收入不高,让人难生敬意。
3627.当下的人们的思想情感之表达,很大程度上辜负了先进的通讯手段和传媒平台。应该说,沉默寡言、言不由哀、思想沉闷,情感枯索、审美缺席的状态,配不上科技手段久矣。特别是各类一片喑哑的微信群,让这种技术提供的交流平台蒙羞了。
3628.石榴属于春天里老成持重的保守主义者,每年四月中旬始芽,开花则要五一节前后。
3629.做梦都希望能寻找到一个心仪的人文主义思想大师,能够频繁阅读他对时代、生活、新闻、自然、情感的最新理解,遗憾的是,一直没寻找到。有洞见,有玄思,有深情,有妙赏的文字,为什么总是少之又少?天地玄黄,理应孕育出这样的文质兼美的文字。
3630.读久读多了缺乏风骨、思力、美感的文字,宛若在市井久滞,我们自已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在阅读的选择上,读什么,是压倒一切的事情。向经典、唯美、隽思、睿语致敬的一瞬,我们自身,亦受其辐射良深。
3631.亿万财富,离不开一分一角一元的累积,宛如粮仓离不开一粒一粒的大米小米稻谷。可是,今天的中国,成分的钱,即使在银行柜台上也不再收支,最小的货币交易,俨然变成了角币。分币退出历史舞台,时间不短了。依然记得幼年时代,拿着分币买糖、买铅笔、买稿纸、买火柴的情景。大概在小学高年级,我还与邻家的小朋友坐在街边,猜远处驶来的汽车车牌末数的奇偶,一次胜负以一分钱计,一上午能有一两块钱的输赢。
3632.认识到哪怕做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也要疲惫不堪,精疲力尽,是逐渐走向成熟的标志。年少轻狂时,天天想着未来要成为伟人,成为思想家,成为作家,成为著名学者。到一定年龄,猛然发现,成为一个健康幸福、心旷神怡的普通人,竟然也并不容易。
3633.研究生的导师,无论硕导还是博导,宛如父母养大一群子女,应该容忍有学生无论如何勤奋和折腾,终究混不好。不是学问的事,总有学生命运坎坷,学问拯救不了他。
3634.岁月的长河,改变不了人的性情、语调、眼神、处世态度甚至发型,快二十年了,见到昔日友人,依然亲切如故。我想,即使千年之后邂逅于火星或月球上,我们的举手投足和谈笑风生,依然往昔。风雨故人,悠悠我心。
3635.当学术论文已经达到煮熟的鸡蛋可以孵出小鸡时,荒诞的气息弥漫于刊物的字里行间。估计,这样发展下去,研究的新领域将会是把活蹦乱叫的小鸡重新变成煮熟的鸡蛋了。魔幻现实主义,渐由文学创作开拓到科学研究领域了。
3636.每每思及如此精致、美好、可爱、有限的生命却要无休止地填写那么多冗长、乏味、无聊、无尽的表格,黯然销魂,心如刀割。昨天,今天,明天,无数美好的时光,硬生生被填表所掠夺和强暴。
3637.专业或学科气质,是指多年涉足的专业领域或具体学科对人的气质风神或精神风范的影响与塑造。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气质,大概应是强烈关注和介入现实生活,追踪热点,专注最新时文,健谈,唯美,敏感,某种程度的忧郁和感伤。
3638.遇到才具平庸的人突然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你不用发急,应该发急的是他。天知道,缺才少德的人突然被擢升,其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厄运,他自己少不了窘迫和发抖。每个人,在尘世中都会寻找到合适的位置,一旦错位,上天有办法硬性纠正和调整。
3639.个人简历背后的玄机。太多太多所谓的成功人士,我在浏览他们的个人简历时,既无显赫的学习经历,也无扎实的基层工作经验,可是,突然之间,他们被硬生生提拨了,去了风牛马不相及的领域或行业,成了高人一等的人上人。在人生的拐点处,不知究竟他们遇到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如此受上天眷顾。
3640.睡眠,竟然是很多人的心病。太多的人,白天也足够疲劳,夜中的睡眠却杳如黄鹤。一位五十多岁的友人,一次语我,他说,假如睡眠可以囤积和购买,他愿每天花钱去购买。床可买,夜不用买,睡眠买不来。与自己和解,饶恕自己的平庸,心平气和地接纳自己的命运,或可夜夜酣睡。
3641.深刻的思想,我们常常一厢情愿地认为,能够吸引他人的目光,缔结四海的人缘和友情。殊不知,芸芸众生,没有几人醉心于思想的魅力。比如,鲁迅有深刻的思想,天下的小市民,经常读读鲁迅的有多少?思想者只是尘世的异类,郁郁寡欢是宿命。
3642.文字呈现出的心境和情绪,思想和感觉,仅是沧海一粟。大量的无法表达,沉潜于身心深处,遥不可及。但我仍挚爱文字,峥嵘于海面的岛屿,对于能写作的时刻,致以最高的礼赞。诗人,只是生命旅程中偶尔出手写诗,大部分时间,他与其他旅客的生存充满交集。
3643.如同酒鬼沉醉于畅饮中,我沉醉于吴宓日记的阅读中。才情,怀旧,固执,坚持,孤独,饱览,真挚,隽永,等等,等等。一切我的心灵所需,吴宓都能让我深获满足。我一直多情地认为,吴宓是为了我的一字一句细读而写。
3644.历史并不遥远,这一分钟的事情,下一分钟马上成为历史。喜欢历史的人,注定了也会对当下现实一往情深。从这个意义讲,历史是灼热的,滚烫的,并不凄冷。具体到每一个人,也都是家族历史之箭射向未来的箭镞。我们的肉身,本就是历史呼啸前行的推动者,传承者和负担者。无数的古人与今人,手牵手,成为历史的队列。历史,在我们的生死疲劳中,不紧不慢,迤逦前行。
3645.从未与生活和平共处过,要么认为生活易如反掌,拿出九牛一毛的力气和智慧足以玩弄生活于股掌之间;要么被生活吓破了胆,认为殚精竭虑也不足于应对生活之万一。生活依然如故,我们华发丛生。
3646.单元房人格。近二十多年,中国相当数量的人口住进了楼房。上了楼,与泥土拉开了距离,也用上了防盗门窗,厚厚的墙壁和楼板,也让人与人之间壁垒森严。单元房导致了居于其间的人更加自我,更加孤独,更加老死不相往来,更加疏于交流和敞开心扉。单元房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一盘散沙化,一个个居民仿佛一个个原子,孤绝而自恋。
3647.本质上,人是孤独和对孤独的超越的对立统一。
3648.写作,一旦内化为一种个人精神需求了,一天不写,颇觉难受。
3649.我迷恋手机,又憎恨手机,常把一天之中不碰手机的时光视为自由、自足、自得的时光。手机经常被我弃置于储藏室、办公室、教学楼、阳台一隅,让其寂寞的同时,寻回我在前手机时代的美好光阴。
3650.各个行业的人都凭想象力猜测其他行业的人的收入和利润,以及其他行业的舒适与快乐,这本身也加剧了人们的焦虑。比如,很多人无端认为送快递的人赚钱多多,认为收废品是暴利行业,认为大学教师收入多多。实际上,假如我们真正知道了其他行业、其他人的具体收入,一定比现在心旷神怡。隔膜产生焦虑,产生羡慕,产生误会。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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