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401—2450)
张 鹏

2401.每天,打开朋友圈或电脑,我多么希望阅读到有情怀,有才气,有思想,有棱角的文字啊!可是,屡屡失望。是我有问题,还是这个时代的文字有问题?
2402.我喜欢随笔,喜欢碎片化的感觉,呈现出特定时刻我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虽不面面俱到,但闪耀着精妙、幽微、轻逸和妥贴。三言两语之中,何妨表达出广阔的关怀与精致的神韵呢?
2403.对风花雪月的极端欣赏,对哲思美文的极度渴慕,对静好岁月的自得其乐,对庸俗无趣的仇视轻蔑,构成了我的精神底色。四十多年的个人经历,合力铸就了我目前的状态,轻易无法改变。每天沉醉于阅读、游步、品茗、午休、看山、赏花之中,自觉与一切低俗无聊保持距离。在名士日记和经典文本中,不可自拔于文字构筑的梦境,反抗俗世的骚扰。
2404.每当读到一位才高学富的大作家大学者却无福享受世俗的功名利禄而无端暴亡时,我仿佛听到牙齿在咀嚼骨胳一样的声音,疼痛锥心。我们苦苦求索的知识和智慧,为什么无法变现成尘世的酒色财气?甚至,才高反而导致灾难,这是何故?
2405.正月二十八夜晚,天上无月,只有繁星点点。从六时半游步于校园,九时方回。昔日人流如织,今夕岑寂空旷,这样的空空荡荡还要延长多久?泰山学院位于城郊山坳,校园中多处可见裸露的山石,我喜欢这样的石坪,站在石上,感受山石亿万年的存在,早在人类还是猿猴时代,这些石头早已存在于斯,历经风化,今天,成了我驻足遐思的立足点。我边散步边想,我今天在泰山学院的衣食住行和自然、人文环境,与吴宓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在重庆北碚区的西南师院,究竟有多少异同?至少,吴宓没用过手机,更没有玩过微信。
2406. 夜深人静,读书颇倦,无以为乐,嗑瓜子,一大包葵花籽,一杯茶,在瓜子壳破裂的声音中,似抵禅境。
2407.与不少友人谈起,都觉得,近来,各单位的微信群,都鸦雀无声,极少有人发言。似乎,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才是合乎时宜的。似乎,任何发言,哪怕谈谈天气,都是对某种禁忌的冒渎。
2408.长期认为,写作,如烟酒糖茶,如一切人间的嗜好,会让人深深迷恋并重度上瘾。不上瘾的人,无法体味,没有文字产生的一天,是多么荒凉。
2409.人有相当部分的焦虑,来自交谈和对比,每个个体有一套相对封闭自足的认识体系、解释体系、适应体系和自我安慰体系,宛如每个人的血液,闭合循环运行于各自的体内。往往,你自以为是的一套体系,在他人眼里,却是个笑话。你不出门,关在家里,不会在乎自己的服饰,一出门,对比产生自卑和不安。
2410.关门闭户防疫,体味到一个意外的益处,由于极少与人面对面打交道,减少了语言冲突,语义分歧,同时也减少了无端的攀比和失落。面对自我时,矛盾少了,人也淡然释然,轻松了很多。职称,收入,名位,乃至每天的衣着打扮引发的反复对比,减少了,也更心平气和了。这,应该成为疫后的一个参考,无事少出门,少与人打交道。
2411.单元房,成了绝大多数人最后的堡垒,最后的伊甸园和庇护所。防盗门之内,自成体系,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后疫情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厚障壁,将长期横亘于楼板和墙壁之间,孤绝和自恋,将更加升级。忽然想到,假设在楼房尚未普及的平房时代,情何以堪?
