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101—3150)
张 鹏

3101.四十多岁开始,每有同学聚会,常听到同学中竟有过世者,悲叹。人如秋叶,先后凋零入土。每个活生生的人,似乎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幸存者。生命,值得重新审视,格外珍重。
3102.不敢直面并裸呈自己的内心世界,是许多人下笔无言的根本原因。作家,是放大了内心声音的人,也是天天向内心索取灵感的人。你的写作导师,就在自己体内,沸腾的心,多思的脑。
3103.进入一个新的微信群,我总是密集地推出自己的随笔,但不久,几乎无一例外,我会在众人的冷淡中果断退群。我不太明白,思想和写作,个人感受和及时记录,难道是太多人视为仇寇的存在?
3104.张爱玲,这三个字,是一个标准的俗不可耐的乡村女孩的名字。但,才华横溢,却让作家张爱玲使之熠熠生辉。
3105.六年前的深秋,从街头的塔松下移植了一株筷子高的石榴幼苗。从去年开始,树大了,结果了。今天又摘了几枚,遗憾的是,大部分遭虫蛀蚁噬,剖开,又扔掉。曾几何时,我老认为,栽上果树即可坐享其成。今天,终于明白,每一枚好水果,既是天地之灵气,也蕴含了果农的管理、杀虫之辛劳。
3106.才华在尘世的最无情遭际,不是否定,不是攻讦,不是围攻,而是刻意的冷淡和故意的漠视。
3107.观察了多年,今年依然。每逢国庆前夕,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办盛大国庆招待会,每位嘉宾,一枚又大又红的桃子,不可或缺。文化并不仅表现在文字上,仔细观察,一饮一啄,一花一果,皆系文化。桃子的寿诞意蕴,约定俗成,历久弥坚。
3108.上学时,最渴望邂逅才华横溢的老师,愿意在其劈头盖脸的滔滔不绝的讲课中,沉醉不归。遗憾的是,大部分老师,还是相对寻常。对于老师,我个人的感觉,透彻的悟性,尽兴的讲解,到位的指点,幽默的性情,机敏的应对,渊博的学养,永远是最重要的。至于脾气性格,反倒其次。
3109.在中国社会中,一个人厉害,很多时候,并非其本人有多么厉害,而是沾亲带故者厉害。比如,一个平庸的小护士,可能,她婆婆是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县长;一个平庸的中学教师,他岳父是教育局长;一个平庸的交警,他伯父是公安局政委;一个平庸的高校教师,他姐夫是教育厅处长;一个平庸的粗通文墨的业余作者,他姨父是省文联的副主席。诸如此类,他们同时,也沾了厉害的光,成为厉害的附属品,无人敢惹,风光占尽。
3110.哪一天不发生争执,不失眠,有闲功夫喝茶散步,能按自己的意志快乐自由地生活,哪天即是我的节日。
3111.四十六岁,是需要勇气直面人生的。多少个黑夜之后的黎明,早早醒来,甚至连下床的勇气都没有。反复琢磨,反复思量,这些年的人生,如电影一样依次温习。被挫败的梦想,被压抑的激情,被棒喝的个性,被粉碎的计划,次第而来。四十六岁,艰难行旅,前不着村,后不见店,踽踽独行。昨夜,我听着凤凰传奇演唱的李白《将进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听怀旧版的健力宝,企图寻找久违的自信和从容。月亮在云层中穿行,似乎也如四十六岁的我。
3112.1971年9月19日,吴宓日记:“久阴雨。今日得青天、白云,仰望皎日,下视身影,为之一快。”年近耄耋之年,吴宓心地坦荡,故历经人世风云,仍朗逸自如。虽处劳改队中,仍心旷神怡。我们到他那个年纪,能否写出如此坦荡的日记?仰无愧,俯无怍,故独立而不惭于影。
3113.烹小鲜。昨晚,我把冰箱里的一盘剩了两顿的切好的猪头肉重新加热,切了葱,姜,蒜,青椒,而且故意多切了些。遗憾的是,油烹得太厉害,几乎一少半肉,粘在锅底。刷锅时很费力。但,青香与油腻相得益彰,仍让我欣然饮用白酒半杯。
3114.未来如再有机会装修,我一定彻底利用好客厅。名为客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时光,其实是主人在用。我想,一张原木的长桌,舒适的坐椅,咖啡壶杯,满壁书香,铜钱草若干盆,慵懒散漫的闲览,应成为客厅的主题。至于电视,沙发,茶几,则可缺席。
