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3001—3050)
张 鹏

3001.单纯从简单淳朴来讲,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民,不填表,不办各类手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污染少,可能幸福感不亚于一个一线城市的博导。辉煌腾达的身份,在今天,总是伴随更多的套路,更多的填表,更过分的劳累,更纠结的内心,更少的睡眠,更多的污染,更无情而冷硬的心。让上帝去给每个人的幸福感进行量化,分值不一定谁高谁低。
3002.每一元钱,每一角钱,每一分钱,若都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花掉,心甘情愿地支出,明明白白地支出,也不失为一种自由和幸福。遗憾的是,很多时候,你钱包的钱,总是身不由己,甚至如同被割肉一样极不情愿,却硬生生被掠走。
3003.今晨,竟见茶壶空空如也,可知昨日忙碌到连喝茶的时间和心境也没有。我一般都是早晨倾洗昨夜之残茶,前天的残茶,昨晨已清空,而昨天忙碌劳乏,竟未沏茶。茶壶空空荡荡,我的日子也就远离诗意和芬芳。唯愿今天在品茶中悠然自得。
3004.学校里工作的人,至少三分之一不懂学问;医院里工作的人,至少三分之一不懂医疗。这是我多年观察的心得。但,不懂并不妨碍其混迹其间赚钱,他们还可能让懂的人不能舒服地工作,欺负懂的人。
3005.各行各业的精英和翘楚,一定因其卓异,在其行业之内饱受憎恨与排挤。他们的技高一筹,可能成为终生郁郁不快的核心原因。
3006.小羡慕。那些六十多甚至七十多岁的老夫妇,虽子女就读名校博士,但仍未婚育的,我估计,他们看见那些不到五十岁,子女平庸但已就业,但早早当了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的夫妇,一定百感交集。你拥有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总是轻易被他人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3007.相当一部分疾病,是由于半亲不亲的人在医院看病时的高额花费心疼出来的,惊吓出来的,愤怒出来的。这是医院延伸和洋溢出来的一个社会效果。每一个病人的背后,都有若干人受惊吓,受宰割,受闷气。
3008.越敏感,越洞明世事,越一清二楚,受宰割时的疼痛感越剧烈。从这个意义上讲,麻木和愚钝,不失为一种庸福和好运。
3008.死活寻不到租客,卖又卖不掉,在时空之中关闭着淤塞凝滞的空气,一天天如空中的古墓,将是未来中国相当一部分单元房的命运。幽默和荒唐的是,塔吊仍在运转,新楼仍在不断拔地而起,房主仍在做着房价不断飞升的白日梦。
3009.这些日子,我的眼前老是浮现出一幅画面,在泗水山区的田间小路上,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在烈日当空之下挥汗如雨,拉着地排车艰难地前行。每一个中年人都是忍辱负重的,像沙漠中的骆驼,中年人的形象似乎总是沉默寡言,总是负重前行,总是在沉默当中无可奈何,中年人的形象曾经是我反抗和蔑视的形象,而眼下的我竟然就是这样的形象。
3010.自己在少年时代和青春时代总是在想,比我大的那些中老年人,他们的人生是非常可笑的,我的未来一定不会重复他们人到中老年人的样子,可是多少年过去了,自己真的成为中年人乃至逐渐步入中老年人行列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他们的身影就是我的身影,他们的道路就是我的道路,他们的苦难就是我的苦难,他们的遗憾就是我的遗憾,历史总是惊人的重复。
3011.楼下草坪上,工人在修剪青草,青草的断茎断叶处散发着芬芳的气息,这气息透窗而入,沁我肺腑。喝茶,处理文稿,蝉鸣的声音依旧嘹亮。我喜欢这样悠闲自得的日子,完全沉醉于自我的天地。
