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351—2400）
张 鹏
2351.历史无理性可言，人目前经历的一切，做梦也不一定梦到。二十天之前，绝大部分中国人，用最神奇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今天人人闭关自守家中防疫的状态。多少同学聚会流产，多少亲戚走动取消，多少请客送礼搁浅，多少旅游远足放弃。二十天之后呢？
2352.早晨七点之后，正月十三的泰安天空，细碎的小雪花飞舞飘扬，瓦楞上已略显雪色，胜于浓霜。愿白雪抚慰焦虑不安的灵魂，驱逐漫天的恐慌和惊悸。
2353.太多的故人，老同学，老同事，老邻居，老亲戚，我愿永远怀想他们，甚至他们成为我梦中的主角，但说实话，我不一定愿意真加他们为微信好友，我怕他们永恒的沉默和时时的窥视，成为我们的精神负担。我天天在追问，喜欢自我表达，会激怒他们吗？会令他们毛骨耸然吗？会让他们惊诧异常吗？
2354.我害怕有一天，面对手机，面对生活，面对时光，自己却灵感泯灭，无法写出一字一句，沦落到永远沉默的泥淖中。因此，只要抓住写作的契机，我能多写一句绝不放弃。
2355.一般而言，元宵节之前，中国人是习惯性地沉醉于过年的温柔乡里慵懒而舒适地得过且过，所以，防疫与过年叠加，显得防疫的灾难并不尖锐。正月十五过后，各行各业本该开工挣钱，再继续闭关自守，每个个体的焦虑不安将会升级。我天天想，假如到了二月二乃至清明或五一节也不能出门，那时，人人还有闲情雅致天天玩手机吗？
2356.元旦前的考研，至今早已过去五六个周，估计也不太可能因为疫情而老是捂着成绩不公布吧？各类社会生活，其实，虽一时因不出门而搁浅，但，终会依旧进行。希望早日恢复常态。
2357.强悍的女儿及女婿。读每一页《吴宓日记》，我都直觉，吴宓本人虽无城府，亦无经纶世务之力，但老天公正，让他拥有能力超强的女儿女婿，尤其女婿蒋南翔，曾任清华大学党委书记，教育部部长。这是吴宓卷帙浩繁的日记得以顺利整理出版的关键。在中国，有人，有强大的人脉，才能办成事。
2358.在世时饱受宵小欺负，四处碰壁，一生并无大成的吴宓，却幸运地拥有强大的女儿女婿，这仿佛天意。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吴宓先生，应该含笑九泉了。
2359.1957年，一位小学教师月入40元时，吴宓的月入是256元，相当于6位小学教师的收入。他有钱，也极大方，基本每月到手的钱全部用尽。不攒钱，乃吴宓终其一生的习惯。
2360.正月十四，午休是绵长而慵懒的，竟一直从午饭后延伸到四点半左右。上午，在阅读各类网文中迅速消遣掉。在家，在安静中，心事浩淼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唯愿一切向好，唯愿春天早到，平安康泰。明天元夕，默念辛弃疾的《青玉案》。
2361.今夕何夕，庚子元宵。泗水有句老话，正月十五一过，年就彻底跑远了。年已远去，明月当空，街空巷虚，闭关守户，全民防疫。祈祷明月赐予世人健康，祝愿一切渐行渐好。从今天计起，再有半个多月是农历二月二。希望二月二时，早已情势好转。祝愿亲朋好友，平安康泰。
2362.清空聊天记录键，是我在微信群中使用最频繁的一个功能键。任何群里的信息，只要浏览过后，我基本上立刻清空，我希望每天，更崭新和锐利的思想，滚滚而来。同时，所有不愿看到的信息，亦如无边落木，萧萧而去。又因为，这个键濒临退群键，所以，也经常不小心退群。
2363.太阳底下无新事，教师休息室，1957年，吴宓日记中已出现。高校，因教师不坐班，教师休息室充当了他们临时、流动、公共的活动空间。
2364.人与人彼此之间的隔膜感、异己感、对抗感、猜疑感、疏离感和拒斥感，将是疫病的溢出影响，且将长久持续。确切地讲，每一个他者，都是潜在的、疑似的引发不安者。
2365. 有床，有闲功夫，未必能获安睡。适度的疲惫，松弛的心，自得其乐，才能进入梦乡。实在睡不着的话，估计是近日的睡眠太饱和了。勇敢绝决地下床，做具体事，为下次上床，准备疲惫感吧。
2366.吴宓月入甚丰，而资财四散，终己困于拮据，年年月月如是，奇。吴宓一生赚钱甚巨，而始终不治家产，穷困一世。他的日记，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自己的慷慨解囊之史。人间果有如此不聚财之士，甚奇之。
2367.拉酒场子，泗水土话，意为“喜欢组织酒宴”。吴宓，终生喜欢宴请，喜欢当东道主，喜欢宾朋满座。他的钱，相当一部分借出或赠送他人，也有相当一部分，用于宴宾。这几乎构成了他一生的消费史。
2368.时势与英雄。三个月之前，半年之前，估计，李文亮本人做梦也难预料他自己一不小心会成为举世皆知的大名人。人，自己的人生，终究会走向什么境界，不仅他人难以料想，即便他自己，也极难预感。记于二月九日下午。