3115.可能性更大的是,比你厉害的人,他们的子女,也往往比你的子女更厉害。这是近几年我的阅历告诉我的一个直感。这个时代,自己不厉害的人,想利用子女进行家族逆袭,难度不小。
3116.名士风度。仅仅才华盖世,还不足以名士自居。名士,应该首先有真性情,有倜傥风流的自由气质,有下笔千言倚马可待之才,有仰望星空之飘逸,有不拘一格之潇洒,有登山长啸之清雅。
3117.此刻,2020年10月4日早晨5时45分,窗外,泰安西郊的风声,竟如寒冬一样凄厉。我下床,关严几扇各屋及阳台上的窗,捂紧棉被,独自取暖。秋分与寒露之间的天气,俨然已初露由凉转冷的迹象。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3118.客观地说,近二十年,我一直在日夜奋斗,生活也基本上处于日益上升的趋势。但我始终搞不明白,挫败感,不安感和刺痛感,其实也日益尖锐。比如,总会在媒体上看到,有的人的灰色收入产生的利息,也会远大于我勤奋的讲课与写作。
3119.预感。未来的微信群,一定会设计出这样一个功能,即,虽不退群,却可任意屏蔽群中不喜欢的人的发言。眼下,确实人们会有这种烦恼,既不舍得退离某个群,却对群中的某个或某几个人恨之入骨,每天在这种不得不看到所厌憎之人的发言的尴尬中度日。
3120.到了一定年龄,莫非还要修炼出与不喜欢的人也必须朝夕相处的能力?躲无可躲,装作视而不见。可怜的人啊,没有多少完整的自由。
3121.微信群里的话不投机,仅仅是人世的诸多话不投机的文字版。你会发现,人在世间生存的最大困境,不是别的,恰恰是人与人之间性情、智慧、境界、见识、观点的天壤之别和格格不入。
3122.主体意识、个人意识、自由意识越强悍,在人世间的不适、不快、不顺越多。但,放弃了这几种意识,人也就沦陷为猪圈里的猪了。
3123.伪富人。比真穷更可怕的是装富,生活中,确实有不少人,明明收入不高,明明囊中羞涩,却要硬充富人。硬充的成本不低,导致了其真穷的雪上加霜。比如买汽车,明明有人确实用不着车,却硬要买。
3124.有一个真正需要买汽车的人,就有十个因为他人买车而攀比遂去买车的人。汽车的多,这是事实的真相。
3125.想写时,要格外珍惜这种冲动、欲望和灵感。因为,太多时候,一天甚至产生不了一行文字。写作的欲望,比不上食欲。
3126.世俗社会生生不息,强悍旺盛。今之世俗,恰恰是无数超凡脱俗的先行者们企图改变而一次次失败的历史遗存。所有与世俗的抗争,终以世俗的胜利为结局。
3127.节假日,对中年人而言,往往比工作日更疲劳,也更能花钱。在舟车逆旅中,在酒宴应酬中,在农贸市场的釆购中,风尘仆仆。
3128.今天又遇到几天前遇到的一件事,妻通知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我去了,在一大堆快递中反复寻找,终一无所获,铩羽而归。两大体会,其一,什么快递?每次均需个人领取,如大海捞针。其二,越是找不到的东西,你寻找起来,越费时费心费力。
3129.鲁迅书赠瞿秋白的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年龄越大,越觉得深以为然。你读过书的班级,教过的学生,兼过职的单位,一起教过书的同事,同一小区的邻居,进入过的微信群,若能各逢知己一二,则是天大的幸运。遗憾的是,却有可能,一路走来,不曾真正与哪怕一位知己邂逅相遇。
3130.让思想日常化,生活化,细节化,是我毕生追求的境界。我渴望,即使去农贸市场买白菜的过程中,大脑始终因地制宜地处于思考之中,更渴望,这些思考被我随时用文字锁定。
3131.我喜欢外出开会,尤其喜欢到陌生的城市开会,尤其喜欢凭一篇论文则可由会议主办方负责一切开销的潇洒之会议。旅途的风光,异乡的宾馆,明亮的大堂,可人的标间,丰盛的自助餐或热闹的桌宴,陌生的面孔,即兴的谈吐,观点的碰撞,会议间隙的交化考察安排中的游山玩水或参观博物馆,皆让我神往。一生中的外出开会时光,将是退休后反复追忆的人生妙趣。
3132.过于真实诚恳的表达,如一束强烈的光芒,会让那些习惯了支支吾吾、谎话连篇的人无法直视。我格外喜欢这样的表达,而厌憎一切拐弯抹角、言不及义和言不由衷。
3133.拒绝说谎而且勇于揭穿他人的谎言,一度让我生活艰难。没办法,似乎说谎也是一种天赋,不是人人都具备和习惯。
