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201—2250)
张 鹏

2201.我和我的同类,几乎天天手持各类表格,进进出出于教学楼和办公楼,这些表格,打印好,装订好,用长尾夹夹齐,或者装入黄色牛皮纸袋子,伴随着希望、恐惧、忐忑,已内化为生命的血液。
2202.腊月初五,黄昏之后,继以暗夜,寒风尖啸,地冻天冷。仰望星空,一弯新月悬于南天,新月右下是一颗灼灼的亮星,狂风吹不动星月。在人间,需要取暖,需要小心翼翼,需要伪装成喜欢填表的样子。
2203.我需要反复提及和议论填表,以降低它给我造成的暗伤,把填表当成硬生生的瘢痂,不断抚摸它,刳擦它,与它共舞于荒唐的人世间。
2204.对填表憎恨的程度,即对自由向往的程度,也即桀骜不驯的程度。
2205.2019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凌晨一时半醒来。昨天白昼没合眼休息,在填表和奔波中,伴随尖啸的冷风,不情愿地忙忙碌碌。晚饭后,即大睡,从七时深陷酣眠。2019年的最后一天,我在绝大多数人酣睡中早醒,听着午夜钟表的铮铮声,在寂静中回眸过往。四十五岁的这一年,在希望与惊悸中,在劳累与颠簸中,在喜悦与困顿中,走过春夏秋冬,走过五四运动一百年之后的2019年。任何一年,都在千里冰封中开启,也在万里雪飘中落幕。于此暗夜,祝自己快乐地辞旧迎新,祝我与世界的裂隙慢慢收缩,祝海阔天高,祝鹏程万里,祝体健神逸,祝风正帆悬,祝心旷福满。
2206. 今天的中国人,几乎人人脸上都显示出难以掩饰的焦虑。尽管焦虑的原因形形色色,但我认为都可简化为关于金钱的焦虑。挣不到钱的焦虑,挣钱少的焦虑,业已挣到很多钱的既得利益者则担心贬值,或者说,担心到手的钱被他人掠夺、欺骗或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弄走。
2207.恕我直言,如果没有对时光和生命的深切敏感,即使天天过元旦,过春节,情感也是麻木的。事实上,眼前的任何一分一秒,都是崭新的。世界早已经历了一年又一年,一个又一个元旦,假设辞旧迎新果然能产生灵感和妙悟,世界早已比眼下精彩一亿倍。我更倾向于认为,人类在惯性、惰性中庸碌了一年又一年。
2208.无数的日子,无穷的分分秒秒,宛如芦花与鹤羽,飞扬飘逸,真正产生了灵感并及时凝固为文字的时间,才被我珍惜。大量无谓的会议、填表、争执、怄气、抑郁,充斥了美好的光阴。又是一年,对于酷爱文字的我而言,最美好的期待,莫过于永远敏感多思,永远妙笔生花,永远才思泉涌,永远尊重灵感并迅速捕捉之,永远珍惜每一阵写作的冲动。我不清楚,离开即兴写作,生命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更快乐的事情?
2209.其实,某种意义上讲,若干年前开始,即厌憎人世喧嚣,常寄情风花雪月,天宇星辰,草木云霞。无法清晰计算,我却明白,一日之中,我会有太多时光,处于遁世状态,游步山林,看天看云看树看水,在自然的怀抱中,内心澄明,了无纷争,足以平息愤怒和激情,目光悠远辽阔,心灵明净清澈。十九岁开始读《瓦尔登湖》,即感觉他替我说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2210.数字的吞噬力是无穷的,2019,作为一个代表年份的数字,与它之前的2018等等数字,统统成了历史。数字,把山水、建筑、生老病死都冷冻了。闭目深思,当数字推进到2020时,写日记时,我甚至觉得这个数字是生硬唐突的。进一步讲,百年之后的2120年,估计地球和人类仍然如故,可是今日的芸芸众生呢?不敢想,在冰冷僵硬的数字面前,人类反而渺小不堪,脆弱不堪。
