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651—2700)
张 鹏

2651.三十年前的1990年,能在楼上工作、学习、居住,还是很奢华的事情。三十年后的今天,估计有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上了楼。不管是买的楼房,还是单位福利楼房,还是拆迁了平房补偿的,总之,上楼,乃是过去三十年中国人最显著的改变。
2652.1990年,我读高一,从此开始了在楼上读书。1995年秋,从泗水实验中学的家属楼,我开始居于楼上。离开栖居大地上,已近三十年。少年时代居住于平房的岁月,渐行渐远。
2653.感恩的心,要常存,天天觉醒。我们能走到今天,一定承蒙无数人的帮助和支持,父母、夫妻、领导、师友、邻居、同事以及太多你未曾感谢但你应该感谢的陌生人,他们拉你一把,你则大有所获。事实上,每天你都不一定忆及他们的善良和美好。准备一个上好的笔记本,把不同阶段不同时期提携过你的人,好好记录下来,天天阅读并深深感恩。
2654.令人目瞪口呆、深深震撼的是,目之所及,每个人年深日久的秉性难移,永远维持他多年前的那个样子,坚如磐石。比江山、政权、风俗更难以改变的,是每个人几乎与生俱来的天性。
2655.感谢两家店。离开泗水多年之后,常常怀想和追忆在泗水工作学习时最常光顾的两家店,一家是新华书店,另一家是圣源酒店。我念高中和电大,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半叶,从1990至1995,那时,圣源酒店尚未问世。周末或寒暑假,最喜欢盘桓于新华书店,肆意浏览,自由翻阅,而且在乱翻书的同时,总能邂逅到喜欢读书的朋友,那时的新华书店,应该是泗水的文化摇篮。后来,逐渐从一楼升至二楼,一楼经营家电百货。在自由浏览中,知识的扩充日新月异。大概在上世纪末的1999年夏(记不太清了),圣源酒店开业,多了另一个好去处。一般先去书店站着读闲书,恣意浏览,累了,骑木兰十分钟不到即进入圣源酒店三层的藤椅上,专注精读专业书,有开水喝,环境大气优雅。后来,两圈藤椅撤了,下一层,大堂吧或门内左右两侧的皮沙发上,仍是阅读的好去处。圣源酒店冬暖夏凉,舒适宜人,宜专心静读。至今深切感怀这两家店。
2656.拉杆箱。昼思夜梦,此言信也。昨夜梦见,学校给每个参评职称的人发了个大号拉杆箱,人人把自认为能显示自我业绩的材料都塞入其内,然后空运到广东找专家评。个人只需塞材料,塞完拉去上交,不填表不量化。醒来,右手紧握着床头的蚊帐杆子。估计是蚊帐杆子导致此梦。
2657.苍茫宇宙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仅此白驹过隙的一生,却要百般谨小慎微,万般压抑憋屈,这是怎样的一种无奈?人生适意舒展,快乐性情一些,本身即是难得之幸运、幸福。
2658.我常常被世界的偶然性、弹性、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吓破了胆,以至于忽略了世界的必然和刚性,确定性和精准性。想想也是这样,每个人,且不说别的,连自己的生命和性别,都是偶然的。
2659.文章憎命达,基本如此,文学史上最富才情的作家,常常拥有不了一般庸人的福寿。这是缺乏文学才华而深享庸福的人聊以自慰的。
2660.公共场所中的果树,杏、桃、李、石榴、樱桃等等,每年都面临相似的大煞风景的尴尬,果子七八成熟,则被贪婪之徒摘净,连贪婪之徒本人也吃不了一个好果子。人性的自私,也伤害了其中最自私者本人。
2661.小概率事件。大概十年前,一天我在外贸中专操场上玩篮球,竟把篮球投在了篮筐与篮板连接处的狭窄小平面上,球仿佛稳稳扎根其上,之后我用自己的一串钥匙投击篮球,结果,球岿然不动,钥匙竟也投到了小平面上。此后,寻一木棒,才将球和钥匙拨拉下来。
2662. 谈说理想,于成人而言是不相宜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把理想当成了野心。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学校的普通教师在公开场合谈论理想,说自己的理想谁想当校长,全校上上下下一定会把他当成瘟疫一样的异类对待,至少会敬而远之。
2663.每个晨光熹微的黎明,我都警告自己,切勿延续昨天的麻木与苟且,苍天有情,无论昨天多么碌碌无为,今天,仍旧赐予你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和清新美妙的晨风。让日子从此刻开始,变得富有朝气和希望。
2664.最省心的散步,是一个人的全程,不聊天,不迁就,行止随心所欲。精神盔甲下的人类,已基本丧失交流的可能与必要,每个个体,生活于孤独、封闭和自足中。交流的难度,似乎只增不减。完整的一段独行和遐思,是幸运而快乐的。
2665.伟大的莫泊桑,从不回避人性中最隐秘的内核。恭倨之间,翻脸之速,完全取决于有无利用价值。残酷的小说,直抵人心。《羊脂球》,深刻隐喻人性。
2666.作为一个想当然的文科男,我总在想,人类已能登上月球,地球上八千余米高的珠穆朗玛峰,假如借助各种仪器设备,应该是分分钟皆可随上随下的。究竟是怎么了,三十多万公里的太空征服了,登个山,却惊天动地?