3134.万水千山走过,阅尽人间风光,最终,你会重新直面自己的故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方寸之地。不为别的,只因,那是你睁眼打量世界的第一幕风景,尽管在你成长的途中,这是你曾不屑一顾之地,也是你竭尽全力要离开的地方。但是,年龄渐长,故乡却强烈吸引着你的目光,身不由己。或许,所有枝头的叶子,在秋风中,都渴望回归根部的泥土。
3135.课堂和会场,是我的避难所。激情澎湃的讲演,沉醉于文学中,庶几可忘忧。一旦置身于讲堂之外,填表,交表,改表,再交表,购物,寄收快递,修电动车,微信群中不愿看的信息,该交的各类杂费,滚滚红尘,不胜其扰。对讲演,我已形成重度依赖,宛如酒鬼对酒的依恋。
3136.所有的沧桑感,都是与比自己年少者比较而获得的。今天上午,在操场上玩篮球,一个刚入学的大一男生陪我投篮,询知,他出生于2002年,家是金乡。我说,小伙子,我去过金乡,1998年7月上旬高考监考,下榻缗城宾馆。刚说完,忽然觉得,我去金乡时,小伙子尚未出生。忽然感觉,自己的确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家伙了。
3137.击败才华的,往往不是更横溢的才华,而是送礼,这是无数单位里永远上演的剧目。我们常常会莫名其妙,受重用的人,会从芸芸碌碌的人们中忽然异军突起,你永远弄不明白,一些人的发迹和另一些人的永世不被重用,究竟是何原因。
3138.才华是尴尬的,无才者妒恨之,有权者忌惮之,拥有者因怀才不遇而郁郁寡欢。最终,稀缺的才华,却因四处不招人待见,反而自惭形秽。
3139.文思泉涌时落笔成文的句子,连创作者本人,很多时候也惊讶不已。几分钟之前,它们还混沌于作者本人的心头和脑海,几分钟之后,已字字珠玑于纸上,闪耀于尘世间。写作,是人间一切奇妙之事中的最奇妙之事。
3140.思想者最明显的代价,是挥之不去的疼痛和焦虑。唯其深陷疼痛和焦虑,心灵方能保持极度敏感,才能从天上看见深渊,从觥筹交错中窥见席散后的凄凉寂寞,在霓虹闪烁中预见深黑的无边的暗夜。
3141.一切致力于消解和美化苦难的行动,皆是制造苦难的凶手的同盟。
3142.每当需要通过填表并反复修改所填内容去申报评奖和项目时,知识分子,其实已主动割舍和放弃尊严了。只不过,自己可能浑然不觉。
3143.写下一段痛心疾首或撕心裂肺的文字时,作者本人,可能正坐在明亮温馨的星级宾馆咖啡吧或宴会厅中。千千万万别把文字简单等同于作者本人的具体处境。真正处于风沙扑面和饥寒交迫中,文字也杳如黄鹤了。
3144.沉醉于即兴讲演时,我每每会讲出一些讲前与讲后自己也格外惊讶的句子,遗憾的是,不少时候,这些句子作为声音,永远离开了我。
3145.真正爱一个人,一定会迸发出神勇,这种神勇让你克服羞涩和忐忑,水到渠成地向你真爱的那个人表白。从这个意义上讲,爱情是莽撞、汹涌、强悍、桀骜不驯的。
3146.无论在候车大厅还是火车上、高铁上,竭尽全力躲避那些人人一部手机疯狂玩弄的人群,已成为近年来我的行动之一。这是愤世疾俗的下意识,还是对大众行为的强烈抵触?
3147.高铁上,餐车附近靠窗的小凳子上,或车门附近仅可站立的空间地带,是我常常光顾的地方。一是因为,我看不惯人人玩手机的俗滥,听不惯平庸乏味无趣的谈话;二是因为,枯坐于噪音包围座位上,影响了我欣赏窗外风光的投入与专注。三是,高铁上毕竟乘坐时间有限,我乐于用运动、阅读和独处,打发这段相对短暂的时光。
3148.无论飞机还是高铁,在乘坐时,我常常觉得,思维比平时活跃了许多。是交通工具的迅捷以及身边人员的相对文明,悄悄渗透进了我的血脉?
3149.众人密集同处的候车大厅,本应该是人人状态各异,有打电话的,有吃水果的,有纸质阅读的,有发呆的,有转动脖子或腰活动颈椎腰椎的,有远观窗外风光的,有看漂亮女孩子的,有品茶的。而今天,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在玩手机。身处其间,我常想,十年前,并非如此,十年或二十年之后呢?
3150.不能很好地与当下状态融合,总在质疑和叩问眼下的一切,我自己也常反思,自己这是怎么了?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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