2211.座谈会。一位好友,生于县城,大专毕业后在乡镇教书,后考研考博去外地就业于高校。前几天他向我述说了一件事。当年,他念专科时,县政协组织过一次本科在读大学生座谈会,他觉得自己很没面子,无缘参加。后来他努力考研,考上了,读研期间,县里又组织过一次座谈会,仅召集了博士,他又很憋屈。后来他又努力考博,考上了,直到毕业十年的今天,县里再没召集过高学历人才座谈会。人的奋斗,老是赶不上形势的变化,衣锦还乡,可能一生一世也是个梦。个体是卑微的,在强大的外部情势变化下,常常自惭形秽。
2212.全国共授予过80多万人博士学位,全国共有69万多个行政村。平均每村产生过至少一位博士。不要说什么城市人口,每位博士上溯三两代,均在村里。
2213.科研与人缘。一位心直口快的大学教师某次酒后对我说,张鹏,在大学里混日子,人缘同样重要,不亚于在乡村和县城。他进一步说,自己不会写论文,不会申报课题,完全可以通过请酒送礼交朋友找关系弄吗!事实上,他这句话,也真是现实写照。有多少论文和课题,是在酒宴和土特产的赠送中完成的?天知道。
2214.老褂子。我有一件上世纪末的运动服褂子,厚实,牢靠,耐穿,近五六年中的冷天,只要一从外边回家,立即穿上,吃饭,阅读,家务,分分钟伴随我,不怕蹭,不怕脏,两个月洗一回。或许,每个人,在家里,都有这样一件老褂子,反复穿,不舍弃。
2215.小地方,自有其显著特征。以我之人生经验,大抵如下:首先,小地方的人,以刁难、拖欠、折磨、延滞、克扣、损伤人为乐,他们缺乏成人之美的雅量;其次,小地方的人办事,无是非,不讲理,讲关系,讲亲缘;再次,送礼、请客、结亲、说媒,是小地方的主要业余爱好;最后,小地方,谣诼多,流言多,传说多,几乎天天生活于是非和传说中。
2216.两大震惊。今日上午十时,乘K8285从泰山站上车去泗水,我本在2车54号座,上车后发现,车内几乎座无虚席。顷刻之间,因打开水沏茶而本车厢之开水不太热,我游荡至3号车厢,发现仅有一半乘客,好奇,又游弋至4号,更惊讶,竟十之八九空座。我迅即拿行李,迁入4号车厢。大快之余,不禁深思。其一,铁路售票何以如此?厚此薄彼。其二,乘客何其安分守己,宁可枯守拥挤,而不自由迁移?
2217.人,总有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小欢喜,无法与任何哪怕最亲近的人分享,只属于夜阑人静时的自己,反反复复追忆。或者说,每个人,都有特别的幸运,幸运到连自己都无法直面的程度。
2218.坐动车时,尤其短途,从上车到下车不足几十分钟,我常常放弃座位,从芸芸乘客中抽身,独自站立在车门旁,透过玻璃,贪婪地欣赏窗外的迅速流逝的风景。因为,枯坐于我,是很单调的状态,站或走,纵目或遐思,尤其是安静地沉醉在自我一隅,是很惬意的。与芸芸济济而疯狂玩手机的乘客们处于一个车厢,我反而有些不快,迫不及待地逃离他们的包围,是我的下意识。
2219.与一群人在封闭沉闷的会场听乏味无聊、欠缺激情和幽默的报告,我是痛不欲生的。这种时候,我往往会迅速溜走,或者装着接电话溜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散步。逃避不喜欢的状态,我是果断勇猛的。
2220.志趣相投的人会带给我们无尽的快乐,相反,与厌恶憎恨的人处于同一时空,远不如与树木、石头、白云、蓝天、河流、落叶相处。
2221.走火入魔的大学项目申报。今天,几乎所有大学教师,都被各级各类巧立名目、五花八门的项目纠缠,几乎无人幸免。申报、评比、评审、结题,眼花缭乱。年头至年尾,大学各二级学院工作群的主要内容,充斥着催报各类课题。无人关心真学问,真知识,只是此起彼伏的填表申报。这是二三十年前或更早的大学师生无法想象的奇观。今天,却是硬生生的现状。不知道,二三十年后,申报课题还是否依然盘踞在大学???
2222.身不由己。《吴宓日记》中,我总能读出字里行间他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终生性不适。才高学富如吴宓,仍无法为所欲为,无法摆脱各种羁绊。不自由,难道是人类之宿命?
