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201—3250)
张 鹏

3201.写下每一段随笔时,考虑最多的是,这段文字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展示我潮闷淤塞的内心,使其在阳光和清风中得到舒展。至于能收获几个点赞,则如婚礼上能收到几份喜礼一样,无法预计,也很难掌握。
3202.对于我而言,精神生活,永远欲火焚身一样焦灼渴望。我无法忍受每天缺乏文质兼美的文章去阅读,无法忍受每天缺乏直抒性情的文字表达,无法忍受每天缺乏在散步时对月光、星辰、落叶和大地上一切事物的目击和爱抚。
3203.每天,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写作,文字莫名其妙,天马行空,凝固成一段又一段心爱的随笔札记,我知道,这些文字才是我用生命和心血对天地最真诚独特的馈赠。同时,写作时,沐浴着闪电似的光,让我充分品味到创造的持续快感和倾泻的酣畅淋漓。
3204.假如用一个诃表达对世界和人生的切肤之感,毫无疑问,是焦虑,挥之不去的焦虑。对世事变化的缺乏预料和掌控,持续伤害了我的幸福感和获得感。我试图用反反复复提及焦虑,来直面如影随形的幻灭感。大大小小的事,常规的,突发的,总是轻易让我焦虑不安。我相信,天底下,与我一样焦虑的人,一定如过江之鲫。
3205.焦虑,无关人的尊严,正如每天的饥渴、疲劳、内急一样,几乎是生命的伴生物。可怕的是麻木于泥淖沼泽和满地鸡毛,连尖锐的疼痛和焦虑也彻彻底底丧失殆尽。
3206.具体利益的获取,如多赚些银两,多发几篇论文,多晋一级职称,多一套房子,可能会缓解一部分焦虑,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我更愿意相信,焦虑的本质,来源于欲望的强烈和实现欲望的能力之间的永恒张力。事实上,完美主义者,更易焦虑不安。
3207.无论是特朗普,还是拜登,他们都令我喜欢不已,原因无他,七老八十的人了,仍然活力四射,积极参与生活,而不是如我们身边太多太多四五十岁的油腻中年一样,天天琢磨着尽快忽悠到退休,安稳舒服地领点儿退休金颐养天年。活力,总会迸发在坚持不懈的奋斗中。
3208.从前,念书时,我有相当一段时间,明明是去写作了,可是,见了同学,却羞羞答答,说是去看书,或去填表。为什么呢?难道写作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
3209.文学、写作、思考以及对精神生活的眷恋,让我们自拔于庸碌的尘网。
3210.独上高楼,我在窗口眺望,我希望,连窗口旁边的墙,也是最优雅的风景。
3211.几十年行走栖息于校园,渐渐觉得,需要填写的表格,似乎一天比一天多。各项工作,最终都要落脚到表格上。在填表,改表,打印,上交中,春花秋月何时了?
3212.我希望,每天应该拥有玩篮球的时光,写随笔的时光,喝咖啡的时光,散步的时光,洗袜子的时光,午间小睡的时光,看星月的时光,发呆的时光,沉醉于讲课的时光。这些时光之间,最好能自然过渡,不急不躁。忙忙碌碌多少年,目标应该是不再忙碌,而是从容舒徐。夜中,剥着带壳的炒花生,喝着铁观音,欣赏吊兰肥绿的长叶,如老僧听雨茅庐。
3213.历史总是多情的,而现实却冷峻。吴宓先生在1970年代的梁平和北碚,常常为煮鸡蛋、挂蚊帐、缝衣扣、洗衣而哀求他人且付出昂贵金钱。今天,纪念吴宓的文字铺天盖地。事实上,杰出人物总是被他置身其间的具体人、具体事反复折磨和苛待。人们面对死去的他们,却温情脉脉。
3214.一般人,对杰出人物的态度,骨子里是极端拒斥的,宁可他距离自己万水千山,绝不允许他与自己在一个小区栖息。
3215.文化温润心灵,书香芳泽灵魂。再多再高的楼房,居住其间的,仍是需要人文温度的人。任何一个城市的现代化,离不开文化的传承,历史的回眸和书香的氤氲。
3216.学术研究的精进,理想的状态,应该是让研究者的身心日益健康,更富有人间情怀,而非逐渐偏执和古怪甚至与人情世故格格不入。
3217.人贵有自知之明,往往容易被理解为人们很难知晓一己之短,事实上,人的长处和优点,自己往往也习焉不察。透彻了解自己的优点,与对自己的弱点洞若观火,同样不容易。一旦了解了一己之长,同时,使其发挥到淋漓尽致,则离成功不远矣。小地方的人,往往更吝于赞扬他人,而事实上,人的优点很大程度是被赞扬照亮和激活的。所以,生活在小地方,更需要强健的自我发现和自我肯定。
3218.在形形色色的消费中,我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认为,购买火车票是最令人快乐的体验。无需任何争执、讨价还价,无论身处东西南北中,无论自己多么幼稚善良,至少不会被敲诈欺骗。心平气和,旷亮顺畅,无焦虑,不担心,这是所有消费中最令人心旷神怡的一种。
