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001—2050)
张 鹏

2001.臆想的富贵。一位高中同学电话我,说到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时代我的理想,听后,哈哈大笑。那时,我梦想,一旦有闲有钱,买一园林,植花木,开河溪,于树荫下,躺一竹床或竹椅,天天听世界名曲,阅读文学名著。读倦了,品佳茗,吃点心,游目骋怀,练习书法,撰写随笔,不定期地远游全国省市县。哈哈,理想主义者的高中时代的梦,而今回顾,仍是远在天涯的梦。
2002.资本牛人张振新逝于英伦,年仅48岁。估计,他的身家财富产生的利息,足够上百名博士的月薪之和。不太明白,如此有钱的人,何以墙倒屋塌,鸡飞蛋打,兵败山倒,殒命异乡?
2003.父母眼中,一个早夭的富人,牛人,才子,可能不如一个长寿的引车卖浆者。比如张振新,其父母肯定宁可希望他是个长命百岁的建筑工人,青菜贩子甚至废品收购者,也不愿他身家百亿而夭寿。
2004.当发现手机绑架了我一部分自由之后,我常常刻意远离它。外出散步,我把手机和手表同时留在家中,如唐诗宋词中的人一样丝毫不沾染机械,宁可途中询问他人时间,同时也刻意估计时间。夜中给手机充电,我将它放在阳台一隅的洗衣机上。不管什么力量,只要发现它侵犯了我的自由,哪怕是温情脉脉地侵犯,一律设法摆脱和躲避。手机产生以来,对我的绑架和侵略,一直不断,我警惕之,时刻提醒自己,特定的历史时空下的特定机械,一定别让它过多侵略到特定历史时空下的自己。
2005.真正的文学,从来与赞歌无交集,总是如《狂人日记》一般,直捣黄龙府,勇敢面对血腥的真相。不痛不痒,不咸不淡,不三不四的文字,永远是鬼脸上的雪花膏和润肤露,永远是五星级大酒店大堂门口的门僮和结婚典礼上的男女傧相。
2006.任何隐痛与创伤,一旦进入医院,无不以点点滴滴的吊瓶输液作为最终的疗治手段。输液,成了中国大地遍布城乡的显赫景观,涓涓药液,汹涌澎湃成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江河,奔腾在神奇的土地上。
2007.文字的犀利与尖刻,不能损伤性情的温润。刀光剑影的同时,一定要有花香和阳光,一定要有珠玉之辉和流水之韵。铿锵的激情和热血,与柔情和琴音,此起彼伏。拔剑斫地,细嗅玫瑰,刚柔互文,相映成趣。
2008.才华及其转化和兑现。相信,世界上怀抱才华利器而迹近沿街托钵的穷人一定不少,苦读加上天赋所导致的横溢才华,却始终找不到转化为现世富贵的门径,这是可悲、可怜、可叹的。不能导致富贵的才华,如同给太阳能热水器加水时忘了关阀门,白花花的好水,从楼顶无端流淌,让人心痛。
2009. 食欲和食量,是生命力的显著标志。大块吃肉,大碗喝小米绿豆粥的人,没几个是悲观主义者。白日放歌须纵酒,同样,纵情于各类饮食的人,往往更心旷神怡。在一顿顿大快朵颐的吃饭中,岁月如歌,诗心如云。
2010.始于黄昏前的绵绵秋雨,是重阳节之后深秋渐近的告白。夜雨潇潇中的泰安之夜,草木凝露于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莽莽峰峦和丘壑之中。一天讲课六节,疲惫倦怠,秋雨的沁凉,唤醒我对漫天秋意的感悟。风雨之夕,书房内,灯光漂白四壁,一介书生,感恩于高楼上斗室内的安宁与静谧。
2011.近几年,我在持续收缩自己的生活圈子,刻意退出大大小小的微信群,让安宁和自由尽量回归。屏蔽了喧嚣之后,内心向家人敞开,向蔬菜水果粮食敞开,向纸质阅读敞开,向星光和月色敞开,向湖风山色敞开,向历史和未来敞开。几天不接不打电话,早已适应,喧闹和是非被拒之门外,回归自我,是自足的风景。
2012.舟车劳顿,长途奔波,几千里之遥的异乡,仍旧是一样的微信,一样的充电器插孔,一样的灯光与洗浴液,一样的牙刷与毛巾,一样的自助餐与会议日程。千里万里,你走不出自己的皮肤,也走不出一盘很大的棋局。那些楼梯与地毯,那些吹风机和浴巾,那些房卡与餐券,从诞生以来,一直在等你?世界大同小异,一切似曾相识,邂逅已无法让我激情澎湃。