2223.真正成就一件事情的原因,有时并非源于泼天的才华,我常想,对于一位默默耕耘于中小学教坛(尤其小学)的教师,安分守己,没有憋屈感,这才是内因。你很难设想,一个野心勃勃,分分钟想着追求功名利禄和自我实现的才华横溢之人会几十年如一日安心于小学教师的岗位。他从走向这个岗位之前,就没打算天长日久地坚守之,就筹备着如何迅速摆脱之,如笼子里的鸿鹄。
2224.安分守己,构成了社会的相对稳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能很好地与自己的处境达成妥协。接纳自己混得灰头土脸的现状,天天锻炼身体,延续这份灰头土脸。但另一部分人却例外,他们会因平庸而失眠,而痛不欲生,而如坐针毡。.
2225.观察一个人成功与否,幸福与否,有个很简单的角度,即,他每顿饭吃什么?如果一辈子顿顿饭都吃得挺好,基本上成功,幸福。
2226.寒夜听雨,淅淅沥沥,对于生活于干旱的齐鲁大地上的我,雨或雪,都让我欣喜若狂。雨水连天,我舍不得睡觉,聆听,呼吸清润的风。当然,天亮后,若白雪飞扬,则更喜出望外。
2227.六时半,自然醒,仍惦记着雪否?推窗一看,夜雨已停,仍无片雪,邻楼顶脊上的瓦,依然灰黑。朝朝暮暮日思夜想的雪,为什么,千呼万唤,却仍不见踪影?
2228.过年过节,亲戚邻人,甫一见面,往往单刀直入乱打听询问你,问你学业,收入,婚育,房车,老实而有自尊的人,往往被他们问得面红耳赤。我倒觉得,不妨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故意往高处撒谎取乐。比如,他问你,博士毕业年薪几十万??你不妨答一百万!既然他敢乱问,你又何妨乱答。反正是无稽之问,干脆来个无稽之答。敢于胡说八道,也是精力旺盛心旷神怡的表现。话说回来了,他们的询问,八成是憋足劲想开你个玩笑。即使你月入千元,也不会有人捐款救助。
2229.打印个工资条揣怀里,随时拿出来给询问你收入的亲邻们看看。彻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让他们在暗自对比中羡慕或鄙夷。
2230.实话实说,人的难受与快乐,百分之九十九源于对比。如果全人类都是一年吃五斤肉,唯独你例外,一年十斤。你的幸福感和成就感立即高涨。事情的真相,就如此简单。
2231.衬衣口袋里的纸条。每天,我把计划做的事一一罗列,书写在纸上,折叠后装在贴身衬衣的口袋里,用体温暖热它,不时取出看一看,哪件正办?哪件已办?哪件难办?哪件催办?我在一件又一件具体事项之间穿梭。
2232.风景与床。去任何一个风景绝佳处游玩,我常幻想,假设这里有个透明的玻璃房子,房子里有一张席梦思床,躺在床上看风景多美啊!尤其是长途跋山涉水的劳顿,常让我对床产生幻想。能不时地躺下歇歇,其乐无比。
2233.一直观望中的雨,在上午十时四十七分左右,转为可见的雪花,落地后仍与雨无异。不管怎么说,总算目击了雪。对天气的观察,我是执着的,这多多少少也是对人世喧嚣厌恶的一种注意力迁移。
2234.导致清高的原因,不是别的,一定是不可救药的优雅、精致和浪漫。清高者未必有多少金钱或者权力,但一定有深刻的内心丰盈。
2235.与写作和讲课相比,监考是一种极端无趣的非智力活动。窃以为,全国高校系统应大量使用保安保洁后勤人员监考,让高级知识分子去从事更有技术、智力含量的工作去。我知道,这样讲,貌似不近人情,实则是统筹合理,人尽其才。
2236.精神遨游。只要你内心足够丰盈,精神足够自由,神釆足够激扬,生活在地球的任何一个穷乡僻壤,你仍旧令人羡慕。你下楼取个快递,扔趟垃圾,散一刻钟步,开一场不长不短的例会,你的身体貌似扎根于人堆之中,但你自己明白,你用心灵游历了上下千古,纵横八荒。你在宇宙洪荒中寄情,你希望自己身处芸芸,但心灵咄咄。
2237.腊月十五,三九第一天,周天寒彻,至春节尚有半个月。今日上午,十点五十至十一点五十,要在距校本部十七公里的南校区监考一场,路上所耗时光估计大于监考;下午二时半至四时半要在校本部监考一场,今日下午本无监考,因明天下午之监考被返泗讲学冲突,调换至今天。监考,是教师职业生涯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我估计,从我21岁从教至今,仅仅监考耗去的日子累计起来,早已超过365天。人生啊,多少无聊无趣的时光,挥之不去,无法抗拒。
