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家言随记》中的济南风土人情

（上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一：王贤仪、王锺霖父子与《家言随记》

美食专家们大都知道古时济南有“历下四美蔬”，即所谓春前新韭、秋晚寒菘、夏浦茭根与冬畦薹菜。这四美蔬出自清代济南人王贤仪所著《家言随记》一书中。

王贤仪（？—1855），字麓樵，原籍山阴，随先人寄居历城，遂以历城为家。幼英敏读书，考场不售。年十八，父亲去世，他入京都谋生路。后归家济南，从沈藕堂先生学刑名，攻读两年，即弃儒习幕。他曾先后为表兄、保定知府金洙，以及时任武定知府恩特亨额、济南知府钟祥、青州知府杨镇、邹平县令李文耕、阳信知县恩福、诸城知县刘光斗、日照与聊城知县音德布、武城知县厉秀芳为幕僚，天南地北奔走，以养活老母妻儿。咸丰五年，王贤仪自招远返回济南，到邹平西关，卒于车中。

同里毛鸿宾（字寅庵，又字寄云，曾任湖南巡抚、两广总督）称王贤仪“好读书，具伟略，少以亟亟养亲屈依人幕”，“德足服人而学足匡世。”（见《家言随记·序》）

书影：王贤仪《家言随记》

《家言随记》卷一是《申韩论》、《佐治药言摘要》、《忠告节抄》、《阅历偶谈》，在王贤仪心目中，“刑名至重”“刑名足以活人”，此卷大多属刑名方面的论述与心得。

卷二为《稽古论略》，大都为随笔札记，多评论古人贤否得失，或记录古人嘉言善行，间亦引据故实，考订讹误。

卷三是《辙环杂录》，多记载山东山水古迹及祠庙物产。

卷四有《交际心殷》记同时交游的官山左者；《尚论景行》记济南前代至清朝的名宦与游客；《桑梓敬止》记济南前代至清朝人物；《亲戚情话》记亲戚中有学业宦业者。

其子王钟霖为本书校订付梓，并作一些补注或说明（自称“间附一知半解”。）并在《书后》载其父王贤仪之言曰：“阅历七十年，凡所见闻，有足法戒，随手记之。性褊急，少读书，然处世鲜诡。遇亲友相善，志不去怀……辙环所历，一往情深。数十年来，所书不觉成卷。”此可视为作者对其为人为文的极好说明。

王锺霖（1816——1878），字雨生，道光二十四年甲辰（1844）举人。大挑二等，以教职用。道光三十年，曾至潍县，任县令王芝山幕僚及家庭塾师。咸丰六年丙辰（1856）主讲陵县三泉书院。咸丰八年至京师，到吏部候签，掣得兵部，分得车驾司。同治元年由车驾司员外郎改长芦盐运司运判，第二年实授长芦盐运司运使。（《家言随记》《申韩论》王锺霖附：“锺霖未登甲科，辜负先严之望，挑教职，由中书纳职副郎，嗣改运判公务蓟永间曹易供职。”又：“同治元年壬戌春余由驾部改运判，次年实授蓟永分司。”）

书影：王锺霖《国朝历下诗钞》

王锺霖著有《黄雪香斋古文诗抄》《七十二泉考》，辑有《国朝历下诗钞》四卷，凡集选历下人诗，共得180余人诗1100首。如今，该书与其附于《家言随记》的《七十二泉考》，已成为研究清代济南作家作品和济南泉水的重要资料。

本文谈及济南风土人情，主要依据王贤仪《家言随记》，间亦采用其子《王锺霖日记》之记载。盖大多同为道咸间事也。

之二：王贤仪对于济南风土人情的总括

王贤仪对济南有着极为深厚的情感。他正是怀着热爱家乡的一腔深情来写此书的。

《家言随记》卷三《辙环杂录》有一段文字，可以视作王贤仪对于济南风土人情的总括，或曰总的看法。他说：

“余所历之地不多，风土人情当以济南为美。土沃泉甘，五谷皆宜，俗朴而文，士务功名,以入官府为非。民畏法，不好讼，赋惧催呼，无抗挠者。无甚富贫，婚丧称家有无，不虚以相耀。祭神祀先惟谨。四时寒暖适中，湖山明秀，饶莲芡、鱼蟹，腊韭、霜菘、茭白、蒲笋尤美。市不虚价欺人，食物数十钱得饫饱。虽五方杂处，而家各守规，不相染习。遇事必相助。事不平，路人皆可评析之。宦幕多占籍，无倾轧之者。”

