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上掉下来的“生日宴”
彭 彬

我的老家,湖北省随州市万店镇曹家庙村,到处都是蜿蜒的丘陵,属于桐柏山脉的余脉地带。住在扈家湾,实在是小的可怜,只有八户人家,三十几口人。
湾子里鸡犬相闻,好的坏的新闻、大的小的事情,大伙儿都是共享的。哪家新来了客人,辣炒了仔公鸡,那味道也是满湾嗅觉的福分。苦的是勾起了小孩肚子里的馋虫,哭着闹着找大人要好吃的,害得吃小菜的家人羞愧之情难掩、吃土鸡的邻居恻隐之心难平。
“湾”是指山脚下靠堰塘的平缓地块,农耕文明择水而居的习惯没有变。曹家庙村方圆几十公里,星落点缀着二十几个这样的湾子。扈家湾是个很闭塞的地方,直到八八年春节我家搬走后才通上电,过去的家用电器就是收音机和手电筒,那也算湾里的奢侈品。
湾子通向外面的尽是羊肠小道,是不能叫“路”的山路,骑自行车也是练人胆量,有些路段必须先让车子骑人才行。最近的公路离湾子也有十几里地,出门赶集那是天大的事,没自行车的时候靠一双脚去丈量。最近的两个集市都是十公里以上,壮劳力翻山越岭也得近两个小时。万店是逢单集,塔儿湾是逢双集,指的都是阴历。只有家里有急需的东西要买,或者逢年过节才去赶集。特殊日子,比如孩子得了奖状,大人带孩子去逛逛集市,饱饱口福长长见识,相当于现在的旅游,当做奖励。届时一家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如同走亲戚一般。
村里人是只关注阴历日子的,家家都备有农历本,靠阴历节气安排种菜种庄稼,红白喜事大人小孩生日等等也只记住阴历。我是腊月二十七吃午饭的时候出生的,就在自己家里,邻居曹婶(备注1)接的生。从懂事起,就知道生日这天,找母亲要好吃的。由于接近年关,年货也多,一根油条或两个炸糕或几个鸡蛋,都能轻易打发。别人吃的也不差,相比之下,自己便宜占的少,众星捧月的优越感亏欠一些,就感觉生日过得太吃亏了。到山东后娶了济南媳妇,才知道“自己的生日母亲的难日”,过生日是给母亲送好吃好喝的。
阳历在脑海里几乎没啥印象,只记得9月1日开学指的是阳历,大人们查农历本才搞清楚对应的阴历日子,还是依照阴历去做开学的准备。后来在学校填表,出生日期这栏,我自然而然地写上1969年12月27日。上高中时,一次同学间偶然闲聊,才搞清楚日期有阴历阳历之分。查同学的一本老黄历,知道自己是阳历1970年2月3日出生。那时没把这当回事,自然也不会想到特意去改过来。上大学办身份证,号码都是依照档案来的。
差一个年头,好多时候是沾光的,至少算六零后不是七零后,论资排辈时更有心理优势;年长一岁意味着多吃一年干饭多走许多路,也就多了更多经验,可以在更多年轻人面前摆摆谱。庆幸自己没有当上大官,否则档案年龄大了一岁会提前一年退休,也早一年体会大权旁落的痛苦,真能把肠子悔青。
言归正传,那是阳历二零零一年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邹城的鲁南铁合金厂(备注2)推销印度矿粉,与国贸的孙总(备注3)在会议室谈得热火朝天,同行的还有开车的司机师傅。手机响了,电话是巴西CVRD公司上海办事处的首席代表某总打来的,说他带了三位同事,已到济南。
我很诧异,咋没打招呼就来了,我说我打算晚上请孙总吃饭明天回济南与他们见面。他只好实话实说,说他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今天晚上是专门带团队过来给我过生日的。我一头雾水,咄咄怪事,说哪来的生日,我自己咋不知道。他还嗔怪我,不该到这时候了还欺瞒他,说七月份给我办理出国去巴西的手续时,他公司的邀请函上写的明明白白,我的生日就是今天。
如梦初醒,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阳历12月27日,是我的护照泄露了我的生日日期。一团乱麻,电话里解释不清楚,某总说他们明天上午回上海,今天晚上必须见上一面。强人所难,心里有点小小不情愿。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大的领导,专门带队过来给咱过生日,咱算哪根葱让别人兴师动众如此抬举,顿时心潮澎湃的,切换成一塌糊涂的感动。虽然是个错误,那也是美丽的温馨的,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深情厚意,让他们扑一场空连面也见不上。巴掌还不打笑脸人呢,我只好与孙总道歉,好一通解释,他是老朋友了,很是理解。告别时已经快四点了,急急忙忙带车往济南赶去。
某总一行下榻在皇冠假日酒店,五星级的。道上,我迅速用电话在其附近预订了一个叫“鲁能焗鸡王”的饭店,那时特火爆,也是我们公司在市区请客的一个定点饭店,必须提前预约才有单间。同时安排班上的同事,下班后带上酒水立马赶过去一起陪客人。
晚宴开始前,我详细解释了这真假生日的来龙去脉,相当于介绍了一遍个人成长史,某总一行才听出其中门道来。那位巴西小帅哥是个例外,弯弯曲曲的故事,稀里糊涂听成天书,不明不白云山雾罩的迷惑神态,现在想起还哑然失笑。
我是九月初才从巴西回到国内,团队六个人,在巴西做铁矿石烧结杯实验整整一个月,行程很圆满。最刻骨铭心的,无论是参观的矿山,还是下榻的一流酒店,都挂上红布的标语,上面用金色中英文写上“热烈欢迎中国济南钢铁厂代表团”,让我们几个小芝麻官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自豪之情。矿山考察了、风景参观了、风土人情也体验了,好吃好喝好玩快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麻烦了他们公司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精力,我正想找机会宴请他们,好好表示谢意。
满满一大桌子人,菜也很丰盛,某总本来就是山东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谈生意,只是叙旧,大家喝得轻松愉快,气氛很是热烈。酒过三巡,某总旧话重提,今天上海就留下一个值班的,其余的能来的都来了,并且明天周末事多,预订好首趟航班飞回去,就是奔着庆生这个主题来的。今天即便不是真的生日,不如干脆来个将错就错,把它当成真生日来过。我拧不过他,也想图个热闹不扫他们的兴致,只好顺水推舟答应了,由着他性子乱来。
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立马让服务员去准备生日蛋糕,并且特意指明费用算他的。后来的戴“皇冠”点蜡烛关灯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打着拍子合唱生日快乐歌吃蛋糕,天衣无缝地演绎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过生日表演。这也太凑巧了,事后回想,疑窦丛生,他应该早备好了生日蛋糕,饭店哪有专门为客人预备的,又不是飞毛腿,现买哪有那么快?