2412.不存在深思熟虑之后的写作,过多的思虑,可能损伤飞扬的才气和澎湃的激情。我更愿意相信,灵感总是突发,总是不期而遇。古今多少隽思妙语,皆分娩于莫名其妙的瞬间。如厕,等车,失眠,排队,醉酒,争执,畅谈,笑骂,人生的各种时刻,皆有可能孕育了伟大的哲思。谁抓住了稍纵即逝的灵感,谁成了大师,谁成了思想界的巨子和偶像。
2413.好事者。日常生活中,常有一种人,见不得他人有好事儿,别人一考博,一升官,他立即效仿追随,结果,可能自己也考中了升迁了,却不一定从中体味到乐趣。钻头不顾腚,进退失据,饱受折磨。入了门,受了折磨,了无趣味。此类人,此类事,不胜枚举。
2414.《吴宓日记》中,记录了他1958年秋曾与西南师院师生一道下农田帮北碚农民挖红苕。用泗水话说,就是刨芋头。在泗水,地瓜,芋头,红薯,是常用词,而在重庆则是红苕。如果不读日记,很难想象,吴宓也亲自拿一竹片,为刚出土的红苕刮泥巴。
2415.从大年初一至今,满满一个正月,又已飞逝。老是希望时间能产生神奇,期待农历三月初一,一切早已结束,一切均已恢复正常。二月初一,翘首期待,一切向好。
2416.有女如学昭,吴宓可含笑九泉矣。卷帙浩繁,绵延六、七十年的《吴宓日记》得以传世,吴学昭功高盖世。开卷展读,既感恩宓之孜孜不倦的书写,也感激昭之编辑出版之拳拳孝心。吴氏父女,日月同辉。
2417.少与人发生语言交流,是非常重要的自我保护。静心想一想,人类的多少痛苦,源于语言冲突,源于彼此语言中的误会和裂隙。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初春小雨,万物静穆。与自己相守,或阅读,或喝茶,或午休,或闲步,屋子再小,哪怕只有五步方圆,反复走动可达万米。守护好自己的心田,抚慰好自己相对完整的情绪体系,少生枝节。世界上的烦恼,大部分缘于自身的解释引发的歧义。
2418.收支和物价,是《吴宓日记》呈现给我的别样趣味。吴的一元一角一分的现金流,呈现了具体时代的经济形态和民生面影。与我们一样,挣钱和花钱,是须臾不离的基本人生内容。吴是善良的,但不糊涂,他的世界,任何一分硬币的来龙去脉,明明白白。
2419.写下任何一行文字时,切勿存有半点取悦于人的奢想。因为,无论你写什么,如何写,均有人读后不屑,不悦,不理。你应该充分对得起自己的感悟和情思,尽可能准确表达出来,足矣。他人的悦与不悦,你既无法预感,也丝毫没有考虑的必要。
2420.枯守在家防疫,不少人,失去了挣钱的机会,但花钱的项目似乎依然。煤气费,电费,水费,物业费,手机费,有线电视费,宽带费,乃至吃喝穿用,形形色色的开支,却汹涌澎湃。防疫,不仅是卫生行为,更是严峻的经济压力。
2421.夜深人静,十四亿人,恐怕没几个人内心能平静。枯守防疫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尽头?每个人,恐怕都在盘算,如何尽早投入个人的营生。未来获得自由后,切莫忘记,曾有这样一段足不出户的禁闭。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道如青天,祈祷,一切尽早好转。
2422.我常在网上搜索老同学、老同事、老邻居的动态,发现,绝大部分人,长年累月如同蜘蛛网上被牢辛粘住翅膀或手足的昆虫,基本上无可逃遁于单位体制的束缚。正如从理论上讲人人可以追求最优异俊美的异性,人人也可不断实现从一个单位到另一个单位的飞跃。事实上呢?太多人,终其一生,天长地久,被一个单位彻底束缚住了手足,永世原地踏步走。
2423.鲁迅先生,生于1881,卒于1936。人生轨迹十分清晰,绍兴,南京,东京,仙台,杭州,绍兴,南京,北京,厦门,广州,上海。遗憾的是,先生身后近百余年的中国人,绝大部分,一生或许仍旧未曾如先生一样涉足那么多大城市。徐志摩,1931年死于飞机上,遗憾的是,直到今天,还有近十亿人未坐过一次飞机。人与人,确实差得太远太远。
2424.居家防疫,每家的长辈与晚辈之间聚谈一下,上一代的经验与教训,见识与智慧,感悟与思考,努力传授给下一代,可能是更好的教与学。我们不能忽视身边的教育资源。
2425.绝学与庸福。夜读《吴宓日记》,忽然悟透,怀抱绝世之才学的王国维、陈寅恪、吴宓、钱钟书等等大学者,个人命运及家庭生活,未必赶得上升斗之民幸福。历史上的名气是一回事,现实的庸福是另一回事,兼而有之,殊不易也。此可聊慰碌碌无学之庸人耳。
