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451—3500)
张 鹏

3451. 几乎每次酒宴,都听闻创造传奇之人。要么搞钱有方,要么升迁有术。他们一个个仿佛风口上的石头蛋,硬生生一飞冲天,让我们目瞪口呆。
3452. 我格外欣赏王尔德的名言:“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依然有人在仰望星空。”阴沟与星空,一是安身立命之具体环境,一是寄托情怀之理想风景,二者天地之别,但都是我们每天必须面对的。于我而言,常常大块大块的时间用来仰望星空,一边仰望一边神游于历史、现实和外太空,企图将一己之小悲欢稀释到天高地迥海阔之中,在仰望星空中淡忘自我。我们常常开车、坐车四处旅游,寻找异样的生活,令我诧异的是,星空与云天永远迥异于阴沟和沼泽,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仰望,而且,仰望多少次也从不需要花钱买门票。
3453. 人生有涯,光阴荏苒,来去匆匆。一年是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个时间单位,过一年,则仿佛手里一共不足百元而花掉一块。
3454. 一位文友酒后坦言,太多时候,你博闻强记也会得罪人。他进一步发挥说,你见多识广、外向阳光、口快心直、积极上进,甚至你每天坚持锻炼身体,都仿佛会侵略扩张一样令人不安。广义的得罪,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但凡稍稍与众不同,皆可成为得罪人的原因。
3455. 依靠压抑自我性情和矫饰自己价值观暂时获得的友谊一钱不值,真正的友谊,是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上仍坚如磐石的那一种。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必要对自己遮遮掩掩。做个性情中人,本身即是大幸福,大成功,大愉悦。
3456. 腊月十九,黄昏六时半下楼散步,八时半回,未上楼,储藏室坐读《吴宓日记》兼候月亮升起,至九时一刻,始见山顶月色朦胧,今夜不复近数夜之明朗。上楼,沏茶,续夜读。
3457. 一片喑哑。就在短短的五、六年之前,各个微信里一片热闹,抢红包、晒美食、谈旅行、讲笑话,一天到晚,煞是喧嚣。而今,各个微信群,万籁俱寂。人,究竟是怎么了,突然失语了?
3458. 冷漠,是令人无可奈何的一种状态。日常生活中,我常常在无数的人身上发现冷若冰霜的漠然。温暖、热情、阳光、积极、主动,这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氛围。无论人世多么冷漠,你不能随波逐流,你需要朝气蓬勃和激情澎湃,唯有如此,身边的冰雪才能融为春水。
3459. 文坛上最无趣却极其常见的事情,就是借助人脉资源硬生生把拙劣蹩脚的诗文进行哄抬。评论家们如果丧失了天良,农贸市场上的日常对话一旦分行排列,他们也敢捧之为诗歌,而且捧之为杰作。用非文学的手段,在文坛攫取名利,是文坛中的垄断和黑恶势力。
3460. 曾经的你,总是想当然地认为,那些文坛上声名震聋发聩如日中天的著名作家,他们一定严于律己,谦谦君子,吃相斯文雅致。殊不知,仅仅因为你并无机会与其同桌宴饮,你失去了目睹他们吃鸡不吐骨头的饕餮丑态而已。他们绝不放弃任何一碗汤,一块肉,甚至一块餐巾纸。名利场上,没有人是清高斯文的。
3461. 父母内心深处是不希望子女个性鲜明的,尽管一部分父母明明知道个性是创造力和大成就不可或缺的条件。一般而言,父母宁可子女平庸而多福,也不希望子女卓异而命运多舛。
3462. 人的声音,是人最富个性化特质的标志,几十年不见的老友,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依然熟悉。我们能够轻易辨别成万上千人的声音,宛如他们的肖像。吊诡的是,他人的声音我们易识,自己的声音却可能终其一生仍然陌生。