这是我第一次在饭店过生日,也是第一次不是与家人在一起过生日,那种以前没有的神圣感陡然而生。好像这天是个特别独特的存在,在人生旅途上,用足了蛮劲,踩踏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酒越喝越兴奋,气氛越来越热闹,后来的事都有点断片了,肯定是激动得张牙舞爪、感动得热泪盈眶,说点狂语夸下海口。人生难得几回醉,难得得意忘形一次,幸好忘形了,把醉态忘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美好留在脑海里。
民间过生日有讲究,不能乱过,特别是过这种无中生有的生日会带来不好的运气。这次生日宴,虽是假的应景的,好像天外来客,却给我本人反而带来了意外的好运。本来昏昏噩噩的日子,仿佛加了一副清醒剂,神圣感让灵魂升华了,责任提升了,也增强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心态自然比以前平和了许多。
那之后在单位是最困难的一段时期,一连串的晴空霹雳,一层层的荆棘密布,但心生万法,似乎胸有成竹逢山劈山遇海架桥,在不知不觉的时光流逝中
都烟消云散了,最终都变成一片坦途和光明。济钢与CVRD的合作也很顺利,开创了当时巴西矿中国市场开拓的很多第一次,也是几大矿山中与济钢合作最多的。
再过不到一年时间,进口铁矿石从买方市场变成了卖方市场,从买的越多折扣越多的促销变成了挤破头的抢购。迎着风口,石头也飞起来啦,市场彻底变天了。CVRD为适应中国市场,取了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汉语名字——淡水河谷。它的澳大利亚竞争对手更是咄咄逼人,Hamersely(音译“哈默斯利”)取“力拓”名,BHP取“必和必拓”名,好像这儿是片处女地,一群牛抢着在地上拓荒。过去他们这些矿业巨头,是不屑取专门的中文名字取悦国人的,那时的外国公司藏不住的趾高气扬,国人也认同甚至艳羡那种洋味。
这么看来,那时的CVRD还是独树一帜的,对客户相当厚爱,上海办事处更是匠心独具。天上掉下来的生日宴也就更加不一般了,有种很特别的、很有嚼头的、不可磨灭的味道,回味无穷。虽然过去二十年了,那仍然是我过的最隆重最难忘的一次生日,既荒诞、奇葩又温暖、美好。许多画面记忆犹新,这里再次谢谢你们,你们都还好吧!都有白发了吧,青葱岁月的激情,现在还有吗?听说都各奔东西在水一方了,祝愿你们都前程似锦,各得其乐!
矿山钢厂一家亲的日子,还是让人蛮怀念的。
后记:今年的进口铁矿石价格创历史新高,波动也是空前的剧烈比过山车还猛。疯狂的石头逼得圈里的许多朋友大悲大喜如同醉汉,更像癫痫,忘却了这供应链上的感情和风景,让我这当下的旁观者有了写出这篇文章的想法和冲动。
备注1:老家把比母亲小的阿姨叫婶,曹是她的姓。2015年母亲去世三周年祭日,我在湾子遇见她,她很激动自豪地说,“彬儿,你还是我接生的,想不到接生了这么能干的一个娃”,大概我是村里第一个走出山沟的大学生的缘故。我给她留下500元钱她一再推让才接下。没想到,第二年就听说她也得病走了,让我难受好长一段时间。
备注2:鲁南铁合金厂后来划为青岛钢铁厂,几年后就关停了。之前我去过十几次,是济钢多年的合作伙伴。后来我曾梦中回去过,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耸立着锈迹斑斑的小高炉。
备注3:孙士珍先生,鲁南铁合金厂厂长助理兼国贸公司总经理。厚道宽容能干,英年早逝。去世前我专门去医院问候并献了一捧鲜花,当时有说有笑说快出院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后就走了。
写于2021年6月22日
修订于2022年1月18日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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