3012.有时我进入一个四五百人的大微信群,总希望与心气相投的人邂逅相遇,实际上呢,恒河之沙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沉默寡言和了无情趣。连一幅像样的图片,一段幽默的玩笑,一个精彩的链接,也不见踪影。沙粒一样的人,沙粒一样的缺乏个性,沙粒一样的单调和无趣,几乎充斥于人类的犄角旮旯。
3013.许久以来,我已基本放弃寻找高山流水的稀世知音的希望,天天在天地自然和自我心灵以及书卷中寻觅乐趣。孤独,胜过无话找话的社交,更胜过话不投机却勉为其难地聊天。
3014.太精明的人难免显得世故和俗气,我一直认为,有大成就的人一定是不俗的人,他们不庸俗,不愿意被人情世故所拘束所桎梏,他们如清水出芙蓉,天然而纯真的活着,他们的灵感才不至于被淤塞,他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才能够如鲲鹏展翅翱翔云天。
3015.即使皓发雪白,仍愿血管中奔腾着激情和理想的热血以及浪漫主义的冲动。我很恐惧最终被岁月和世俗改造成唯唯诺诺的老油条。至少今天依然如故,没被完全成功改造。
3016.人们普遍有个误解,老是认为子女学业优异升入名校家长即可少费心,这是天大的误解。每一个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焦虑万分的家长。不焦虑学业,就焦虑婚育,焦虑买房,焦虑就业。你想在天底下寻找一个不焦虑的父母,难于上青天。
3017.五时一刻,窗外下起了雨,雨珠敲击着防盗窗的钢棂,叮叮咚咚。昨夜早睡一小时,今晨不到五时即醒。打开电脑,肆意浏览。处暑节气已过,天气初肃,心旷神怡。在晨风中,看窗外的黑暗一寸寸消散,光明一寸寸延展。
3018.你想实现远大理想之后炫耀给一些人看,遗憾的是,这些人有可能你一辈子见不到了,到远方给子女帮忙带孩子了,退休后不知去向,或者压根就死掉了。在你最压抑时看过你笑话的人,看过也就看过了,把他们重新集合起来让他们目睹你成功,不仅难集合,也没必要。说到底,人还是活在当下,尽管回忆挥之不去。世界上找不到一个人,眼睛始终盯着你,父母除外。
3019.生活在疼痛和期待中缓缓推进,激情梦想与失之交臂,把酒临风与向隅而泣,煮粥与刷锅,购物与扔垃圾,腿脚抽筋与胃肠蠕动,上楼与下楼,填表与修改填表,自卑与傲慢,避孕与保胎,买票与退票。一切的物欲和情怀,含混纠结。在无语与独白中,在梦呓和絮叨中,分分秒秒,向着最终的虚无,扎扎实实全面推进。
3020.一个苹果买回家还不算真正是你的,吃下去才真正算你的。说实话,买回家的水果烂掉的,放在一边儿忘掉的,甚至买回家的过程当中在公交车上丢掉的多了去了,真正把这枚苹果好好地吃下去,这枚水果才成了你的。道理,就这么简单。
3021.我在无数个白昼与深夜,一字一句阅读《吴宓日记》,以此作为对吴宓一字一句认真撰写的回应。人在写,人在读,天在看,天知道。
3022.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把思考和写作作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无论是观察自然还是冥思默想,无论是仰观天地之大,还是倾听内心的细微,我希望过一种最纯净的精神生活,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各种纠结与冲突,远离一切的机械性地追名逐利,更远离不敢直视内心的虚伪,我愿久久的沉迷在思考和写作中,用文字来证明自己的生活轨迹和精神疼痛。
3023.如果你仅仅读了一个人的文字,就断定你们不是一路人,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见了面进一步交往,你们的裂隙更大,趁早彼此断绝关系,乃省心省力省时之举。社交的本质,是尽早与无法社交的人断交。
3024.思想者在尘世经常面对这样的质疑,你每天想了那么多,为什么却无法促成自己的飞黄腾达?也就是说,离开了创造成功和财富的思想,自身究竟有何意义?我也常追问这个问题。那些能赚到巨额财富的商人,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他们对诸如时间、空间、天地、永恒、情感之类的问题是否感兴趣?也深入思考过吗?是否也产生过写作的冲动?
