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泥小火炉
文//长剑似雪

红泥小火炉
一说火炉,眼前就呈显一幅淡雅的水墨小品:落寞的洛阳城,白居易愁思茫茫。冬天。傍晚。新酿的米酒,色绿香浓;小小红泥炉,烧得殷红。天快黑了,
大雪将至,独酌无相亲,不由想起好友刘十九:能来喝一杯么?
这是白居易小诗《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信手拈出的小诗情深意永,通过对饮酒环境和外面天气的描写,反复渲染饮酒气氛,自然引出最后一句,写得韵味无穷,同时,其中也蕴含了诗人和刘十九的深厚情谊。我们可以想象,刘十九看了白居易的诗后,定是立刻欣然而来,两人快怀畅饮。也许那时屋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但屋内却温暖、明亮,是多么的温馨惬意,令人身心俱醉。
诗中最给力的是那红泥小火炉。寒气凓烈的雪夜,最易想起故人,那东晋的王子猷就在寒夜冒雪逞舟剡溪,寻访友人戴逵,留下雪夜访戴的千古佳话。而雪夜对饮,最温暖的自然是红泥小火炉。这火炉,是画龙的眼睛,是诗歌的温床,已经成为故人雅聚、知友扺掌饮酒品茶时不可或缺的识物,成为知友情愫的象征。

几千年来,尤其唐宋以旋,文人的诗词中,红泥小火炉频频出现。
还是白少傅,他总记挂着青毡房里那红红炉火的温暖,“忆昨腊月天,北风三尺雪••••••复此红火炉,雪中相暖热。”(《别毡帐火炉》)“却就红炉坐,心如逢故人。”(《重向火》)寒夜冷冽,偎炉独坐,这一灶炉火仿佛老朋友一般,温暖着他,呵护着他。人与炉火之情溢于言表。
南宋著名诗人陆游亦是钟情冬日围炉。寒气逼人的冬季,年老体衰的放翁“山路霜清叶正黄,地炉火暖夜偏长。”然而老来生活窘迫,常常是“地炉火死冻脚硬,欲作薄粥愁空枪”。有一年,他修筑了一间暖室,流连于此,兴奋不一:“小堂稳暖纸窗明,低幌围炉亦已成••••••从此过冬那复事,夜深时听雪来声。”(《新治暖室》)新修筑了暖房,有了这一膛红红的炉火,诗人读书临帖,小酌听雪,欣悦之情跃然纸上。《风雨夜坐》里“松明对影谈玄客,筱火围炉采药翁。”在松明灯下与世外高人谈玄说道,与采药老翁围炉夜谈。有时读书读倦了,索性掩卷出门,骑着小毛驴,到山野之中与村翁围炉攀谈。“土榻围炉豆楷暖,荻帘当户布机鸣。”(《宿村舍》)坐在土炕上,向泥炉送进豆秸,须臾暖意满屋,草帘子挂在门前,唧唧复唧唧地响着织布声,简朴随性的生活,闲散安逸的日子,是红泥小火炉给了他慰藉。
看,“斯言拨弃勿复理,把酒论诗差可喜。围炉夜语忘刻漏,吹灯晓色盈窗几。”宋代理学家刘子翚与友人围炉夜话,把酒论诗,谈兴酣浓,竟不知东方之既白,玫瑰色的曙光盈满窗几。南宋诗人杜耒“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炉火红,酽茶香,还有窗外月下的梅花,芳香袭人,此情此景美得令人心动啊!明代杂剧家朱有燉来了久违的老朋友,“拨火煨霜芋,围炉咏雪诗。此时无一盏,虚度小春时。”一起拨动炉火,烤煨经霜的山芋,咏雪和诗,围炉“围”出了那么优美的意境。

古代的女子围炉似更有情致,更有韵味。诗中,那些宋代的女子们围炉品酒、赋诗唱和的情景,那清朗之音、玲珑之声,环佩玎珰之韵,连同氤氲而起的幽香,绵邈不绝。那个“月上柳梢头••••••泪湿春衫袖”的女词人朱淑贞冰雪聪颖,博通经史,能文善画。她的《围炉》诗云:“圜坐红炉唱小词,旋篘新酒赏新诗。大家莫惜今宵醉,一别参差又几时。”珍视当下的见解不输今人。
然而,我的眼前还常常有另一幅村俗的版画,情趣大异于上面这雅致清妙的形而上,却更为囊括四海,横亘八荒,流行在油油大荒中。
火炉是农耕社会里最好的御寒之筑、饮食之器具,几千年间与人类相依
相存,在农村以及城市间薪传。
农历的九月末,家家就要和泥筑炉了。这之前,火炉也有,只是在室外。在茅棚,在檐下,支着更为廓落更为粗糙的泥炉,或者叫锅闶阆的锅灶,填一把柴禾就可以把黍粮烧得熟香醇厚。严冬将临,御寒需在屋里修治火炉,叫盘炉子。和一摊黄泥,找几个土坯,后来逐渐华贵为土砖、红砖,在里屋的房门边或窗下,甚或屋子的中央,盘一个泥炉子。大多数人家自己将就一个,那时物质匮乏,家家贫寒,只能如此;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则会请一个盘炉子的泥瓦匠,盘的炉子规矩并品相端严一些。盘炉子除了砖块、炉盘外,还要有铁质的炉条,乡人叫炉栉,把它安放在炉子的腰间,自炉门向对面斜下去,夹角四五十度左右,掌握在盘炉子人的手里。盘好主体,再用黄泥把炉膛墁起来,叫涨炉子。黄泥里掺上麦穰及柔韧的草藤之类,泥和得粘稠结实,把炉膛圬好。炉膛上狭而下稍阔,中间凹凹的,像家用的瓮盎,炉壁光滑,炉口上安一个铁制的炉口,与泥炉口紧密地粘合在一处,泥炉即成。烧火时,炉口上罩一个圆圆的铁盖或是一圈一圈的套盖,把炉火盖住,防止上窜而致烟呛。炉子的台面也讲究,用白鬯土墁得光光的,净洁悦目。后来升级为水泥的,尤其干净实用了。这炉台用处颇多:熥干粮、熥衣服、鞋袜,冷的时候熥脚,所以这炉台很重要也很显耀,炉台圆转净洁,表明这家的主妇勤快干净利索,否则,是个邋遢之妇,会受到乡人的讪笑。