2369.人的境遇，非但自己无法预料，甚至，自己都不敢预料，究竟这个生命会以何种方式，或光彩熠熠生辉，或一世默默无闻。
2370.我无法容忍自己每天没有文字产生，习惯了随笔的写作，也习惯了文字充盈于每个不期而至的日子，与散步、喝茶、午休、阅读、仰望星空同样不可匮乏的，是每天的写作。漫长的关门闭户，唯《吴宓日记》伴我日日开卷有益。日子，一如吴宓的坚韧、诚悫、朴素和坦荡。这样的阅读，让我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时空深情会晤。今天，阳光灿烂，不晒晒棉被，有点儿辜负了太阳的热烈和激情。午后，喝茶，读书，读累了，差不多被子也晒暄了，之后，蜷伏于阳光的气息中酣畅淋漓地午休，争取延宕至晚餐时分。
2371.手机，扮演了这次关门闭户防疫期间每个人的玩具。可以想象，多少人的闭关时光，是在玩弄手机的聊以自慰中度过的。假如每部手机都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不知多少人会失魂落魄。我在想，离开手机，有多少人能自得其乐于纸质阅读、整理家务、写作、思考，或者，仅仅依靠内心的强大与自己和平、充实地相安无事。
2372.1957年，吴宓月入256元时，一般小学教师40元左右，中学教师60元左右。那时，一位资深教授(吴乃二级教授)月入相当于6位小学教师，4位中学教师。高校教师当时的待遇，还真可观。
2373.以为文采飞扬、感觉敏锐和思想深刻的文字即能引发众人的围观，应该是虚妄的。有意或无意的视而不见，才是人际交往的常态。即使曹植、李白、苏轼、鲁迅、钱钟书们的卓异文字，也无法让人人手不释卷。庸常、冗杂、具体的个人生活，才是每个生命个体的永恒主题。你自认为文质兼美的一段文字，可能不如别人客厅里的一堆瓜子壳和果皮更重要。
2374.过于激越飞扬的文字，如过于光彩照人的美人，是凌厉的，富有某种侵略的攻城略池般的气息。
2375.静观其变。到了一定的年龄，开始相信时间的力量，许多看似麻烦的事，都由时间悄悄改变。我午休时在想，上个月的今天我正忙于监考和阅卷。下个月呢？一切，都会悄然改变。只是，你要沉住气。再毒的太阳，终会夕阳西下。
2376.我心目中的有福之人，大抵应该尽可能长寿，婚姻稳定，家庭和美，子秀，一生风平浪静，事业有成，不缺钱。按这个标准，20世纪中国文人中，冰心女士，叶圣陶先生，基本上属于有福之人。
2377.人事纠纷，文人相轻，彼此蔑慢，乃每个知识分子扎堆的大学的永远现在进行时态。读《吴宓日记》，我震惊于其中关乎人与人攻诋谩骂仇视的内容，几乎散见于每个页面。课不难讲，文不难写，人难相处，此乃一切知识分子天天需要面对的坚硬现实。
2378.小不快，实在不应该。读《吴宓日记》，每见其中有我不认识的英文单词，我竟产生轻微的不快。或许，曾自诩自己英文不错所致。检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不应该如此。
2379.现实中，人们对泾渭分明、判断精准、仗义执言、敏锐迅捷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绝大多数人，对之充满排斥和恐惶。人们更喜欢既憨又傻的无厘头之人。
2380.风月同天。我好奇，难道唯美和诗意的句子会让有的人如坐针毡？正常而言，诗意盎然的句子乃至词汇，应该让人如遇光彩照人的佳丽。总有人不正常，没办法，他们焚琴煮鹤，斯文扫地，还敢气急败坏地为自己的粗鄙百般狡辩。
2381.少年轻狂时，总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波澜壮阔高潮翻滚，到了一定年龄才惊觉，当年你一不小心的选择(城市、单位、职业)竟能让你几十年于此原地踏步。看他人的简历，人家常常一年半载甚至几个月一次升迁，羡慕之余，也在追问，究竟是什么力量，不断提携一些人步步高升，同时，也在狠狠摁着另一部分人，让其永世难有翻身之机？
2382.迂阔、敦厚、诚悫的吴宓，竟能于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二十世纪苟存性命至八十四岁高龄，不得不说，老天爷常常无意之中保护过不少老实人。吴宓的一生，迹近于不食人间烟火，不谙人情世故的漫画、笑话和传奇。才华横溢，却艰难跋涉于俗世的荆棘风沙中。
2383.学贯中西、博闻强记、纵横十几所名校讲坛的吴宓先生，其应付俗世人情世故的能力，却远远不及一个村主任，一个小超市老板，一个物业公司的保安，一个菜市场的小贩子。才华，与混社会，确实不是一回事儿。
2384.多大年龄的人，才敢说自己应付人生易如反掌？每个人，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惊叹世界的诡异和难缠。不存在谁比谁过得容易。