2013.中午与几位同龄人吃饭,皆叹,2007至2013左右的相当一部分文科博士,赶上了就业的流年不利,早毕业或者晚毕业几年,待遇要好很多。天时,同样让人生畏。
2014.从1959年至1965年左右出生的人,在如今各高校基本上是正高和正副处,且人数众多。未来五六年,这一部分人的自然退休,要空出大量岗位。这种现象,导致各高校饥不择食般疯抢年轻博士,人为地抬高了博士待遇。尴尬的是,晚毕业的博士,不少是被早毕业的博士当年在考博考场上击败的,结果,其晚,反而成就了后来居上的优厚待遇。来早不如来巧,可见一斑。
2015.当年博士毕业时,一位朋友,也是同学慨叹,部分博士因缺乏人脉和档案难动,导致所找到之工作,甚至不如硕士乃至本科。自由择业,看来,如自由婚姻,风险不小。同学慨叹,可能不如前辈们包办的婚姻和国家分配的工作好。呜呼,自由,自由,多少悲剧因你而成。
2016.每一个小县里,真正混得风生水起,有头有脸的人物,其饮食起居吃穿用度,不亚于京沪广深的中产。这是每次在县及县级市的最好酒店开会住宿时的一个小小心得。
2017.皇宫般的楼堂馆所,均匀地分布在中国大地上,省市县,处处皆有富贵之人天天出入享用之豪华、体面、优雅、清新之宾馆洒店。遗憾的是,进进出出的人,总是进进出出。一次未入过的,永远在门外,门内之风光豪华的程度,门外之人,想象力永远无法抵达。门里门外,天上人间,永隔霄汉。
2018.我渴望在豪华典雅的会场,听到才情纵横的讲演,但几乎所有的发言,几乎按部就班,一切板板正正,无意外,无惊喜,无击节叹赏。即兴发言,的确凤毛麟角。
2019.随笔的编号,不知不觉间,已经臻达标识今年的数字,2019,此后,编码将向未经的年代突进。此刻,喝着绿茶,吃着小点心,听人讲演。未来,让人殷切期待,也莫名迷茫和惊异。
2020.作为一介平民,每一餐饭的一个馒头你不去蒸或买,每一棵葱你不去买,每一小碗小米粥你不去煮,你始终无法享用。但是,应该清楚,无数的会议参与者,凭一张餐券,即可走进应有尽有的精美自助餐厅恣情饕餮盛宴,尽管他们的胃有限,但从理论上讲,他享有了平民一个月或一个周的用餐额度。人与人之间,始终横亘着千沟万壑,非但地位,也体现于衣食住行的每一细部。
2021.我是大千世界的管窥蠡测者,用好奇的目光,如一个三尺小童,打量着成人世界的诡谲,用鲁莽冒失的言词,表达自己的诘问和疑惑。庄严肃穆的幕布,常常被我撕破一个小洞,看透了幕后的戏前之戏,戏中之戏及戏后之戏。
2022.到比你成功,比你富有,比你快乐,比你博学的人群中生活,他们洋溢和迸溅的利益,足够让你分享太多。
2023.罪恶。我出门远行,常随身携带几个馒头,昨天中午泰安出门,带了四个馒头,三个咸鸡蛋,一小袋油炸香椿和花生。途中,在杭州开往天台的大巴车上吃掉一个馒头和香椿,剩下三个馒头和油炸花生及咸鸡蛋。浙地天热,今夜发现,馒头变馊,弃之于垃圾桶。三个馒头不值钱,其价值甚至坐不了一次公交车。但扔掉它们时,我仍心疼不已。眼前仿佛呈现出麦垄上一行长长的麦苗,泥土和汗水滋养了麦子,经过漫长的季节和工序,麦子成了馒头,却被我无端扔掉。我知道,自助餐厅每天浪费的食品,远远大于我扔掉的馒头,但仍无法谅宥自己。
2024.拉杆箱及蛇皮袋子。看到今天的大学生旅行回家,往往拉着拉杆箱。我常忆及自己2006至2009在上海念书时来来往往总是拎着一个大号的蛇皮袋子,手提电脑,书本,食品,任何东西,一律囊括其中,混迹于农民工之中,本质上,我也是农民工。
2025.欲望与边界。本来,孤独的个体是希望交流的,微信群,会议,宴席,沙龙,牌局,都是人类企图与同类分享精神和心事的形式。实际上呢?每一种形式,交流似乎又十分拘谨,瞻前顾后。微信发展至今,已八年了,绝大多数人,也心领神会,那就是,太多时候,你无论表达什么似乎都是不妥的。于是,沉默重新回归,一如微信前的时代。莫非,本质上,人仅仅适合欲说还休?