3219.作为一个淳朴、良善、简单乃至有些愚钝的普通公民,我梦想,世界上的任何商品皆如火车票一样公开透明,以省却挑选、甄别、防骗、争执的时间和精力。
3220.行动起来,多做具体事务,这是克服焦虑感的良方。渐悟,沉溺于玄想遐思乃是焦虑感的产生沃土,缺乏行动加重了焦虑感。只有一件件具体事务,能拯救焦虑者于水火。愿每天积极做事,减少玄远之思,奋力投身于一件又一件具体事务。让白昼的匆忙,硬生生治愈失眠之痛。
3221.中老年人聚会,谈论的一个重要话题,是某某人病了,或者某某人死了。他们的话题,似乎并不关心人活一世究竟要创造些什么财富留给人世间,活着,似乎就是惊天动地的功业。按说,平庸者耗费的体力和心血少,应该相对长寿。事实上,太多太多的芸芸众生,仅仅活着,就已经累得疲惫不堪,遑论创造巨大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
3222.许久许久没有一觉睡到七点之后才醒的记录了,今晨却罕见地达到了。昨天的疲惫不堪,换来一夕酣睡,足慰风尘奔波之苦。多睡了些时辰,竟值得炫耀一番,一叹。
3223.学术评价机制的无序和混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有真才实学的学者,有的人明明讲话语无伦次,明明写起文章来错字连篇,明明常识性的知识一无所知,但他们就能够硬生生地获得项目,硬生生地赢得各类评奖,硬生生地晋升职称,我们搞不明白,他们到底有何法力,能够让有关机构和部门硬生生地承认他们有真才实学,这恐怕是学术界最大的悲哀。
3224.一位友人告诉我,在当下的学界,有无真才实学已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是让有关部门和机构给你项目和奖励,以显得你有真才实学。此乃愤慨之言,却掷地有声,让人不寒而栗。
3225.事实上,恰恰是一大批人对真才实学的刻骨痛恨,促进了学界评价体制的暧昧不明,这更加剧了不学无术者的混水摸鱼。最终,不学无术者依靠混世之术在真才实学面前张牙舞爪。
3226.喜欢写作的人,即广义的作家,他们与常人最显著的区别在于,他们更喜欢倾听自我内心的声音,更拒绝他人无端的劝说与告诫。作家唯一需要负责的,是对自己内心的忠实。从这一点上看,作家的人格更顽固,也更坚执。父母的苦劝,家人的忠告,友人的旁敲侧击,丝毫无法动摇作家本人的初心,他们珍视自己的文字,追随内心的暗示,尊重自我的直觉,矢志不渝拥抱自己的天命。
3227.我常在初冬品尝最浓郁的秋色,自然风光宛如青春,具有延宕和推迟的特点,需要耐心等待其最深情的绽放。
3228.开始使用微信,我稍迟于一般人,在2015年盛夏。开通微信的一瞬间,我便注定了无休止的随笔写作。微信于我,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时记录内心悸动的便捷工具。我对微信的一见钟情,也注定了我与她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3229.对真正酷爱写作的人而言,他人的一万个点赞,比不上他用文字真切表达了自己的内心的声音更重要。真诚的表达,才是抚慰内心最重要的手段。
3230.凉薄中的热情。晨读《吴宓日记》,心想,假如我有幸生活于吴宓的身边,我一定是吴宓的挚友,在众人欺辱诓骗吴宓的大语境中,我一定热诚相待。生活中,我总在寻找博览群书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想向其求教。而吴宓的身边,却总是环绕着一大批想借钱沾光的宵小。一叹。
3231.生活中,总有那么多沏好的茶,人类的嘴唇不曾沾边,即被无端倾泼。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少茶的命运,仅仅止于被沏,却与被喝无缘。
3232.每一个下雨的日子都是我的十分重要的节日。今天白天,初冬的小雨淅淅沥沥,法国梧桐树的树叶迎风飘散,滑落肩头,漫步在校园里,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被冷雨沁凉的美好的感觉。九点多下了晚自习,仍然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几棵法国梧桐树下,闭上眼睛听黄叶飘落的声音,它们在夜风中随风四散,奔向大地的怀抱,此时此刻领略到了最深沉的自然的天籁。
3233.冷风中的每一枚叶子离开树枝,各有各的时辰,各有各的理由,他们从春天萌发嫩芽,经过夏天的生长,从嫩绿走向浓绿,由稚嫩走向成熟,在金秋之际变得灿黄。最后,在初冬的冷雨中,在初冬的猎猎的冷风中,奔向大地的怀抱,完成了它们一生的使命,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向每一枚落叶表示最深沉的问候与怀想。