3463. 坚持自己有棱有角的个性,是一件代价极高的事,不是任何人都舍得坚持的。多数情况下,一旦妨碍获得具体名利,个性则轻易被冲击和弃置。所以,沦落为光滑的鹅卵石,是多数人的自愿选择。
3464. 连续两三天,竟然没写下只言片语的随笔,只有写不出文字时,才珍惜灵感。灵感还真不是自来水一拧随时就奔涌。
3465. 坦白地讲,之所以每有所思辄立即欣然命笔形诸文字,是因为,太多太多时候,确确实实大脑一片空白,半个字也难以写出。唯愿心灵不彻底荒芜,激情不彻底消遁,对诗意和远方不彻底隔膜,文思不彻底淤塞。
3466. 吴宓先生是学贯中西、饱读博览之士,同时他又是毫无城府、坦荡诚悫之人,在书山学海中游刃有余,在尘俗庸众中却举步维艰。这是我阅读吴氏日记时最大的叹慨。曾经,我也天真地认为,才高学富之士对付身边的芸芸碌碌之辈也应该易如反掌。而今,已不敢如此自信。
3467. 夜色遥深,城市的不少楼宇的不少房间依然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依旧未眠的人。他们在阅读?写作?游戏?聊天?还是无所事事浏览微信?静夜中,无尽的远方,无穷的往事,常常令我陷入回忆和想象中。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夜给我黑色的幽默感和幸福感。
3468. 卓越不凡的灵魂,在尘俗中必然是孤独的,无法忍受这份孤独而向世俗力量投降,其实意味着沉沦。太多的时候,不被理解,不被认可,不被接纳,不被待见,恰恰是对杰出灵魂的天证。
3469. 旁观者。我常常记起少年时代在春节前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赶集,无论如何,自己是很难彻底融入购买者和叫卖者的角色中,在那样一个语境中,作为旁观者,我似乎总能从喧闹中窥见无尽的寂寥,如同在旷野中细看大地上升腾的地气。融入不进太多太多的场景,是我永远的宿命?
3470. 表达的困境。我们常常为自己没有在大庭广众中发言的机会而自卑,可是,想过没有,真给你五分钟机会让你向全人类即兴讲演,你却极有可能面临语无伦次乃至默默无语的尴尬之境。你究竟拥有多少言说的勇气和言说的内容?
3471. 7号学生宿舍楼南的篮球场,是我最喜欢玩耍的场所。平展光洁的水泥地,二十四具篮球架矩阵严整。早晨或黄昏,我依次在每个球篮掷投,球若进了,则下一个球架;不进,则继续投掷。从一个球架走向另一个,大约需二十二步。手足俱得锻炼,散步与投篮同步。每一个篮筐,每天,我的篮球都要进入若干次。
3472. 致友人S君。我们同在一个小区生活,同在一个教学楼工作,朝夕相见,实乃三生有缘。我多年养成了琐记随笔的习惯,您能喜欢,本身既是这些文字的荣幸,更是我本人的莫大荣幸。在浩淼的时空面前,一切隐秘都轻若鸿毛,因此,也就谈不上偷窥。我本人近些年天天读吴宓的日记,已成巨瘾。总感觉,人生天地间,都是孤独过客,寻找另一个同频的心灵,乃是本能。新年将至,祝福您。
3473. 勿庸讳言,绝大多数国人,从市井小民到科学家,必须靠拜码头混江湖才能生存,屠呦呦却不信邪,毅然不合群,单枪匹马自己玩。好在,上天没辜负她,万幸。
3474. 无论现在多么忙碌、劳累,无论填写多少泥牛入海的表格,无论对人生的天花板多么绝望,每天充盈内心的,还是太多的暖意。无论月光还是阳光,无论星光还是灯光,都令我欣喜,我深知,更浓黑的坎坷中,上苍一次又一次不吝帮助,让我一次又一次从泥淖中走出。只是感慨,自己的挣扎和奋斗,远远配不上自己的幸运。近日,更是慢慢悟透,千千万万不能冒冒失失地无端羡慕任何人,因为,天知道,他可能正在暗暗羡慕你。
3475. 写作是爱的延伸、深化与升华,我始终坚信,内心冷漠无情的人,与写作是无缘的。
3476. 不得不承认,这几年我沉醉于玩篮球,是对中学时代极少有机会摸摸篮球的一种报复式补偿。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学时代,有机会玩篮球的人都身强力壮,我即使克服恐惧和自卑硬挤到球篮下,也是半天摸不着球皮的弱势者。成年后,我多年保持着拥有若干个篮球的习惯,也珍惜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摸怎么摸的快乐。