2426.知音难觅。在朋友圈和微信群中,能拥有几位精神上相互欣赏,相互砥砺,认真辩论的友人是很幸运的。你的表达,能有人一字一句阅读而且及时回复和准确评点,更是幸福的,值得珍惜。更多的人,更多的文字,永远石沉大海,引发不了回音。所有写作者,都应立足于人类的共情交集,力争写出“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精彩文字,不辜负瞬间即可抵达天涯海角的现代通讯手段。
2427.乡心。我常常用卫星地图浏览泗水大地上的丘陵河流,也对朋友圈里来自泗水的摄影细细品赏,泗水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让我常常满含深情的热泪。如我一样,在泗水从出生直至二十六岁才走出去的人,并不多见。小学,中学,大专;童年,少年,青年;恋爱,结婚,生子。泗水的天空和云朵下,我感受过人生的完整内容,一切的压抑与憧憬,一切的困顿与反抗,一切的阅读与写作,一切的散步与孤独,都在泗水孕育成长。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学校与酒店,那些出走与归途,那些民俗与方言,那些地瓜与泥泞,永远萦绕在我身处他乡的梦中。
2428.励志的话。我的一位女同事,常常对我说:“张鹏,在通讯手段如此发达的今天,永远不要为怀才不遇担心。不相信一个人优异到一定程度而永远淹没于芸芸众生”。她的话,我常反复咀嚼品味,是的,我们究竟创造过什么奇迹,可以拿来向全世界现场直播?无数个深夜和黎明,我反反复复追问自己。
2429.1959年8月1日夜,重庆北碚,“中夜,大风雨雷电,光烛周天,焜耀刺目,水洒入室中,湿日记本页。”吴宓的文字,才情横溢。有了吴宓的文字,老天爷没白风雨雷电。唯愿天地间一动一静,人间皆有人能以文字记录。
2430.近日,浏览各类网文。从留言看,断裂的代际,确实难沟通,碎片化,原子化,是当代思想的显著特点。每个个体,都是一个坚硬的小宇宙,都自以为是,都难以说服。无处不在的裂隙与解构,宛若口罩上方的闪烁着猜疑与自恋的眼神。
2431.能与不喜欢的人保持不见面的状态,是极其幸福的事。观念天地悬远,见面话不投机,但因公务却不得不见,这是无奈的。疫情防控,让人与人彻底拉开距离,获得少有的轻松。
2432.通览《吴宓日记》,发觉,吴宓,是个极复杂的个体。勤奋,正直,多情,宽厚,大方,坚执,愚蠢,精细,敏感,怯懦,鲁莽,古板,新锐,诸多人类的品性,汇通一身。矛盾而又融合,种种不可思议,在阅读中令人拍案击节。两年多来,我读《吴宓日记》已高度上瘾,一日不读,若有所失。
2433. 思想是绝大多数人匮乏的,因此,日常生活中偶尔遇到有思想的人,多数时候我们仿佛被冒犯和伤害,并斥责思想者为幺蛾子。本质上,思想是不受尘俗欢迎的异端,因为拥有了思想的利刃,人就不随波逐流,不乡愿世故,不奴颜阿谀,不乌合于众,不唯唯诺诺。思想,是尘嚣浊雾中的一束强光,咄咄逼人。
2434.奢华的散步。今晚六时半下楼,由家属区走向教学区,自由漫步于操场,树林,甬道,湖畔,广场,邂逅者三四人而已。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早春的清润夜气中弥漫着玉兰花和迎春花的芬芳。路灯的白光,监控的红光,在夜风中闪烁。寂寥感油然而生,很盼开学了,盼望莘莘学子青青子衿,盼望师生相伴书声琴韵。二月二十九日,四年一遇,希望下个月的二十九日,桃花灼灼,疫情中的一切早已恍如梦中。
2435.数年前,各个单位刚刚建立微信群,群里热闹非凡,段子,照片,幽默,笑话,调侃,谜语,可谓活泼有趣。近几年,我多次与友人聊天,惊觉,各个单位的微信群,基本充斥着工作通知,每个人似乎都小心翼翼,慎于发言,幽默的气息,杳如黄鹤。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寡言,持续在每一个深夜和白昼,黄昏和黎明。
2436.长期观察,发现,一个人过于侥幸获取的名利,老天爷必定饶不了他,让他在另一时刻大受损失;另一方面,一个人明明应得的名利而无端失之交臂,往往随后老天爷自有馈赠赏赐。你别发急,老天爷不糊涂,他天天在给全人类评“职称”。