大明湖照

谈到济南自然风土特点，王贤仪是用“土沃泉甘，五谷皆宜”，“四时寒暖适中，湖山明秀，饶莲芡、鱼蟹，腊韭、霜菘、茭白、蒲笋尤美”，来表达的。在笔者看来，它大致包括以下内容：

其一：山水名城。如湖山明秀，土沃泉甘。

其二：鱼米之乡。如五谷皆宜，又如，饶莲芡、鱼蟹，腊韭、霜菘、茭白、蒲笋尤美，其中水产堪比江南。

其三：中和之美。如四时寒暖适中。清末张之洞有《济南杂诗八首》，其一云：“齐疆多海鲁多山，风土中和是此间”，可谓不谋而合。

而济南的人情，或曰文化风情，据王贤仪之说，则可梳理出如下特征：

其一：风俗淳朴，重视文化，男子以功名为重。（“俗朴而文，士务功名。”）诚如清乾隆《历城县志·地域考》所言：“济南府，习尚敦厚，俗皆务本”，“崇尚学业，长老有勤俭之范，子弟多弦诵之风”。

其二：诚实无欺，友爱善良，嫉恶如仇。如“市不虚价欺人，食物数十钱得饫饱。”“无甚富贫，婚丧称家有无，不虚以相耀。”“遇事必相助。事不平，路人皆可评析之。”等等。

其三：胸怀阔大，视外籍人如同一家的移民城市。如“虽五方杂处，而家各守规，不相染习。”“宦幕多占籍，无倾轧之者。”等等。清乾隆《历城县志·地域考》称：“济南人，敦厚阔达，多大节”，殆此之谓也。王贤仪还说，那时在山东在济南当官或作幕友的人士，最后大多选择留在了济南，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济南人。（“宦幕多占籍”）这应该与济南人善良厚道，不欺生、不抱团的传统密不可分。

之三：读书人、书院及其他

济南人文自古为胜。明清时代，济南乃是一大都会。读书之人众多。《家言随记》称：“济南读书少年，多斐然英俊，有以造就之，成名甚易，故科第最盛。”

追溯原因，王贤仪认为在于济南教育、特别是书院之繁多发达：“固湖山之钟毓，亦泺源、景贤、济南三书院之足资观摩也。”除此之外，还有尚志书院：“丁中丞宝桢于郡城外金线泉上立尚志书院，厚其膏火，令州县举绩学之士送院肄业。”

今之尚志堂

而曾就读于泺源书院的王锺霖在此段的补注中说：“泺源书院为海岱文士蔚萃之地，肄业者多成学，故科第得人极盛。”接下来，王锺霖还谈到山东的乡试之盛况：

“海内论者亦称‘山左文章，真实名贵’。乡试恒至八九千人，而限于中额计，百中取一，额满见遗。试官叹息。近增号舍数千，又增两同考试官，为十四房。然中额未加，多士切望于执政者。”

济南文化的发达昌盛，根源还在于民众对于文化的渴望、追求与认同。清乾隆《历城县志·地域考》称济南风俗有“五美”，其三为“读书”：

章缝家多教其子弟以继书香，即农夫胥役亦知延师。学馆如云，名社相望。昔所谓：“齐鲁文学皆天性”。

王贤仪、王锺霖父子还曾谈到济南人的文化生活如爱好收藏等。

在《王锺霖日记》咸丰八年戊午正月二十日有王锺霖一段记载：

“赴雅鉴斋晤郑敏斋兄、耿知圃同年，约去看十二弟收藏佳字画。不下百种，皆年来搜罗旧家之物。长山袁宅者极多。有新罗山人翎毛花卉大绢屏十二幅、香光墨迹大屏赤壁十二幅，皆宝也。其赵《千里马》、管夫人《潇湘烟雨》并佳。慤臣十二弟质良田买者，可云：‘画癖’。慤臣正在英年，以广文候选。予赠联，遂书一幅，并集句云：‘得天地春夏之气，以山水文籍自娱’。”

书影：《王锺霖日记》

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收藏者，便有元之赵孟頫、管道升，明之董其昌，清之华岩的精品画作，全是“国宝”级的作品，实在令人吃惊且大开眼界。收藏者不过是一位“广文候选”（，广文，清代教官之雅称），便可以“质良田”买得。此与今日之商品时代大不相同。

另外，王贤仪还记录了清初济南诗人王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图》巨轴（共三幅）的下落，其中的一幅依然有王苹的后人所珍藏（“后嗣今雨上舍宝藏此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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