2385.吴宓收入丰厚，自己并不刻意留心衣食，也不攒钱，几乎月月净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争相借、骗、沾，白花花的真金白银，未在手里暖热，即随风而散。自己的三个女儿，他反而并未资助多少。目之所及，没见过比吴宓更大方的“散财者”。
2386.我坚执于写作的初心，乃是寻找性情与思想的同路人，或者仅仅为了自己的存在感找到文字的确证。如同地球人向外太空发射的宇航器。唯愿一己之思，引发友人共振。广袤宇宙间，我们的心动，才有了回音。
2387.夜阑人静，白天枯守在家，我相信，亿万中国人与我一样，心累，不容易入眠。每个人，或许都在想，这样天天需要小心翼翼戴口罩防疫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一个尽头？站在阳台上，窗外雪光清寒。人不寐，心驰万里江山，神游上下千年。
2388.最不可原谅的辜负，是对自己才华和禀赋的辜负。要知道，芸芸众生之中，能获得上天眷顾并赐予罕见天赋的人，是凤毛麟角。你会觉得好奇，不少拥有天赋异禀的人，并不爱惜自己。而缺乏天赋的人，却如天天在磨道里老老实实拉磨的平庸之驴，一天天用庸常的笨力去拥抱微薄的希望，希求不世功业。如果你真的自命不凡，从珍惜自己的禀赋开始，完成上天的垂青。
2389.疫情到来后，闭关在家，我的第一反应是，制造表格和催填催收表格的人，总该也一并消停消停吧！实际上呢？树欲静，风却不止，各级各类表格，仍在张牙舞爪，顽强地显示着存在感。
2390.生活于斯世斯时，最尖锐的疼痛，莫过于年年月月日日被各式各样的表格骚扰纠缠。无可逃遁，无可哭诉，广袤的时空中，幽灵般的表格，肆无忌惮地侵入人类的生活。
2391.我如此热爱生活，热爱人生，热爱生命，热爱世界，但有时难免掠过厌世的云翳，原因无他，填表也。被表格充斥的世界，自由和美，蒸发了不少。无奈，唯愿世界上的表格，渐渐趋于减少。
2392.《吴宓日记》的絮絮叨叨，与《鲁迅日记》的惜字如金形成鲜明对比。可以说，吴宓一年所写日记的篇幅，甚至约等于或多于鲁迅一辈子日记篇幅的总和。吴宓留给后人的文字，日记几乎是全部。吴宓日记的总字数，我估计，要多于《鲁迅全集》。
2393.在不违法犯罪的大前提之下，把尽可能多的钱搞到手，这是人的基本能力，也是人的最高能力。如果爱孩子，不妨从锻炼孩子的搞钱能力做起。合法搞钱，既艰辛，又充满乐趣。对钱讳莫如深，大可不必。人的一生，永远伴随着赚钱与花钱，宛如须臾不离的一吸一呼。
2394.玩微信玩到今天，恕我直言，微信群我已经退到无法再退的地步了，从几十个退到个位数，仍觉得太多无谓、无用、无聊的信息时刻骚扰我，让我不停使用清空键，眼不见心不烦。抗骚扰的定力，是驻留微信群的必备条件，我匮乏这种能力。至今仍未搞清，微信群有没有可以不退，但却不受任何搔扰的功能？
2395.耍流氓。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是耍流氓；同样，不以解决具体问题为目的的造表、填表、收表，也是工作中的耍流氓。
2396. 年龄越大，越应敞开宽广的胸襟接纳人生的缺憾。遍观众人，没有谁同时占据了巨额的财富，和睦的家庭，强健的体魄，显赫的名位，横溢的才华，绵延的福寿。拆东补西，缺这少那，捉襟见肘，穷于应付，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常态。将所有好事一网打尽，是虚妄的幻想。与缺憾牵手，笑看青天白云，聊度自得其乐的小日子。
2397.手大，泗水话，花钱大手大脚，攒不住钱，略含贬义。吴宓在借给他人钱，资助他人时，手很大。堂堂二级教授，竟然常常到手的工资天女散花到必须向他人告借才能维持到下个发薪日的地步。唉，说什么好呢？人善人欺？
2398.经常有朋友告诉我，读了你的随笔札记，可以很清楚地发现，不太高兴，悒郁，疼痛，惘然若失，无法实现自我，这些情绪其实长期萦绕着你，让你挥不不去。我回复，您见过天天腾云驾雾般处于快感高潮的写作者吗？或许，敏感于不快和疼痛，恰恰是写作最相宜的心境。
2399.在现实世界飞扬跋扈，为所欲为，强势有力的人，恐怕，从内心深处是鄙视写作者的。写作，是在呻吟和呐喊之间的梦呓？
2400.仰观俯察，游目骋怀，让我用眼睛占有了很多，它们并不是我名下的私产，但我一定深深把它们占有和享用了。我在注视星星时，那一刻，它属于我了。山水，也是如此，家属区之北的峰峦叠嶂，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个人的，因为我自信，我更深情地天天注视它们。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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