2667.所谓自爱,应该是经常会或深或浅地羡慕嫉妒他人的某个成功与幸运,但却在历览众人之后仍坚定地拥抱自己,绝不愿意完全与地球上任何一个人发生生命置换,始终欣慰于一己之状态。
2668.鲁迅的不凑合。五四那一代作家,包办婚姻还很普遍,但极少如鲁迅一般彻底与发妻未合卺。徐志摩不喜欢张幼仪,但也正儿八经一起生了俩小孩。朱安很不幸,遇到一位不凑合事的丈夫。我常想,假如我是鲁迅,纵然再不喜欢朱安,也会赋予她做母亲的权利,让她在生儿育女中忙碌而幸福一生。
2669.真正的劳累,不是心平气和地投入到具体工作之中,而是在患得患失之间反复思量而无法进入工作状态。人的一生,太多的时光,被焦虑和不安攫取,耳鸣心悸脑沸,无法心平气和去劳作,徒然看着白花花的时光无端空耗。尽快摆脱六神不安的状态,投入到耕耘中去!
2670.今天早晨散步的时候,看到街边的大量的树木的叶子和果实,被昨天下午的冰雹砸落了,那时候感觉到现存的每一片正常的叶子,每一颗正常的果实都是非常幸运的,他们在成长的时候不知道要经历过多少的狂风、冰雹,今晨能够安然无恙地存在于枝头,为它们祝福,他们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2671.每次六一儿童节,看到活泼可爱的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他们在阳光下自由地成长,当然孩子们也有泪水和艰辛,突然会想到,或许我们成人的所有的工作、爱情、生产、会议都是孩子们游戏的一种自然的延伸,成人经历的每一个成人的世界,都是孩子们世界的扩大。
2672.夏天的早晨,坐在书房里,望着远山,山上的每一棵绿树,每一丛灌木,每一朵野花,每一颗果实都历历在目,白色的雾霭缭绕着起伏的山峦,这样的季节让我们感觉到大自然的宁静与祥和,有的时候突然也会想到,与亿万年亘古长存的远山相比,每一个仰望远方的人,都是宇宙间的沧海一粟,如白驹过隙,生命微不足道,但是这样起伏的连绵的群山,如果离开了我们每一个人的仰望和注目,他们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2673.同样是阅读文人的日记,鲁迅先生的日记给人的感觉是如同在写电报稿,每一个文字每一句话都压缩到不能再压缩,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精简,而吴宓的日记呢,却呈现出一种铺陈,絮絮叨叨,细节,时间,事物,感想,如此的详细,不同的性格铸就了不同的文字,每次在阅读吴宓日记的时候,都感觉到写日记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事业,而对于鲁迅先生而言,日记可能只是他每天的一个很小的一部分,而对于吴宓而言,日记几乎是他全部的思想和灵魂的一个书写。
2674.人类发明的诸多美妙事物,如金钱、权力、房子、学位、职称,无一不可以反过来如鞭子一样无情抽打人类自己,并让人为之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2675.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自信的写作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因为有的时候人会自我怀疑,这种自我怀疑和犹豫彷徨,往往就剥夺了写作的自信,导致我们欲言又止,或者说,王顾左右而言它,使得我们的文字呈现出一种摇曳,不稳定,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它直接影响了写作者的自信心,影响了写作才能的发挥,也影响了文字的表现力,贯穿力和洞察力。
2676.在眼下和未来之间,在眼前最琐碎的日常事务和仰望星空之间,在清澈的阳光和眼前满地的落蕊与残红之间,在收拾垃圾和阅读诗歌之间,在进行纯粹的哲学思考和最琐碎的家务劳动之间,每个人一天天走向未来,完成人生当中的天之所赋,我们拒绝不了眼前最琐碎的东西,但我们同时也不能放弃最富有远方和诗意的东西,在每一次眺望蓝天下的远山的时候,我都常常这样想。
