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家乡柘沟陶
白 水

“柘沟瓮——卖柘沟瓮!”脑海中似乎还回响着这样的叫卖声。好多年,家乡的农村生活离不开泗水县柘沟镇出产的陶器,瓮、缸、盆、罐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哪一家都少不了。
那个时候,这些陶器是家庭富裕的象征,屋里有几个柘沟的大瓮、大缸,就显得家底厚实,让人心里安稳。有一些小的盆、罐,就让人觉得生活有讲究,干什么事都有合用的家什。大瓮有一米多高,两头细中间粗,肚子溜圆饱满,翁口上一般还有盖子。大瓮能装好多粮食,让人看着很放心满意,像家里有了宝藏似的。大缸底小口大,周身线条圆转,上下线条笔直,大口朝天立在那里,让人心情开朗畅快。那些盆、罐,尺寸小一些,但浑身规格严整,一丝不苟,干练精致,让人喜欢。
这些瓮、缸、盆、罐等都各有不同的规格尺寸,捆扎在车上,或摆在地上,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而且在这些陶器身上,不少还装饰着花纹,或是简单的花朵,或是模糊的兽头,或是苇箔、绳条的印痕,让人浮想联翩,饶有意味。有的像是匠人用手随意涂抹一下的感觉,有的在不起眼的地方赫然一个手掌印,让人觉得好笑,但也心里佩服,就是这一双手生产出了这个家伙什,很神奇的创造呢。
我童年的时候,常见有人用小推车或地排车,载着满满一车这样的家伙什来到村子里,一路喊:“柘沟瓮——卖柘沟瓮!”停在村子中心的路口,解下一些摆放地上。陆续有人来买,好像还可以用粮食来换,多少斤小麦、玉米等能换个什么东西。小孩子好奇,常围上来看热闹。那人和村民讲价钱,用弯起的手指敲一敲,声音清脆响亮,引得人们频频点头。他有时竟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敲在这些泥巴做的器物上,那声音就和学校里下课时敲那段悬挂的铁轨似的,震得人们耳朵响。大家都笑,忙说“不用”,怕他敲坏,好像这已经是自家的了似的。大家陆续把买好的家伙搬回家去,我们小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似乎自己用手摸着那些东西,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大家都很满意这些家伙什,没什么说的。听大人讲,从老辈起,柘沟这个地方就出产陶器,世代人都用。柘沟离我们村不远,大约三十多里路,翻过南面的凤仙山,再往南十多里路就到了,过年时还常有人去那里赶集买东西。中午的时候,卖瓮的人便从旁边村民家里讨碗热水,吃点自带的干粮。下午村民们给他帮忙,把没卖掉的陶器捆扎到车上。我们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想着还要翻山越岭,走几十里路,心里不免有些感叹。
年年农闲时候,都有柘沟人来卖陶器。好像越来越多,有时看到从南往北的大路上,装运陶器的车辆排成长长的一溜,很有阵势。崭新的瓮、缸、盆等在阳光下非常醒目,黄褐色的家伙什和阳光、大地融为一体,一片丰盈壮丽的感觉。记得那是1980年前后的情形,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农民收获的粮食不断增多,柘沟陶器的需求量大,家家都添置了不少。
我家就多了好几个柘沟大瓮,在屋里靠墙摆放,里面装满小麦。家里还有新买的缸、盆、罐等,都是柘沟的。看着这些家伙什,想想几年前还不够吃的,心里非常高兴。这些柘沟的陶器好啊,用大瓮储存粮食很安全,坚固结实,不返潮,盖上盖子老鼠进不去,一百个放心。不只是存放小麦,磨好的面粉、剥好的花生、小袋的大豆、花生、小米、芝麻等,都可以存放在里面。还可以把准备过冬的烙煎饼放到里面,再取出来的时候味道不变,和新做出来的一样。这大瓮也就变得像个百宝箱,装着生活的丰富内容、沉实分量。大缸也能储存粮食等,不过主要用来盛水。那时没有自来水,要从村头河边的井里用扁担挑水,倒进缸里,供家里日用。井水清凉,在缸里放一放,似乎除去了杂质,变得更加甘冽。缸里水平如镜,我们趴上去照一照自己的模样,也看到蓝天白云的倒影。时间长了,水缸内壁上显出青绿色,大概是长出了青苔,水变得更加晶莹。夏天,有时看到水缸外壁湿漉漉的,像穿了裙子,便知道要下雨了,这是因为空气中水汽大,在清凉的外壁上凝成水珠。