炉子盘好,接着是安装烟囱,我们乡村的土话叫烟筒。烟筒是陶土烧制的,红褐色,一节一节,一节半米左右长。挑选成色比较好的,树在炉子的烟筒口处,然后一节一节连贯直立,在接近虚棚(今叫天花板)处安一个弯脖,衔接顺出屋外,讲究的在烟筒上安一个弯脖,口向上,利于顺畅出烟,家境好的会安装三通,更便于排烟。冬天多北风,大风一吹,没有三通、弯脖的烟筒倒烟,屋子里便满是烟气,呛得无法忍耐,人们便在烟筒头上挂一个破莪笠头,以障北风。
十月初一上坟节时,多数人家就点炉子生火了。生火的生叫shen,这是方音土语,普通话里是后鼻韵母,方言里是前鼻韵母,只有发音的部位稍为有异,读音便迥然不同。还有很多地域内的词汇如此,诸如“南瓜”叫nang瓜,暖和叫nang和,等等。好多的方言字词人们不知道怎么写,其实多有其字,只是与普通话的读音不同罢了。农村,一在屋里生火,冬天就到了。生炉子需要煤炭,土语直说炭,如白居易的卖炭翁,农人推着独轮小车到煤矿上买炭,远者六七十里路,近处十来里路,这说的是我们村,别处不能一一。炭价便宜的四毛钱一百斤,贵的八九毛一百斤,这叫原煤,是细末状,如果成块状,那叫碽子,学名块煤。推炭回家,堆置墙隅,叫墙旮旯边。烧用时配合黄土合制,这种独特的土叫烧土,不是所有的黄土都可以。预先去地边高堰下,刨挖烧土,也堆放在墙角,备用。烧土和炭一比二或三的比例,加水和为稠泥状,叫搭火,这道工序叫搋搭火,要求搋的又黏又稠,分不出泥和炭,搋好后放在炉子边的搭火池子里,烧火时即用即取。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 冬天到了,炉火旺旺的,把屋子熏暖,为百姓的生活烧出味道。
白天,人们个个劳作,晚上,归庐而息。捅开炉火,渐烧渐旺,大铁锅咻出丝丝的热气,馇一锅粘粥,烧一沓煎饼,一家人嘘溜嘘溜地喝着热粥,就着咸菜,几个煎饼落肚,驱走了屋外劳作的劳累和寒冷。

至为叫人相忆的是围炉。夜晚天寒,大雪塞途,兄弟姊妹们喧豗争吵之外,常常围炉向暖,看着烧红的炉盖,悄悄偷一把豆子放在炉盖上,听它啪啪爆响,你抢我夺的捏几个豆粒揞进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听奶奶讲那“放屁香衣裳”的故事。晚饭虽已吃过,肚子却自咕噜,拿几块地瓜来,切成薄片,熥在炉盖上,先是咝咝的冒白气,渐渐干巴,由黄而黑褐,透出香气,该出手时就出手,抓一块瓜干,不管热烫,咬一口,在手里颠来倒去,笑叫着争食。这就是那时候最美的零食了。有时孩童们聚在邻家,围炉听爷爷们拉呱,八卦,久久不愿散去。每到除夕夜,儿童们把心爱的爆仗摆在炉台上熥干燥,便于爆仗的鸣响,呼唤新一年的吉祥。
有时,在烟筒的底部熥上三五个辣椒,两三棵葱,听任它慢慢地熥渍,辣椒酥,葱熟透稀软,搁在蒜臼里捣烂,酱油一和拉,乡间绝色美味也。抿一口,咬一口煎饼,辣得出汗亦不罢休。

夜间人们睡了,炉子用搭火封住。孩子们的鞋袜衣物都熥在炉台上,挂在烟筒边,一夜之间,那些雨雪泥淖侵渍的湿气皆被去除,干飒如初,人们服之而欣,再去劳作。
文人的红泥小火炉因了诗文胫翼,在书中弦歌不绝,农家的火炉渐行渐远,那些农耕的物质文明在光阴流转中湮灭,渐至与新世隔绝。百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认识它们了。不知道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中有否它们的光影。
古人常与老友围炉叙谈,自是快意之事。或品酒论诗,或品茗问道,或抚琴下棋,其乐也融融。小小的泥炉,有暗暗的小火不明不灭,壶里的水慢慢地被煮沸,冒出细密的水雾。屋子里的暖意晕染开茶香,让饮茶人也由身及心地逐渐温暖起来。诗人们让泥炉具有空灵摇曳之美,余音袅袅之妙,让后人对围炉之美品味不已。
泥炉已逝,电炉兴起,器具洁净,技术先进,节奏快捷了,而诗歌,清兴,情性似乎已无昨日的蕴藉。
2022/1/8赵大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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