2238.我不太清楚,那些在名校已晋升博导的高校教师中的精英们,每学期是否还需被安排监考任务。不过,我估计,监考,说穿了,还是自己在人群中的优异程度偏低的标志之一。
2239.照直说,不够优秀,其实是中老年人最大的尴尬。年轻人,你总不能排除掉他青云直上的可能性。年纪一大把,仍没混出个所以然来,其实是很沉痛的。
2240.远山高巅,天冷风寒,前两天的白雪仍未化尽,浮于青天之下,与附近的白云相依相伴。阳光灿烂,但不温暖,清凛凛的风,干净爽朗。十点的通勤车,即将载我去监考。还有半小时,权且在宁静的校园信步闲庭,看远山,看树桠,看冬青,看湖冰,看灰喜鹊,看电瓶车,愿人生永远悠闲清旷,舒徐精致。
2241.上午下午奔波于南校区与校本部之间监考,在枯坐无聊中感悟苍凉的腊月时光。下午甫一监毕,立刻进入阅卷状态,忙碌至五时三十七分,步行回家。腊月十五的圆月,早高悬于逶迤的泰山群峦,冷清,浑圆,高傲,自满。晚饭后,稍感饱困,脱衣,未濯足,大睡至九时二十分。在坚硬的人生中,每个人,包括我,都在疲惫中,挺过一天又一天,月亮啊,今晚你如此圆润丰满,我却疏于目击你的风彩。
2242.名气大,未必混得体面。昨天,当我真正了解了藤野先生的落魄一生,对于名气,有了更深层的理解。说实话,我曾因自己籍籍无名而痛不欲生,我仰慕名人,希望自己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希望自己整天出现在电视、报纸、书本上。而今突然省悟,把日子过好,健康快乐充实宽裕才是硬道理。哪怕你曾贵为鲁迅之恩师,哪怕你是人所共知的藤野先生,如果沦落到缺吃少喝灰头土脸的地步,自己也会羞愧到痛不欲生,欲哭无泪。
2243.同样的楼层,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学生,同样的讲台,同样的地板砖和黑板,同样的门窗桌椅,同样的我。但,去上课,和去监考,却让我痛感天壤之别。我喜欢滔滔不绝于讲演,而憎恶枯坐无聊于监考。
2244.十之八九的芸芸众生,终生混迹于灰不溜秋的小单位,干着百无聊赖的黯淡营生,赚着捉襟见肘的小薪水,一天天在沼泽般的环境中老牛拉破车,勉为其难地生存,潦倒落魄地混日子。光鲜亮丽,体面尊严,竟然是尘世的罕见状态?
2245.无雪的日子,欣赏寒霜。我每每为霜降节气看不到霜而抱憾,而今三九严冬,霜却常见。任何事,别急,慢慢等,不信我们与美无缘。
2246.我万分好奇的是,人类世世代代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依然那么艰辛?世代的智慧,仿佛丝毫无助于提高幸福感,每一代,仍需辛苦辗转。潇洒飘逸的诗意生活,为什么如此难以大面积普降人间?
2247.在一个普遍唯命是从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大环境中,一个矢志追求个性、审美、自由的人,本身即是对众人的得罪,他的独立不羁,如灿烂的骄阳,刺伤了早已适应了暗夜昏昧的众人的眼睛。
2248.特立独行,在尘世,尤其是在中国北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人处于经纬交织密不透风的人情世故中,你的稍有棱角的处世风格和我行我素的姿态,都可能影响自己被任用被提拔被接纳,让你无缘无故遭致孤立和边缘化。一般而言,除非你想彻底甘于一生一世的清贫和落魄,你是不敢坚守个性,而被迫选择圆滑和世故。从这个意义上讲,坚守个性乃是一项极大的仕途、经济损失。
2249.匪夷所思的是,每次目击火车呼啸而来,我总喜欢盯着车轮与车轨的亲吻,因为,自己似乎长期认为,总有个别车轮不一定切切实实碾压在车轨上,它们可能凌虚高蹈甚至不一定转动。为了实证之,我狠狠盯着车轮看,至今,仍未发现我想中的那个轮子。每个轮子,都实实在在与车轨接触并老老实实旋转。
2250.出门喜欢坐火车或高铁,火车似乎让我感觉到了行程的庄严,宛如住宿,总觉得火车是大宾馆,宛如吃饭,总觉得,火车是整桌的盛宴,宛如开会,火车是两会,庄重守时。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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