3234.寒雨通宵,黄叶飞飘。天气渐肃,万木萧条。冷露垂柯,凉雾难消。百草萎顿,鸟兽藏逃。灯火斗室,读写逍遥。悠思绵邈,逸兴弥高。壮岁可为,豪气冲霄。
3235.徐志摩的优雅、博学、富有、才情、交际、见识、气质,让他卓尔不群于整个近现代史,几乎无人可与之比肩。即使志摩生于今世,仍是人中龙凤,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世人,仍难以望其项背。
3236.过路的动车疾驰过泰安站,风驰电掣,飒飒有声,硬生生强暴着顶棚之下有限的空气,不由分说,戾气任性。
3237.几天前一场透雨,滋润了久旱的齐鲁大地。麦苗被雨水滋润得新绿溅溅,宛如初冬大地上的诗行。不少田垄仍见未滋洇干净的积水,黄叶浮动水波,天空一碧万里。木叶尚未尽落,深黄映目,远山慵懒,阳光澄澈。车动,心动,静观自得,逸兴遄飞。
3238.能坚持每日读、写、教、学,首先是快乐的,是对纷扰忙乱的日常生活的抵抗和超越。个人觉得,书香氤氲,读写自得,更是对子女家人的正面辐射。
3239.喜欢讲演时的心无旁骛,更喜欢沉醉于滔滔不绝时的忘我、忘情、忘忧。唯愿每天能且读且写,且言且行。
3240.二十四节气的精准,尤其凸显于黄河中下游的华北大地上。今天是小雪节气,昨天泰安已降初雪。雪花飞舞,唤醒激活了人类内心的澄澈与纯净,也成为朋友圈中共同话题的最大公约数。每年的初雪,总显得冒失、莽撞、凌乱、青涩,宛如初恋的少年男女。无论如何,圣洁的雪花,赋予了冬天一个庄严的奠基仪式。
3241.微信群的初衷是交流与共享,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宛若集体宿舍午夜的梦呓,彼此的互应和关联,让位于各自的喃喃自语。文字的留痕,让彼此发言比实际聚会更小心翼翼。交流的匮乏,彼此的隔膜,孤独的内心,才是人类相处的常态。
3242.按自己的节奏生活。有人一天更新几十次微信朋友圈的内容,有人几十天乃至几年不更新一次,节奏天地悬远。无所谓好与不好,毕竟,中国至今仍用非智能手机的,估计仍然数以亿计。千千万万别刻意改变自己,其实,你也真改变不了。
3243.文学,诗意,审美,不仅停潴于字里行间,更是每天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体悟。举凡日月星辰,风霜雷电,鸟飞鱼翔,花草枝叶,江山形胜,天籁幽响,无不入心入目,陶冶性情,颐养冲和。
3244.旅途中,舟车劳顿,我最渴望远离打电话的人,玩手机的人,几个人一伙喋喋不休的人,他们的存在,又狠狠地把我拉回尘俗之中。躲避他们,宛如躲避瘟疫一样。有时,我从1号车厢奔波至10号车厢,只为寻找一个安静之隅,可以远眺窗外,沉思默想,喝茶,浏览《吴宓日记》。
3245.学校是读书的地方,天经地义,不仅学生要读书,教师同样。可是,一位在中学任教的挚友却告诉我,办公室里不宜有藏书,在他所栖息的具体语境中,教师博览群书,竟是被人目为异类的。我听后哑然,教师竟要偷情一样偷偷摸摸读书,真是匪夷所思的咄咄怪事。凡是不崇尚才学的地方,一定崇尚权力和金钱,一定是宵小遍地的梁山草寇一样的蛮野之乡。
3246.有活力有盼头的日子,应该日有所读,日有所写,日有所获,忙碌中而有秩序,劳乏中而有飘逸,紧张中偶尔一杯咖啡,发呆过后立即奋笔疾书,浇花之后欣赏绿叶,仰望天空时一段文字跃然纸上。张弛有度,怡然自得。
3247.睡眠是个神奇的东西,很多时候,有床,有闲,睡眠却杳如黄鹤。并不是你想沉入梦乡,就能立刻沉入。
3248.我的历届学生告诉我,在对待错别字上,我近乎有些偏执到不近人情。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只要看见错别字,我必须予以指正而后快。我知道,我的偏执,一定令很多人难堪过。我担心不指正,错别字会波及我,传染我,误导我。或许,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病。
3249.在多大程度上痛恨憎恶错别字,应该是对文学喜欢程度的晴雨表。我相信,文学爱好者,首先是在文字上刻意追求完美和精准。
3250.一天。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键是看在一天之内能否办成具体事。一天,足以用来结婚、投稿、生育、议文答辩、开会、旅行、写文章、校庆、战争、诉讼、讲演、恋爱等等重大事项。最可怕的是,夕阳西下,或即将入梦之前,回忆一天,盘点一天,一无所获。只有奋力出手办理具体事务,一天才富有璀璨光华和蓬勃生机。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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