2026.候车厅的感悟。每次在候车厅,与济济一堂的陌生人坐在一起等车,陌生人萍水相逢,马上即将各奔东西。从人们的奔波和劳累中,从方便面的热气蒸腾中,从拥挤的行李中,从接打电话的气急败坏中,一次次悟出,人没有什么依靠,在自己的生活中,好好工作,好好挣钱,打理好自己的内政外交,快乐健康,几乎就是全部。外在于你的世界,是坚硬强悍的,你除了到手的钱,没有对世界的多少掌控和把握。世界不承认幻想与憧憬,只承认最世俗的通货。
2027.专心于写作的瞬间,世界暂时消失,仿佛我的心思和眼晴以及手指的共同运作凝成的文字,成了世界的重心。于我而言,写作,是一种寄托,沉醉,拯救,逍遥,躲藏,放纵,飞翔,深深地爱,刻骨地恨,欲罢不能的瘾,如赌,如吸食鸦片。
2028.历史上的文人学者贤达,终生享用的衣食旅费,可能不如今天一个纪念他的论坛会议的自助餐更值钱。先行者的贫寒,与后人们的豪奢,相映成趣。
2029.尽管知道,再次住进这家酒店的同一间客房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在日记中,我仍认认真真在日记中写下入住的房间号。在似水流年中,我辗转流徙中住过的房,在时光中静静伫立,继续接纳其他旅客。这些房,会因为我曾居住过而在未来引发他人的注目吗?这些房,能在未来的时空中坚挺至何年?何月?何日?
2030.入住酒店,只要是我独自一个人住一间房,我一般不让服务员入内整理内务,除了补充些一次性的耗费品,我只愿一个人独居其内,无论住几天,无论房内多么凌乱,我拒绝服务员的收拾整理。为此,许多服务员对我礼貌有加,因为,我听说,她们收拾一间房,竟然要耗时半个小时。与人方便,自己快乐,倒还是其次,拒绝陌生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时空,才是出发点。
2031.2019年10月13日,早餐后,七点半离开天台温泉山庄。出租车七八分钟送我至汽车站,疾购七点四十分之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车。车即发。因大前天晚七时从杭州坐汽车来时夜幕已降,错过了欣赏一路山光水色。今天上午之返程,恰可补课。老天待我厚矣。
2032.车出天台县不久,即入高速公路。路畔群岭起伏绵延,山上绿树蓊郁,不见土石。盘龙岭隧道两千多米,车穿行于山洞,在昼犹昏。八时甫过,渐近新昌。时距杭州159公里。
2033.任胡岭隧道,1900多米,位于即将到达新昌处。浙地多山,丘壑绵亘,竹木苍翠。山路逶迤婉转,车行其间,如画中游耳。
2034.八时十八分,车过新昌,嵊州在望。今天薄雾,山水缥缈似仙境。路边红花照眼,沟渠水波,好山好水,目不暇给。
2035.八时三十分,见曹娥江水电站。这条江,从前仅于文学作品中读过。八时四十五分,车过嵊州。
2036.自天台车发,路旁一直盛开着夹竹桃的红花,此种楂物,绿叶红花,偶尔可见白花。北方已秋深,浙地仍温暖如春。
2037.九点二十左右,车经绍兴古城。谨于车中向鲁迅故里行注目之礼。我的教书生涯中,仅讲鲁迅,业已并将继续耗用大量光阴。
2038.密不透风的生活节奏,针插不入,水滴不进,每天在喘息未定之际重新启动新的程序。忙乱,人到中年的永恒主题。
2039.西湖的沉重与轻逸。前天,我从天台乘车至杭州汽车站已近十时,迅速乘坐地铁一号线至龙翔桥,已近十时半,背负拖拽沉重的行李,在西湖之滨游走拍照,且行且憩且喝茶。西湖乃人间至美之境,湖光山色,桨声塔影,亭台桥榭,让人沉醉。唯吾行李笨重,大煞风景。坚持步行至断桥,已十二时半。又寻到7路公交车,急匆匆赶火车,幸而没误车。因负重急走,汗流气喘,火车至海宁,我才喘息甫定。多少年之后,忆及西湖美景,忆及我在西湖的繁重劳累,依然会宛在眼前。西湖,尽管去过多次,但每赴杭州,哪怕转车,我一定不忘游赏。我们一生中,与西湖的邂逅,能有多少时光?