每家都有好几个瓮、缸,大小不一,满足各种需要。盆、罐也是这样。我家就有四五个盆子,有摊煎饼用的大盆、洗刷碗筷用的半大盆、泡豆芽的小盆等。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各样的花盆,也是柘沟的。农民富裕了,家里粮食充足,生活红火,那些柘沟人的生活一定也富裕了吧,得挣多少钱?全农村都用这些陶器。得有多少柘沟人生产这些东西?有多少窑口?点多大的火?有时忍不住这样乱想,眼前浮现众人忙碌,炉火熊熊的场景。
柘沟在南边凤仙山的那一边,我从没去过,虽然常听人说起柘沟,眼前也尽是柘沟的陶器。但“柘沟”这个名称确实响当当。大概看到陶器销量大,也有别的地方,如附近一个村庄尝试烧制陶器。我曾从那儿路过,看到高耸的烟囱、满是泥水的池子等。但大概无法保证质量,没几年就停工了。人们买回家的陶器,有的渗进水去,粮食潮湿,有的两三年就掉渣渣,慢慢就出现漏洞。于是别人便敲一敲那些多年完好的陶器:“你看,这才是柘沟的,‘当当当’声音响亮,结实耐用。”有些事情不是想的那么容易的。柘沟那儿有专用的陶土,有会和泥烧窑的工人。这些人世代做陶器,经验丰富,心灵手巧,而且还能运到外地销售,一车一车的家伙什,翻山越岭,走街串巷,讨价还价,很有本事。这些可都是怕磕碰的家伙什啊,一路上沟沟坎坎,光来回走这些路就让人觉得了不起。
又过几年,我外出上学,农村也不断发生着大变化。渐渐地,拉满陶器的车辆少见了。家里有了更多塑料制品,人们收了粮食就卖掉,不再自己费力储存、加工,有钱直接去商店里买面粉、面条、馒头等。村里有了自来水,也不需要大缸了。生活方式改变,许多陶盆、陶罐也没了用场。原来的大瓮、大缸不少都闲置起来,被放到角落里,虽然还是那么结实、饱满、气派。
前几年搞农村城镇化,我们村许多农户搬上新建的楼房,老房子拆掉,宅基地复垦为耕地。大瓮、大缸失去栖身之所,人们舍不得毁坏,就搬到地头,任由他们矗立在那里,看这沧海桑田的变化。经过风吹雨淋,这些大家伙褪去积年的灰尘,似乎更加鲜亮,精神抖擞,像是刚从那些柘沟人的车上卸下来一样。每当看到它们,人们总不由地多看几眼,赞叹模样规整、颜色地道。也许心里还想起当年刚吃饱穿暖的喜悦,想起日子越来越兴旺红火的奋斗历程。

我已在外地工作,但觉得故土难离,也在老家买了一套楼房。我家搬楼的时候,从老宅子墙角柴火堆中扒拉出一口很大的陶缸。直径约一米五,高约九十厘米,谁见了都要认真端详一下,似乎不相信有这么大的。这是老家伙什了,小时调皮,从这里头乱翻东西,总翻不完,像个聚宝盆似的。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也说不清这口大缸是什么时候到我们家里,只知道是柘沟的,应该有文物的价值了吧。口沿上磕掉一块,茬口处早已变得和大缸通身一样的颜色。它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幽幽的青灰色,真像铁铸的一般。大概因此,在农村大变革的几十年里,度过老宅翻盖、来回搬家的折腾,它安然无恙。往事不断浮现,非常感慨,觉得这真是个传家宝、聚宝盆了。舍不得把它丢在田野中,于是暂存到临村姑姑家:“等楼房那边收拾好了,我们再运回来。”后来姑姑一家外出经商,生财有道,家境越来越好,我们都很高兴。
年轻时总向往远方,要去闯一闯,年纪大了常回忆故乡,儿时生活更如同天堂。现在是离故乡千里迢迢了,愈加想念,有时便想起那些柘沟的陶器来,觉得温暖可亲。渐渐地,虽然从没去过柘沟,但柘沟已不再是陌生的地方,成了故乡美好回忆的一部分。
今年暑假回老家,儿时伙伴、小学同学知道我练习书法,便要送我一件礼物,一个四四方方、古香古色的盒子。我接到手里,觉得猛地一沉,赶紧用力托住。打开来看,原来是一方砚台,通身漆黑铮亮,凝重沉着。我不禁瞪大眼睛,提起精神。砚台质地细腻洁净,像婴儿肌肤一样,手指按过的地方便看出水润的印痕,这真是一块上好的砚台。砚台很有重量,像是块生铁或石头一样。但又不是,比铁要轻,没那么冰凉;而石头没这么黑的,没这么精细。我越看越惊喜,老同学说:“这也算是咱家乡的特产呢,就是南边不远的柘沟生产的。柘沟你肯定知道,小时候咱经常看那些大瓮大缸,就是那个柘沟。”我瞠目结舌,难以把这美玉一般的砚台和那些粗笨的陶器联系起来。
老同学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柘沟,以前出产泥巴陶器的,咱家家都用。前段时间没事,想去看看。去了之后才知道,那里陶器生产历史悠久,传说大舜就在那里烧陶器,那得多少千年啊?现在大瓮大缸烧得少了,又出产这种砚台,叫鲁柘砚,是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很有名的,中央电视台专门报道过。这种砚台也很有历史,据说唐代就名闻天下,大诗人李白曾到泗水游历。我一看确实好,非常喜欢,就买了几块。你书法写得好,有空也教教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这么矜贵的东西,咱哪用得上?”
老同学不以为然:“一定要用,咱老辈用人家的产品,咱现在也要用。人家造出这样好的东西来,咱也能用得好。用它写字,肯定能成大书法家。”看他的豪气劲头,我不好再说什么。老同学又说:“柘沟离咱这儿不远,你出门在外,这鲁柘砚就是家乡的特产。我买这东西也是觉得有感情,从小和那些盆子、瓮打交道,知道柘沟,特别熟悉亲切,离不开似的。所以就买了放身边,继续陪伴。看到它,就觉得看到那些大瓮、大缸,看到咱们小时候,看到八十年代农村的变化,感受到那蓬勃奋发的精神头。你看柘沟有这么好的砚台,我们也会有更好的生活啊。从小就知道柘沟,有这么多的感情,这砚台也就是咱家乡的东西了。”我觉得很有道理,心里面更加喜欢。
现在这块美玉一般的鲁柘砚就摆在我的书桌上,有时濡墨掭笔写几个字,心里、手中、笔下感觉确实和以前不一样,多了几分端庄、沉稳、朴实、大气的意味。倒不是说自己书法有大进步,其实是眼睛看着这块砚台的感觉。
这是家乡出产的鲁柘砚,越看越喜欢,让人长精神,添力气,有美好愿望,不断奋勇向前。
2021.10.06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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