2677.对文学的热爱,实际上是对某种可能性、不确定感、神秘感的一种热爱,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经济学都试图在指认和确认这个世界的确定性的部分,而不确定性的部分呢,留给了文学家,留给了诗人,留给了作家,那么,一部文学作品,他可能要大于文本本身。他对世界的呈现不是确定的,而是模糊的,多声部的,甚至是游移的,只有认识了作家对世界的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我觉得我们对作品的理解才可能达到一种文学的高度,否则的话,它可能是一种思想史的研究社会学的研究,而不是文学的研究。
2678.作家这个职业所塑造的人格往往不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坚定,恰恰相反,长期的写作可能使人更彷徨更忧伤更抑郁,甚至更阴暗,为什么呢,因为在写作的过程当中,他越发的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不可琢磨,现实生活的难以把握,自己在强大的现实世界面前的软弱无能。那么这样的一种感觉必然导致这种职业的人格会与抑郁忧伤灰暗阴沉联系在一起。
2679.坚强有力,足智多谋,强大的行动力,果断的判断力,那么这样一些品行的更多的是从事行政工作,从事社会工作才能够锻炼出来的,而从事思想研究、学术研究、或者从事写作,那么有可能呢,使人的行动力更加的削弱,使它在世界面前的那种无力感更加的凸显,也就是说,从外部转向心灵世界给人的内心所造成的这种影响是非常巨大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诗人、作家、学者,虽然学问做得很好,文学作品写得很好,但是在现实面前却是一败涂地的。
2680.能够认识到世界的不确定性以及个人能力的微弱,这是一个人成长过程当中极其大的一个进步,因为年龄越小我们越是自信,自信天是蓝的,地球是圆的,人的命运是可以把握的,那么到了一定年龄呢,我们更多地感觉到的是这个世界的叵测,世事的无常,以及人在世界面前的一种软弱和微小,有这样的一种认识,恰恰能够促进我们的成长,能够使我们意识到事物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和个体生命的极其渺小。
2681.世界的不可知性和神秘性恰恰构成了世界的魅力,就像我们每天打开报纸或者打开网络,我们永远无法预见这一天,世界上到底哪个地方在发生战争?哪个地方在发生爆炸?哪个地方在发生瘟疫?哪个地方在有地质灾害?那么所有的新闻都不是我们能够预测的,在所有的新闻面前,我们感觉到的是世界的神秘莫测和不可思议,那么可以毫不客气的讲,就是我们对世界的不确定性不可知性神秘性超越性的认识,使我们在认识世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快,走得更广。
2682.泰安的夏天来得非常突然,过了六一儿童节之后,天气骤然炎热起来,几天前还穿在身上的厚厚的运动衣,洗了以后晾晒干净,不再使用了,在家里面午休的时候竟有汗流浃背的感觉,不开空调,室内宛如蒸笼。从凉到热,仿佛一夜之间,几无任何前戏,直捣黄龙府。
2683.当初下狠心治理和取缔城市地摊的人,和今天众口汹汹下开放地摊的人,其实是同一批人。冷静反思,谨慎行政,免得忽左忽右,应该才是成熟稳妥之举。地摊有其存在之必要,但绝非包治百病的狗皮膏药。
2684.好人,今天的所谓好人,基本上指那些无伤害他人能力的“无用无害”之人,另外,你必须认真而虔诚地生活在虚伪和虚无之中而不能撕破虚伪的面纱,更不能对虚伪说三道四,不能对虚伪三心二意,必须死心塌地飞蛾扑火地投身于虚伪的游戏之中。好人,是我们给平庸而让自己产生了安全感的人的谥号。
2685.真话,宛如一道强悍的激光,让人目不敢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既不敢讲,甚至不愿听,也不敢听。我们喜欢的,更多的是不刺耳的过年话。
2686.发些水果花草的照片,缓解一下生存压力,至少,让人看起来,这是热爱生活的,也是积极有为的。语言感悟,直面真实的困境的话语,洋洋万言,在朋友圈中,赶不上一颗水灵灵的小樱桃。
2687.出于对灵感的珍惜和尊重,几乎所有产生灵感的时刻,我都会选择书写和记录。当然,这种灵感,太多时候是极为个人化、私有化和情绪化的。问题是,灵感有可能是颠扑不破、放之天下皆准的四平八稳的吗?