3477. 无文字产生的日子,我一定是奔波辗转于农贸市场、银行、食品店、超市,具体事务越庞杂,诗意和灵感越匮乏。春节对于中年人,大抵是反复釆购,反复准备,反复周旋。我渴望的节日,是悠闲,是休憩,是自由,是远方和诗意。
3478. 痴情的读者,是我对自己身份的多年以来的定位。一卷在手,茶香浓酽,斗室之内,其乐陶陶。穿越童年、少年、青年,早已人到中年,但阅读的快感,永远萦绕,挥之不去。我宁愿认为,自己涂鸦过的文字,都是广义的眉批和读后感。只要心是自由的,飞翔是无法窒息的梦,不可抗拒。
3479. 酥菜,泗水方言,油炸之意。酥菜是泗水人迎接新年的雷打不动的传统仪式。大约在腊月二十八前后,油锅滚沸,香气缭绕,藕合,丸子,花生,鱼,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年年春节,烈火烹油,热气腾腾中,大块朵颐。春节让饮食趋于吃香喝辣,在醉饱逍遥中,又是一年。
3480. 春节将至,年味浓郁,心暖神怡,其乐陶陶。读写经年,光阴似箭,愿节日的热闹,减少老大无成的焦虑不安,在举杯共饮的辞旧迎新中,暂时忘却奋斗的艰辛和前行的阻力,享受传统的民俗,鼓舞奋进的斗志。愿劳有所获,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中安妥灵魂,吾心安处,天下故乡。
3481. 不要小看春晚,永远不要小看。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讲,你出生前,春晚已悍然存在;对于另一部分人,你远去了,春晚仍然存在;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你一出生,春晚就在等你看。一切存在的事物,而且能坚执存在下去的事物,都令人敬畏。
3482. 近些年,我常常打开网上的历年春晚经典歌曲,喝着茶、咖啡或酒水,如痴如醉地听。聆听中,过往的除夕穿云破雾,纷至沓来,岁月如歌,颤动着某种欣喜或感伤,令人心动。歌曲的旋律,融合了你的人生履历,等于你和歌手,共同演绎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3483. 岁月如此之新鲜,阳光如此之明媚,我们切勿把个人生活弄成复制、粘贴、盗版、抄袭和戏仿。让激情和原创,洋溢于每一个日子。
3484. 杂菜。记得在多年前在泗水过春节的时候,腊月下旬之后,家里人为了过年慢慢忙碌起来,做饭的时间相对少了。那时,经常把黄豆芽、海带、白菜、豆腐、五花肉等等胡乱炖在一起,有的时候用很大的盆子盛上。每顿饭都盛上一部分加热一下,因为腊月天冷,杂菜往往炖一锅,能吃好几顿,被称为杂菜,现在想起来啊,那种杂菜与河北省的乱炖颇为神似。杂菜吃到腊月二十八九,酥菜(油炸食品)登场。除夕,家家户户则要郑重其事地治馔,水陆杂陈,冷拼热炒,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菜了。而大年初一,忙于走动拜年,往往一家老小要吃些除夕盛宴的剩菜了。好在腊正交叠之际,天冷,饭菜相对易保存。
3485. 1985年春节前夕,我老家的小山村通上了电,荒凉的山村开始与现代文明对接。千人大村,一开始只有几家人买了电视机,十四吋的黑白电视开始将村庄与都市的生活进行了对话。也是在那一年,我首次看了春晚。《射雕英雄传》《再向虎山行》《神雕侠侣》《万水千山总是情》《卞卡》《西游记》等等,让村民的精神生活焕然一新。1985年之前,煤油灯是我们村的照明设备,除夕之夜,点燃一个大木头疙瘩,围火夜话,谈讲家史和民间故事,是主要的娱乐方式。
3486. 语境。很多事,很多话,离开具体语境,则不可思议。1985年正月,我跟着祖母去一个贫困山村吊唁一个远房亲戚。在那个山村,我见到终生难忘的一幕。一个四五十岁的农妇在大街上声色俱厉地痛骂他的亲儿子,“你不要脸,天天晚上打完扑克牌,用白糖水泡着酥菜(油炸丸子藕合之类)吃一大碗”。儿子有些羞愧,低头不语。那年我十一岁,小学五年级。当时还不太理解。这一幕,曾反复进入我的回忆。贫穷,导致母亲对儿子的进食也不能容忍。贫穷,让人感情粗糙。
