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华不注文化气象之八

——边贡：旧是齐侬钓游处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华不注的深远影响，在明清达于极致。明代王廷相、边贡、王世贞、李攀龙、许邦才、亢思谦、黄克缵、严一鹏、刘敕、刘檄、刘朝宗、陈輖、王象春、王大儒、叶承宗、李焕章等均写有华不注的众多诗文作品。

有明一代，在文坛上影响最大的，莫过前后七子了。而与华不注结下深厚情缘的前后七子便有四位。

今天，我们先来说说边贡。

边贡画像

边贡（1476—1532），字廷实，号华泉，祖籍江苏淮阴，元末其六世祖朝用因避战乱迁居历城华不注山之阳的姚村（今历城区姚家镇）。三代以后，成为历城华族。祖父边宁，官应天府治中；父边节，曾任代州知州。

明弘治九年，边贡中进士，授太常博士，深得孝宗赏识。十八年除兵部给事中，虽重忤时贵，但他毫不退缩畏避。孝宗驾崩，他上本弹劾太监张瑜与太医刘泰、高廷和用药之误，又上《言边患封事》本，弹劾太监苗逵、保国公朱晖、都御史史琳用兵之失，词义剀切，闻者凛然。正德初迁太常寺丞，因不善事刘瑾，正德四年外放河南卫辉知府，五年改荆州知府，颇有治绩。六年擢山西提学副使，但因丁父忧而未莅任。父忧服除，正德十年起为河南提学副使，申条教，勤考校，士风大振。十二年以母忧归。世宗即位，即起为南京太常寺少卿，嘉靖七年，转刑部右侍郎，不久又拜户部尚书，因久居留都，悠闲无事，乃游览江山，饮酒赋诗，夜以继日。嘉靖十年，嫉妒其名声的右都御史汪鋐劾其纵酒废职，遂致仕回乡。

边贡在大明湖畔筑万卷楼，蓄书籍、金石甚富。想不到嘉靖十一年，书楼为大火所焚。边贡仰天大哭曰：“嗟乎，甚于丧我也。”从此一病不起，于次年辞世。终年57岁。边贡葬在历城县东南的莱家庄。

有明一代，前后七子辉耀文坛。王士禛说：“明诗莫盛于弘正（弘治、正德年间），弘正之诗莫盛于四杰”。所谓“弘正四杰”指的是明代“前七子”中的佼佼者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和边贡。由此可以看到边贡在明代诗坛上的显赫地位。而从济南文学的角度着眼，边贡的地位更其重要，王士禛指出：“吾济南诗派大昌于华泉（边贡）、沧溟（李攀龙）二氏，而筚路蓝缕之功，又以边氏为首庸。”

边贡对家乡济南尤其华不注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曾在致另一位明代济南诗人刘天民等的诗中说：

我济富山水，人称名士乡。

（《春日卧病寄刘子希尹王子孟宣》）。

华山与华泉，自古为济南的名山胜水，而边贡居家期间曾在华山与华泉之间筑起西园别馆读书、居住，并自号华泉、华泉子，其诗文集亦名《边华泉集》《边华泉集稿》等。其与华山的渊源之深厚可谓无以复加。

边贡故居姚家村即在华不注之南数里。边贡有《过姚村旧业村有先君子遗陇》诗，称“百年桑梓地，回首一伤魂。”写来情深意长，感情至深。而其定居西园别馆后，激动万分地写下《卜山居城有作》诗：

久定华山约，今来始卜居。

梦游曾屡到，心赏复何如？

圃巷环高柳，渊泉抱古墟。

从兹簪与紱，当有绝交书。

在这首诗中，诗人说，他早就与华不注定下约定，将来一定到山脚下居住，今天终于实现这个积久的心愿，这可是连做梦都多次梦到的地方啊！他写这里的景色是“圃巷环高柳，渊泉抱古墟”，读者自可想象到此地当时的美景。还有，似乎一提到华不注，他就激动得难以自抑。如他在《分题得鹊山湖送维正李宪副之山东》一诗中写道：

书影：边贡《分题得鹊山湖送维正李宪副之山东》

“堰北山灵鸟相聚，对面潺湲华不注。山前绿稼隐茅茨，旧是齐侬钓游处。”诗人自述：华不注山前的绿树禾稼之处，那就是我过去钓鱼游乐的地方啊！还有比这更亲切感人的诉说吗？边贡深以他家居华不注而自豪，以为这是当年李白、李邕等名家赏游并加以浪漫礼赞的名胜之地，他豪迈地吟唱道：

横桡越水浒，飞踏青芙蓉。

华阳洞口跨白鹿，醉吹玉笛呼眠龙。

长插野老逐李邕，锦袍仙人随赤松。

另外，边贡与华山的百姓、居民也结下深厚情感。如他曾写下《寄华山人》诗：

山人归薜萝，迢递两年过。

道远情无那，秋来兴若何？

湿□收早稻，江日曝寒簑。

不见云中鹄，空传招隐歌。

（清康熙四十四年刻本《边华泉集八卷卷三》）

华山人为谁，今已不得而知，但此诗可知，边贡已经和华山的居民成了好友，成了莫逆之交。此外，边贡还为华山人所作的梅花画作题诗，诗写得情意款款，温馨暖人。诗名《题梅赠华山人》：

梦里神交几见亲，画中还比梦时真。

岁寒心事东风面，人与梅花一样春。

边贡还写有专咏华不注的《与平厓林豸史泛湖北抵华不注山夜从陆归二首》，以下是这两首诗：

泛舟出近郭，落日半溪阴。水阔蒹葭净，山寒烟雾深。

壶觞不尽兴，丝竹有余音。独恨黄花少，犹烦隔浦寻。

黄昏过别业，却见旧山僧。客驾聊云息，乡愁转更增。

水光浮夜月，林影散秋灯。隔花闻寒犬，高轩醉懒乘。

书影：边贡《与平厓林豸史泛湖北抵华不注山夜从陆归次韵》

我们以第一首为例作些分析。这首诗写了华不注之美，特别是作者深秋游览华不注的雅兴和愉悦心情。首句写诗人与好友泛舟出大明湖及济南城郭，进入可直通华山的水道，而此时西边的落日将流水铺成半溪金黄。这也顺便点明了出游的时间。“水阔蒹葭净，山寒烟雾深”则是对华山美丽景致的描摹，水阔，指水势浩荡阔大；蒹葭，芦苇，深秋时节，芦苇枯萎刈割将尽，更显见一片碧水秋空，浩渺澄澈；而“山寒烟雾深”，写的正是水汽空濛，如诗如画的鹊华烟雨的美丽景致，山寒，不是山的寒冷，而是人的主观感受，这是写诗的妙诀，即写主观感受的真实。这也显示出出游的季节：秋杪。在这样的美景面前，诗人与友人兴致大发，不仅畅饮美酒，而且吹竹弹丝，其乐不可支之情状如在眼前。“独恨黄花少，犹烦隔浦寻”，“独恨”二字，从表面看来，似乎是一种遗憾，其实，这是诗人采用的欲扬反抑的手法，你想想，要隔着水浦到水的那边去寻找菊花，那兴致该是何等的高涨，这叫做意在言外。

纵观全诗，正是边贡平淡和粹、沉稳流丽、“兴象飘逸，而语亦清圆”的美学风格。明代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而边诗的妙处正在于借鉴吸收唐诗在兴象情韵方面的成就，善于运用生动鲜明的形象（意象）表达丰富悠长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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