2040.西湖静静地存在于时光中,从理论上讲,你天天有可能去享用其山光水色。只是,忙于生计,你一辈子享用西湖的次数和时光却极有限。想想,若能在西湖之类的风景绝美处平平静静乞讨一生,亦是不错的选择。吃饱喝足,湖畔闲坐养神,游走于人间天上。夫复何求?
2041.秋波落泗水,海色暝徂徕。李白的诗歌中的地名,覆盖了中国的广袤版图。我的故乡泗水,我教书的泰安境内的徂徕山,皆有幸进入李白之诗。伟大的诗人笔下,涌现出的景色与情感,一下子接通了具体的人文地理以及栖居其间的普通民众。
2042.知识,技艺,学问,才情,大而言之,都是解放人,让人更自由潇洒的,让人更心旷神怡的,而不是相反,让人桎梏其间,坐立不安,身心疲惫。
2043.在高校里,常见一些教师,年纪轻轻,因为攻读学位,因为发表论文,因为申报课题,天天处于精神紧张倦怠之中,目弛神乏,乃至颓唐衰弱。不知这是人有问题,还是学术压抑人。按说,饱读博览,才华满腹的人,应比一般民众更优游自在,更体健神怡,更洒脱自如才对啊!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2044.作为一介书生,除了努力攻读,专心于学术之外,其实并无什么奇门遁甲可以依靠。所谓不忘初心,于学者而言,即是手不释卷和奋笔疾书。粗缯大布,粗茶淡饭,不能忘记天天诗书自娱,自寻欢乐。
2045.幸而文字是确定无疑的,李白扑朔迷离的身世血统、生老病死、进退荣辱,充满了传奇与争议,是一个又一个悬疑和谜团。唯有千古不变的诗句,让我们可以深入其傲岸飘逸的内心,捕获其仙风道骨的不俗之念。诗句,是叩问诗人灵魂的最可靠依据。
2046.在幸福与疼痛交织的自我感觉中,每天匆匆忙忙,行走在课堂、会场、校园、火车、汽车上,消耗去春夏秋冬的大好光阴。我常在光阴的交界处凝神,或发呆,心波浩淼,情思激越,时光在我的深情款款中,涟漪轻漾。今晨,今夜,思接千载,心游万古。
2047.愚妄。大约二十年前,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电脑方兴未艾之际,我曾预言,这种玩艺儿乃奇巧淫技,过不几年就会被其他奇巧淫技取而代之。遗憾的是,预言错了,二十多年间,电脑一天天介入我的现实人生,强悍坚执,劈头盖脸,一分钟不停。这二十多年,在电脑的日渐介入中,被动地亦步亦趋,虽不情愿但拒绝不了。多少疼痛与突兀,均与电脑有关。
2048.自卑。在电脑和网络面前,我是自卑的,这是我在世界面前自卑的重要组成部分。电脑和网络一旦出现故障,我报修时,常常无法描述它究竟哪里出了故障。电脑和网络出一次故障,世界呈现给我的虚无感和绝望感陡增一次。我甚至愿意在电脑和路由器前供一香炉,每天烧一炷香,祈祷它永远运行如飞。
2049.诗圣的妙手,能写出传诵千古的绝美佳句,却挣不够养家糊口的钱,一生忧国忧民,最小的儿子却活活饿死。杜甫客死湘地,遗骸流落四十余年,其孙才有余力将其安葬祖茔。杜甫啊,你一生究竟过了几天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喝过几杯好酒?
2050.诗仙之后。才情天纵,神思飞逸的李白,其子李伯禽,竟然要靠稼穑为生,耕耘田园。其孙流浪异乡,不知其踪迹。两个孙女,均嫁给安徽农民,生儿育女,与一般农妇无异。任何人,培养接班人,都是严肃的大事情。写诗写到清水芙蓉的地步,儿子竟沦落至种田,诗仙李白,情何以堪??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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