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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上名楼——枕湖楼考(下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之三:一半勾留是此楼
——同治年间名士郝植恭、陈来忠与枕湖楼
今天要讲述的是枕湖楼落成将近半个世纪之后的故事。
清同治九年(1870)冬天,刚刚卸任泰安府东平州知州的陈笏山先生住进了枕湖楼。其见证人为同光间山东名宦郝植恭。
郝植恭(1833—1885),字梦尧。直隶三河(今河北三河市)人。清咸丰二年(1852)举人。同治初年,以大挑分发山东,曾任山东夏津、堂邑知县、临清知州、莱州知府、山东补用道。工诗文。与赵国华、蒋庆第同以能文名山东。著有《漱六山房集》。

书影:郝植恭《漱六山房文集》
郝植恭深爱济南山水,于同治十三年(1874)作《济南七十二泉记》,成为关于济南泉水的出色记述。文章仅千余字,却将当时“称名者”之“七十二”泉,写得生动鲜明。
郝植恭有《枕湖楼记》,乃是应枕湖楼寓主陈笏山之邀而作。其开端曰:
“予友陈笏山摄东平牧,谢病将去,大府挽之急,遂留历下。择馆舍寓居枕湖楼。楼,翟氏旧居也。”
陈笏山名陈来忠(生卒年不详),号笏山。直隶易州人。举人。咸丰十一年官章丘知县,同治七年官东平知州。
显然,这陈笏山在东平任上颇有治绩,以致大府(山东巡抚,时为丁宝桢)无论如何舍不得他因病离去而加意挽留(“挽之急”)。其实,不惟在东平,陈笏山早在章丘任上便有保境安民之功。据清杨学渊所修光绪《章丘县乡土志》“政绩录”:“陈来忠,字笏山,直隶易州举人。咸丰十年知县事。实心爱民,减裁粮价。值捻逆猖獗,防守兼施,民皆德之。”

书影:《章丘县乡土志》所载陈来忠政绩
如今,为了大府的挽留,陈氏经过选择馆舍而选中了枕湖楼,以为寓居之所。枕湖楼,是济南翟氏的旧居。(“择馆舍寓居枕湖楼。楼,翟氏旧居也。”)
由上述文字,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有二:
其一:郝植恭称枕湖楼为“翟氏旧居”,此楼或已不为翟氏所有。
其二:此楼即依然为翟氏所有,亦不为翟氏所居,而是改为“馆舍”,以租于他人。
然而,枕湖楼风情依旧,不减当年之美。郝植恭这样描绘此时的枕湖楼之美:
“以其北枕明湖,故名曰枕湖。楼中俯瞰,古历亭、北极阁与楼对峙,顾左盼右,铁公祠、汇泉寺俱在望中。城头雉堞若栏槛之在户外。远则鹊华拱揖,东南千佛诸峰若翠屏环列,烟岚隠见,日在轩窗几席之间。风雨阴晴,变态万状。楼居庨厂,无不毕收。”
最后,郝氏得出结论:
“盖明湖踞济南之胜,而楼又览全湖之胜焉。”

大明湖历下亭旧影
郝植恭还特别以城区与湖区的环境对比,来展示枕湖楼的美感价值。他说济南烟火万家,“比户鳞接,冠盖驰骤”,“喧嚣杂沓,日夕不绝”,而在湖区枕湖楼上,诚如陈笏山所言所感:“惟一登斯楼,见渔艇出没、浣女往来,游人三五,如画中行,则心目为之一爽,不知此身之久在羁旅也。”
好是无限诗意呵!
郝植恭说,他与陈笏山相识相知于“癸亥”即同治二年。
那时,郝植恭以大挑知县分发山东,在济南见到笏山,“知为有道长者”,遂一见倾心,朝夕过从。其后,他们各自以知县身份离开省城。遂不能相见。直到同治九年冬季,陈笏山寓居枕湖楼上,他们方能在楼上相见。
于是,郝植恭乃以动情之笔墨,抒写枕湖楼的冬日风光,以及好友的欣喜相聚:
“解装趋过,相引登楼,推窗一望,残雪在地,湖水半冰,枯荷败苇,错杂荒畦浅渚间。瀹茗清谭,乐不可极。”
此时,陈笏山忽作惊人之语,说他打算留在济南,不作归田之想了。郝植恭连忙问起原因,陈氏回答:正是为了这心爱的枕湖楼呀。
陈来忠说:当年,白居易有诗句:“一半勾留是此湖”,是说他离不开杭州主要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西湖,如今我也一样,舍不得济南一半的原因是舍不得离开这枕湖楼了。麻烦您为我写一篇《记》吧!(笏山曰:“白香山有诗云:‘一半勾留是此湖’,吾之所以不去者,正为此楼也。子曷为我记之。”)
看到这枕湖楼的魅力吗?它竟然使得见识超然的陈笏山有家不归了。
郝植恭说:“枕湖楼不是你的家,你在这里是寓居,是寄居他乡,为什么要写《枕湖楼记》呢?”
想不到陈笏山振振有词,讲出一番也许是久蓄于心的大道理来:
“达者谓:天地为逆旅,宇宙所以寓身也。释氏谓:躯壳为庐舍,形骸所以寓神也。由此观之,安往而非寓?且予官山左十余年,一时宦游同辈率皆罢官劾职,或以闲废,或以病去,或困穷以死,而予又归期莫卜,孤栖寂处,羸然一身,仍作湖上之羁客,日暮途远,百感交集,若不亦寓视之,其所以摧折身心者,更当何限?人生数十寒暑,匪但视官衙如传舍,即先人之敝庐旋歌复哭,亦不过一寓耳,其视斯楼何异哉?”