3487. 回忆,往往会对过往的岁月进行不自觉的美化。其实呢?就在二三十年前,春节回乡过年,基本没有取暖设施,门窗墙壁也不严实,寒冷侵袭着人们,毫不客气。忽视了当年的贫寒,则今天的温饱和小康就显得轻飘了。永远不要忘记,温暖和酒肉,在我们的生活中甚至过节中,多么残酷地匮乏。
3488. 劣币驱逐良币,还不是良币悲哀的极致。关键是,劣币们驱逐有暇,还要通过召开座谈会、交流会和茶话会,让良币们不断自责,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给良币们上课,硬说良币们情商低,不懂人情世故,不会为人处世,让良币们饱受羞辱,承认自己是劣币,要向真正的劣币好好学习。
3489. 越是依赖灵感进行写作的人,越难预测和驾驭表达时机和表达内容。灵感和欲望、幽默一样,总是不速而至,不期而至,不可硬性邀约与拒斥。
3490. 年龄越大,越发现,在一个小乡镇小村庄产生作用的人情世故同样适用于文学界、学术界,同样适用于大学和都市。跑到天边,你跑不出人情世故的强大束缚力、辐射力和控制力。
3491. 正月初三,西历情人节。早晨三四点钟,小雨淅淅沥沥,雨珠敲击在钢管防护窗上,叮叮咚咚,颇有韵致。早饭后,步于校园,村木的枝条梢杪,皆有晶莹剔透的雨滴。小雨浥尘,滋润万木,期待春暖花开。
3492. 你无法拒绝脸上的褐斑,头上的白发甚至胡子中偶尔的白须,你无法拒绝膝盖的疼痛,你无法拒一大把的年龄,这都是岁月硬生生推销、直销、传销给你的。但,你仍可拒绝精神上的油腻和苟且,始终选择诗意、审美和远方作为避难所,坚执地追求有棱有角的活法,以及少年般清澈的目光和好奇的心灵。
3493. 住宅楼里的每一个单元房,俨然一个自成一统的王国,比驻守军队还要神圣不可侵犯。墙壁、防盗门煞有介事地捍卫着主人的相对独立和完整的小巢。其实呢?绝大部分,你一旦真的有机会造访,也庸常无聊,一如那个庸常无聊的单元房的号码。整体上的庸常化,弥漫于空气中,逃无可逃。庸常,可能是现代社会的命运,一如满大街上人们佩戴的口罩。
3494. 气顺,身心才会健康。怎么才能气顺?劳有所获,学有所得,居有其宅,花有其钱,心有所寄,不受愚弄,不受欺凌,不白忙碌,不填不该填的表,不跑不该跑的腿,不看不该看的脸色。有尊严,有财富,有盼头,自然气顺。
3495. 从自己的阅读兴趣而言,我更喜欢才气飚发、文辞绚丽、气贯长虹、一泻千里的文章,甚至觉得,那样的文字直接有益血脉贯通,神清气爽。苏东坡、梁启超等人的文字,吾喜朗声诵读,养气怡神之余,大助文思之舒展。
3496. 任何思想,只有与词汇联姻,才富有意义。生命是思想的累积,一个人频繁使用的词汇,基本上就是这个人的符号化的生命。知道了这一点之后,说话和写作,必须更注意斟酌和选择词汇了。
3497. 理解了你自己的欲望和梦想,你也就理解了人类的欲望和梦想。熟悉了你自己的夜晚,你也就熟悉了地球上每个城乡的灯火和不眠。你的精神导师,不在别处,就在你的皮肤之内。
3498. 吊诡。友人酒后电话我,倾述,同感。他说,同样一篇稿子,作者是在读博士时,单位挂上一线城市的985或211名校,易发;博士毕业后,就职于地方二本院校,作者单位成了二本院校,职称成了讲师,难发;折腾三五年,职称成了副教授,再投稿,因单位仍是二本院校,仍难发。学术,必须借助学术之外的因素,才能赢取学术尊严,一叹。
3499. 家长自己哪怕再有钱,也必须让孩子从小明白挣钱之难和量入为出。说到底,挣钱的过程中,人体会到的成就感和幸福感,甚至比花钱购物时的获得感要强烈。一个孩子自食其力了,学会合法挣钱了,学会掂量着自己的收入过日子,家长才真正放心。
3500. 地方二本院校,不仅生源主要来自农村、乡镇和县城,连教师的原生家庭,也基本上如此背景。昨与一位高校教师聊天,他多年观察到,即便念书念到博士,就业时能去成的单位,仍与父辈的经济、文化、政治背景成正比例。在地方二本院校,你如考察一下博士们的原生家庭背景,你会发现,父辈们拥有正高职称或处级以上职务的少之又少。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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