3025.敏感和脆弱,是作家的基本性格。从应对具体俗务的层面讲,一位作家的办事能力,极有可能比不过一个派出所长,一个小区的物业经理,一个小学校长,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一个出租车司机。
3026.表达欲望强烈到必须诉诸文字,是作家的天然欲望,是作家与非作家的分水岭。非作家也想表达,要么口头表达之后语言随风消逝,要么下笔无言自动放弃。作家则不依不饶,一定形成文字,而且要形成尽量富有美感、隐喻、意象的文字。
3027.我从学校大操场散步返归时,在操场的东北角,与一只横穿马路的黑色松鼠邂逅相遇。它拖着长长的尾巴,一跃一跃自东向西,我想近距离观察它,可是,它一蹿,爬上了法桐。我在树下仰望,可是,看不见了。估计,它正蹲在某个隐蔽的树枝上俯视我。学校临山极近,不乏各种小小的野生动物。与松鼠的相逢,今年已数次。
3028.十之八九的中国家长都希望孩子从三岁开始入幼儿园之后,小学初中高中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如果顺利的话,一路读下来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六七岁左右,读下来之后希望他们成家立业。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中国家长从内心深处是希望孩子在二十六七岁完成学业,在三十岁之前成家立业,这是绝大部分家长的期待,他们不希望孩子经历太多的坎坷挫折磨难,哪怕这种经历能导致其最终大富大贵,青史留名。他们在孩子的职业选择上,倾向于孩子进入大学或研究机构的居多,他们切实希望孩子平平安安,不过分出人头地。孩子每晚毕业一年,晚婚育一年,客观上则无情地把父母折磨了一年。
3029.中国的绝大部分家长从内心深处对孩子未来大富大贵和青史留名是充满恐惧和忐忑的,他们真切希望孩子能够过一种相对普通平凡有保障无风无雨的生活。因为他们知道,孩子在通向极其优秀的大富大贵的道路上可能会遭遇种种的不测,这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他们希望孩子与大多数的孩子一样相对安定,安居乐业,健康,生儿育女,希望孩子过这样一种小日字。说实话,真的没有几个家长一定要让孩子青史留名,一定要让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番卓越的不朽的功业,他们从骨子里对这个是恐惧的。
3030.我希望,虽然人到中年,但是每天仍然能够被突如其来的激情支配着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情,我不太希望自己的生活是在时间表以及某种按部就班的计划支配下循序渐进地推进,我总希望有突如其来的灵感与激情让我如受电击,然后去行动,这种行动力来得突然,来源于内心某种基因的被激活,来源于人类童年时代的躁动与不安,来源于对未来的无限的憧憬与渴望。
3031.业余生活当中,除了写作、阅读和思考,还有一个爱好被我深深地迷恋,那就是我经常打开电脑,搜索那些口才极佳的出口成章的即兴演讲者的演讲视频,看到他们的自信从容,我一次一次地壮大了自己讲话的胆子。我觉得没有人是与生俱来的演说家,所有的口若悬河的滔滔不绝的流畅而成功的演讲,都是在自信心的推动下逐步完成的。
3032.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你的小小心脏和脑袋,每天都要遭受巨大冲击。前天清华大学研究生开学典礼,最年轻的博士生(不是毕业了,是刚入读博士)竟然年仅18岁。人与人怎么比呢?绝大部分人,一生即使努力学习,一直考博,哪怕允许你考到死,考到八十岁,仍旧考不上清华大学博士。有人,却18岁即已入读。你自以为颇有成就感,在更有成就感的人面前,你只有目瞪口呆地无限钦佩。
3033.每一份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似乎都绑定了甜蜜的爱情,丰厚的薪酬,大都市的户口本,明亮宽敞的办公室,海阔天高的锦绣前程。果真如此吗?
3034.困惑同样值得表达,人生的焦虑和疑惑,并不会随着年龄渐长而自动消失,很多困惑与呼吸和心跳一样永伴终生。表达困惑,并不羞涩。
3035.作为中年人中的中年人,四十六岁,我目睹了太多太多憔悴焦虑的中年同类,这些年,我极少遇到雄姿英发,踌躇满志,心旷神怡的中年人,却几乎天天见证人到中年困于个人生计、子女学业前程、老人健康状况、事业停顿不前,他们几乎天天哆哆嗦嗦地生活着。
3036.幼年时,怕打针,怕注射器的针头硬生生扎入皮肤,用拼命哭喊抵抗这种恐惧。长大了,害怕焦虑,用不断言说焦虑来反抗焦虑,与焦虑短兵相交,在赤裸裸地反复陈述焦虑中企图减轻焦虑。
3037.年龄愈大,积累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愈多,人愈加小心翼翼,愈加害怕变动。一无所有的人,反而无所畏惧。