2688.一个本科生问我,老师,才华究竟是什么?我答,才华是一种瞬间直抵本质的精准,是一种对真相的不懈探索,是一种饱学博览而能不被知识拘囿,是一种三言两语之间的异彩纷呈,更是一种天马行空的自信。
2689.灵感骤至,宛如疾病中的癔症和癫痫,并非当事人可以躲避的。一种颠狂和痉挛般的激情,让人沉醉于表达而忘乎所以。暴风骤雨过后,大地一派祥和丰沛,叶子和花,落满草地。
2690.一个单位,一个小区,一个乡村,一所学校,那些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的品性、素养、气质、情怀,对周围的影响力和辐射力是巨大的。最可悲的是,江湖气息浓郁的人,却让书卷气息浓郁的人天天仰望。
2691.喑哑,是绝大多数微信群的宿命。长期的一言不发,几十甚至上百人的名字簇拥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微信群中,每个人,都似乎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妥当,于是,在沉默中发酵。这是怎样的一种尴尬啊!
2692.中年人的一个重要任务,是不断抚慰自己因奋斗带来的挫败感,在不停折腾的同时,不停疗养自己破碎的梦想和雄心。自己疗养自己,自己安抚自己,自己鼓励自己。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相,不是所有理想都能通过个人奋斗实现,实现不了的,自己要学习如何接受。
2693.学友某君,文学博士,大学教授。一次酒后,他说,一看见天天在黄昏的广场上穿着雪白的舞蹈服的男女蹁跹起舞,我就羡慕有加。考硕前,老认为,考上就可天天高兴到跳舞的程度了,考上了,没跳。考博,评副高,晋正高,而今年过半百,仍未买身舞蹈服,仍未跳过一分钟舞蹈。究竟奋斗到何时,才能高高兴兴天天跳舞?雪白的舞蹈服啊,你究竟在哪里?
2694.原生态的酸甜可口的西红柿的基本消失,可能是一个很日常和平民化的隐喻。人们费尽心机反复折腾的结果,最终是不如顺其自然。
2695.世界很大,你与世界的交集很小。在泰安城生活了十七年,很多街,很多酒店,很多小区,我竟未曾涉足过半步。
2696.超越是非。面对朋友圈中任何朋友的任何发言,我早已不再以是非对错判断之。我往往会揣摩他发言时的具体境遇和心情,失败或成败,绝望与愤怒。
2697. 教育的神奇性在于,一所学校一旦建立,不管是一个乡村小学,还是乡镇中学,还是一个不知名的职业技术学院,在此求学的学生和在此教书的老师,他们的未来的发展可能要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当年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毛泽东能够成为开国领袖,同样,不少的学校里的不少学生,他们未来的发展可能海阔天空,所谓桃李满天下,这可能是办教育的人最欣慰的,这些学生的发展既超出了老师的想象,也超出了同学的想象,同时也可能超出自身的想象。
2698.祥林嫂一直在追问地狱里到底有没有灵魂,我相信很多人也一定在追问地狱里能不能继续发财致富,地狱里能不能继续加官进爵,地狱里能不能继续评职称,地狱里能不能继续谈恋爱,因为人在世的时候好多愿望不能实现,所以难免要寄希望于来世。这是残酷的,也聊以自慰。
2699.人生苦短,必须在有生之年升学、婚育、晋级、发财、提拔,一切才有意义。且不说流芳千古了,仅仅在现世能风光体面,已足够令自己心力交瘁,精疲力竭。
2700.雹伤。上午买的油杏,冷藏于冰箱,夜中拿出品尝,口感不错。卖杏的老农告诉我,十几天之前,泰安遭遇冰雹袭击,不少杏颇有雹伤。我抚摸着杏子的雹伤,心想,这真是上天赋予水果的瘢痕疙瘩啊!几千米之上的小冰雹自天而降,击伤了枝头的杏子,雹子与杏,都是大自然的精灵,精灵与精灵不期而遇,形成了伤痕。我喜欢这富有天地之气的瘢痕疙瘩。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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