2437.昨晚散步于校园时,忽悟,任何单位,其实都是一辆大公交车。每年,每月,均有人上车,亦有人下车,司机常换,乘客亦常换,车只要暂时能用,一般不换。只要不遇到极特殊情况,车子基本照旧运行。极少数时候,车开入沟崖甚至坠于江河,更有甚者,有歹徒竟偶尔纵火焚车者,虽不多见,但确曾发生过。
2438.老农民般的吴宓。1959年,吴宓去西师数学系参加一位与他同龄的曾任数学系系主任的先生的追悼会,思及他自己未来殁后之情形,竟泪下如绳。更吊诡的是,吴最终死后,都没能享此追悼会。人,千万记住,生前身后,世事凉薄,咄咄逼人。
2439.肺。多数情况下,人们身强体壮时,甚至一辈子也感觉不到某个人体器官(尤其内脏器官)的存在,只有当这个器官出问题了,才陡然凸显。呼吸与心跳,极重要,但极不被正常人觉察。这次疫情,但愿至少产生一个意外效应,全国人民最好别再写错这个“肺”字,最后一笔,上下贯通,并非“市”。
2440.以我多年教书所见,中国人,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人,是常常写错“肺”这个汉字的。给学生改作业,常见有学生把右边写成“市”。
2441.如果允许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测试“肺”这个汉字的写法,写错一人次罚十块钱,我估计,半天之内我会收入万元。
2442.1959年,吴宓月入265元,这个收入,超过一个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两人之和,但因他四处外借,常常入不敷出,乃至需要挪借他人的钱暂用。吴宓的愚钝,可见一斑。
2443.面对夕阳,我无悔,饭吃了,书读了,课备了,表填了,午休了。黄昏,纵情游步,拥抱黑夜的深邃。
2444.广义的得罪。年少时,总以为,借钱不还是得罪人,揭人短是得罪人,语言顶撞和口角是得罪人。年长,才慢慢发现,太多时候,你优秀,也是广义的得罪人,而且是更深刻的大得罪。
2445.每一次的考试,投稿,申报课题,参评职称乃至天天写作,说到底,还是不甘心于平庸,不甘生于尘埃而溺于人海的卑微。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是每个生命的永恒动力。
2446.有人生在罗马,有人奋斗一生也没到达过罗马之郊,这些终未抵达罗马之郊的人,也浮萍草芥一样,坚强不屈地奋斗在外省,外省的乡镇荒村,一天天并不闲着,骑着电动车东奔西走号呼辗转。
2447.夜风中,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联播,虽看不到画面,声音足矣。游步于明月繁星闪耀下的泰山学院,早春的杨树芒簌簌落地,白丁香已萌嫩芽,未了湖波光粼粼,校园中的楼宇的边棱,远山上朦朦胧胧的树影,一切的夜景,拥抱着我。仰望星空,西南方向的太白金星熠熠生辉,头顶上方的月亮如电饼铛里的韭菜盒子饼的形状,其它稀疏的星辰点缀夜空,也都不甘寂寞,明灭闪烁着。所有喜欢仰望星空、吟风弄月的朋友,都是我的同道。六时半出门,九时回家,我在星汉灿烂的微风中,尽情呼吸吐纳,空空荡荡的校园,慰藉我多日足不出户的远游之心,诗和远方,充盈胸臆。
2448.到口酥。从小,在泗水听老人们称桃酥为“到口酥”,这三个字,而今在《吴宓日记》中读得,倍感亲切。以前,吃了那么多,竟然一直不会写。学无止境,可见一斑。
2449.吴宓1960年去成都开“两会”,他参加政协会议,竟然还要交饭钱。他交了五元二角钱,十三斤粮票。会期十三天。不知今天开“两会”的代表们,是否还交饭钱。
2450.上海土话。在我看来,除了作为全国通用的普通话,一切方言俚语皆是土话。2006年秋,我初到上海读博,每当遇到上海人给我说话不讲普通话,我一概制止,“别讲上海土话”,他们往往瞪大眼睛不以为然。他们似乎不屑于认为,上海话怎么能与“土”字发生关联。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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