3038.焦虑和颓丧,失望和衰老,很大程度上缘于理想的一再破灭,锐气的一再受挫。有限的人生中,不断获得自我实现,人的朝气蓬勃才有了心理基础。愿理想之箭穿云破雾,所向披靡。
3039.每晚十点多,关掉客厅的电视时,我能清晰感觉到,一种类似磁力的冲击波轻微袭击我的前臂。一开始,我甚至怀疑是由于我对电视的厌恶导致的反击。后来,逐渐与这种冲击波习以为常。
3040.每次我见到一个老熟人,聊天时,企图打听另一个相熟的故人,常会感到,他们彼此的隔膜令人震惊。莫非,这个世界上,人人自顾不暇,都忙碌到无暇他顾的程度。一次,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曾经的初中老师,我向他打听另一位我的初中老师,原本他们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多年。他愕然,甚至忘记了老同事的名字。那一刻,我觉得,在我脑海中清晰的人物,我也自认为他们之间彼此熟悉,实际上,他们却如同生活在不同星球上。尽管,他们只是生活在弹丸之地的同一个小小的县城。
3041.多观察,多旅行,多喝茶,多仰望,多沉思,多阅览,多吃美食,多听音乐,多看电影,多运动,多睡眠,某种意义上讲,即是在延展生命。让生命饱满丰盈起来,让每一分钟生活在主动与自由中,胜过庸庸碌碌活一千年。
3042.个人能力的不足,个人欲望的强烈,个人反复与他人的对比,导致急躁、焦虑、郁闷和心态的失衡。每个人,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人中之龙凤,都认为自己拥有海阔天高的前程,都认为自己暂时的庸碌只是好运未到或者被他人抢夺和排挤了。每天,都能感觉到每一寸空气中氤氲着躁动与焦虑不安。心平气和,愈来愈成为罕见的状态。
3043.能从内心深处坦然接受自己目前在尘世所受待遇,并且认为自己的收入远大于自己的能力的人,是极其罕见的。更多的人,老认为自己的处境是不走运的产物,老认为自己本应月入远超目前之状态。我一直对此纳闷,究竟是何原因,导致无乎人人无法接纳自己的处境呢?
3044.各色友人,各色朋友圈中纷至沓来的信息与图文,每天扑面而至。世界丰富多姿,人间风情万种,生活值得珍爱。你不仅活在自我的天地,而且随时与他人共歌哭。于是,人生稍得缓冲,生命富有弹性。
3045.人群之中,棱角鲜明,个性十足,有思想,有见识,有主意的人,往往难合群,其本人也无意于合群。
3046,我觉得当今社会有一个天大的笑话,那就是很多人认为房价会永远涨下去,一路飙升,他们天天生活在房价不断上涨的欢喜、恐惧、忧伤和期待之中,我个人却长期坚持房价不会这样一直涨下去,当供远大于求的时候,当大量的房屋闲置的时候,希望房价一直飙升,我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总有一天这些闲置的房子会以不可思议的廉价出售。
3047.许多年过去以后我们会发现,实际上我们这一代人生活得非常可怜,舍不得旅游,舍不得吃好东西,舍不得喝咖啡,舍不得投资文化啊,舍不得买好书,把所有的钱口积肚攒拿出来,拼命投资到房子上,但是这种投资,又未必能够带来具体的利益,未来我觉得将证明可能这一代人生活非常悲哀,把所有的金钱都一个劲儿往房子上投资,这样的未来的到来,我甚至觉得可能用不了太久,就是当这个闲置的房子多到离谱的时候,这一天就会到来了。
3048.说句心里话,我每分每秒都生活在对未来房价剧变的期待当中,尤其是对房子过于的价格高的离谱的这种极度的反感,希望这种房价居高不下的时代尽早结束,希望房子真正成为我们的廉价日用品,这是我的一个基本信念,对此我一直抱有谨慎的乐观。就是我骨子里一直认为房子应该说是花很少的钱,用很少的精力即可谋取到的一种东西,而不应该把一个人的精力敲骨吸髓才能拥有房子。这是我的一个基本的信念,我认为未来的社会,我们应该拿出极少的一部分钱来,就能够居住,就能够生活,然后用大量的时间来追求诗意、唯美、哲学、艺术和远方。
3049.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在追求物质生活、住房、食品,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非常可笑的,多么希望我们即使一个月赚100块钱,只需要拿出十块钱或者五块钱,就能解决衣食住行温饱居住这些基本的问题,然后剩下的钱,用在读书旅游健身等等能够导致我们产生美感艺术感的事情上,用在追求一些永恒的东西上面,而不是把大量的钱用在住房上面。
3050.世俗的物欲的泥淖中,每个人愈陷愈深,钱越多,匮乏感越强。读书,审美,旅行,仰望星空,风花雪月,却成了遥不可及的人生内容。多么希望,尽早结束这种以挣钱和攒钱为核心的时代,尽早结束把多余的房子当成宗教信仰的时代。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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