书影:郝植恭《枕湖楼记》
这番议论实在精彩绝伦,简直是无可辩驳的正确。郝植恭闻之叹曰:“笏山可谓达观也已。”乃欣然为其作《记》。亦因此,笔者将陈笏山话语一字不缺地全部录下,以待有识者共赏之。
之后,对于枕湖楼,郝植恭依然感到有未尽之语,于是,又作《枕湖楼与陈笏山作》一诗:
俯瞰大明湖,湖水平如掌。
十顷潋滟波,供我一俯仰。
楼台倒影入,水势与荡漾。
东风杨柳新,夜雨蒲菰长。
泥融看鸭嬉,萍动知鱼上。
渔人棹舟行,浣女杵衣响。
旷观天地间,何者不可赏。
高楼临碧漪,坐爱疏棂敞。
相对两忘言,顿觉谢尘鞅。
清刻本《漱六山房诗集》

清末大明湖画舫
诗的前半部分,写诗人在枕湖楼上俯瞰大明湖的景致:浩渺的十顷碧波,如画的楼台倒影。而时间恰值初春,东风和煦,绿柳拂水,菰蒲疯长,鸭嬉鱼动,兼有渔人摇橹,浣女洗衣,一派大自然与人世间生机勃勃、天人合一的美好气象。
在此美景面前,诗人有了新的感悟——“旷观天地间,何者不可赏”,由此,我们不仅想起苏东坡先生那段充满哲理意趣的话语:“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超然台记》)是的,天地之间的一切,其实都是可观可赏的,这只在人们的一念之间。不能不承认,这方是智者的境界与智慧。以这样一双温煦的眼睛去看待一切,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发出会心的微笑。
陈笏山最终还是走了。这有郝植恭的《送陈笏山归易州》可以为证,诗写得感慨多情,缠绵悱恻,足见二人相交相知之深。

书影:郝植恭《送陈笏山归易州》
附:
郝植恭《枕湖楼记》
予友陈笏山摄东平牧,谢病将去,大府挽之急,遂留历下。择官舍寓居枕湖楼。楼,翟氏旧居也。
以其北枕明湖,故名曰枕湖。楼中俯瞰,古历亭、北极阁与楼对峙,顾左盼右,铁公祠、汇泉寺俱在望中。城头雉堞若栏槛之在户外。远则鹊华拱揖,东南千佛诸峰若翠屏环列,烟岚隠见,日在轩窗几席之间。风雨阴晴,变态万状。楼居庨厂,无不毕收。盖明湖踞济南之胜,而楼又览全湖之胜焉。
济南烟火万家,比户鳞接,冠盖驰骤,肩榖相摩击,喧嚣杂沓,日夕不绝。笏山谓:“身落世网,欲归未得,不能逃出尘海之外,惟一登斯楼,见渔艇出没、浣女往来,游人三五,如画中行,则心目为之一爽,不知此身之久在羁旅也。”
癸亥,余筮仕山左,见笏山,知为有道长者。时笏山寓居灌蔬园中,朝夕过从,踪迹甚密。后各以权邑去,遂不能常见。
庚午春,同返济南暂居。笏山方有归计,而予适有海上之行。冬间返驾,则笏山已寓斯楼矣。解装趋过,相引登楼,推窗一望,残雪在地,湖水半冰,枯荷败苇,错杂荒畦浅渚间。瀹茗清谭,乐不可极。笏山曰:“白香山有诗云:‘一半勾留是此湖’,吾之所以不去者,正为此楼也。子曷为我记之。”予曰:“寓居也,何记为?”笏山曰:“达者谓:天地为逆旅,宇宙所以寓身也。释氏谓:躯壳为庐舍,形骸所以寓神也。由此观之,安往而非寓?且予官山左十余年,一时宦游同辈率皆罢官劾职,或以闲废,或以病去,或困穷以死,而予又归期莫卜,孤栖寂处,羸然一身,仍作湖上之羁客,日暮途远,百感交集,若不亦寓视之,其所以摧折身心者,更当何限?人生数十寒暑,匪但视官衙如传舍,即先人之敝庐旋歌复哭,亦不过一寓耳,其视斯楼何异哉?”予闻之叹曰:“笏山可谓达观也已。”
遂缀其语,书而贻之。
楼三楹,由西廊北折而阶升,楼下有海棠二树,昔花时不及见云。
(清刻本《漱六山房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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