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951—2000)
张 鹏

1951.我常常通过表达对生活的坚硬和狞厉的体认来直面这种生活,企图降解与风沙扑面时的猝不及防。
1952.有些物品,你扔到垃圾桶里去,也千万别随便送人。一位女士告诉我,三八妇女节时她领了个福利,电饭煲,家中已有,送一亲戚。又见亲戚,亲戚竟抱怨,太费电!人与人之间,壁垒坚硬,难以互通。
1953.天问。一位泰安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这个城市,人均月入不会超过四千元。可是,那么多每平米万多元的房子,究竟被谁买走了?那么多汽车在大街上来来往往,车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加油,加凉水吗?他们的高消费,是有奇门遁甲无中生有能造人民币吗?
1954.中年人,是被公安机关通缉的逃犯?是负债累累的债务人?是推着巨石爬山的西西弗斯?是被各类琐事吓怕的惊弓之鸟?是随时待命的处理突发事件的防暴警察?是风雪山神庙的林教头?中年人,究竟怎么了?
1955.传说。很多时候,成为一个江湖传说,成为一个区域传说,成为一个微信群的传说,远比真正现身要美妙。真正置身,传说瓦解。
1956.我喜欢讲课,至少,讲台之上,一杯清茗,侃侃而谈,这片天地中,我是绝对的主角。填表消失了,楼上楼下找人签字盖章消失了,无边的失眠和焦虑消失了。讲课,竟然具备了大使馆和避难所的效用。
1957.任何一笔科研经费,都需用种种手段报销,才能真正到手。从未出现过直接以现金形式支付给主持人的先例。莫非,报销的过程,就是为了剥夺当事人那种志在必得,我行我素,万事不求人的自尊感和自由感?
1958.在所有科研经费报销过程中,最被蔑视和无视的,恰恰是科研人员自身心血的付出。仿佛火车票,办公用品,打印机耗材,会议费,住宿费,这些因素纠结在一起,科研即能空穴来风一般。
1959.人文学科的研究,尤其是文学哲学研究,最需要的是研究者的视野、情怀、才气和毅力。而这一切,是任何报销程序最视而不见的。
1960.科研报销的过程,知识分子始终伴随着无所适从、自轻自贱、唯唯诺诺、自我矮化的卑微感。任何一次签字,任何一次询问,任何一次修改和翻工,都是劈头盖脸的羞辱。
1961.许多高校教师,发自内心地希望,宁愿放弃80%的需报销才能获取的科研经费,而愿意直接到手20%,报销已经成为噩梦。
1962.一位师兄说,在你对填表和报销深恶痛绝的同时,一定也有人对之如痴如醉地喜爱,并从中获得深入骨髓的快感。
1963.一位朋友说,你对填表的刻骨仇恨和极端憎恶,已经暗含了某种程度的厌世倾向。他进一步阐明,世界的本质在于填表,在于秩序和驯服,表格即人生和生活。天知道,虽然厌憎填表,但我每年飞蛾扑火般主动填写的表,少说也有十斤八斤。
1964.在硝烟弥漫的科研项目、论文、职称、收入、知名度的争抢背后,高校教师还在暗暗竞争健康状态。每当看到一个英年早逝的教授、博导、院士,大家心里都在掂量,其实,他们可能不如一个永远评不上教授、副教授甚至讲师的健康长寿的最一般的教师。
1965.清高是对权力的蔑视、冷漠和无动于衷乃至冒犯,因此,掌权的人从内心深处厌恶清高者。权力更喜欢逢迎、吹拍、阿谀和敬畏,所以,清高者从根子上就绝除了谋利的念想。因此,清高者能谋取到平安、平静、平顺、平稳,已属万幸,千千万万别幻想再谋取具体利益了,那样,既是多情,又不知趣。
1966.父母老是希望子女才华过人,殊不知,才华过人如同怀抱利器,把匕首、飞刀、利剑随身携带,连火车站安检都要刁难你一下,别说远走高飞了。为人父母者,最好看到子女正常、平常乃至庸常,庶几,福如东海也。
1967.一些人苦于才疏学浅,一些人困于才华横溢,宛若骨瘦如柴者与脑满肠肥者各有隐忧。过犹不及,同样适用于才学。这个世界上,困于才高学富的人,不亚于困于胸无点墨的人。手不释卷,孜孜不倦,将许多知识学到手后,蓦然回首,惊觉命运多舛的主要原因竟来自博学。天下没比这更幽默和残酷的事情了。
1968.走路时,看见一个衣着光鲜,身材匀称,举止得体的陌生人,我常无限夸大对他的幸福指数的想象与揣测。天知道,在他心目中,作为陌生人的我,会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1969.服务。我去很多部门办事,与工作人员寒暄几句,他们都很谦虚,“我们是服务的”是最常听到的话。可笑的是,被服务的人,却常被服务员吓得哆哆嗦嗦。
1970.在每一根白头发的根和梢,我看到了自己的愚笨,局限,无能和无奈。世界依然如故,你却白发丛生。
1971.二十多年前的泗水教育界,山东师范大学毕业的本科生还显得凤毛麟角。在由济宁师专、中师、电大、济宁教育学院等等毕业生作为主体的师资队伍中,山师大乃至曲师大的毕业生,显得根红苗正,底气十足,一般会在县城的重点中学教书。今天,估计,任何一所村镇小学甚至幼儿园中,山师大的毕业生随处可见。县城早已不乏正儿八经念了三年硕士又回去就业的了。
1972.一位朋友告诉我,普通县域之内的农村中小学也早有了正儿八经的全日制硕士研究生从教。不知这些离博士学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年轻硕士们,情何以堪?估计稍微再往前努力一小步,根本不会回县。
1973.究竟谁能驾轻就熟地将世界玩得颠鸾倒凤高潮迭起?绝大多数人,在世界面前是笨拙而技穷的,尽管与世界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世界依然陌生,而且常常是反复无常反目成仇的白眼狼。在世界面前,只有无限自卑。
1974.写到这个数字,内心还是被震动了。从1974年开始,我的生命与世界实现了会晤和建交。那之前的世界,是前辈们的世界,与我有关,但关系疏远。1974年,仍处于癫狂和荒凉的大背景中,在泗水,我的啼哭,响彻山村宅院,冲荡天空下的红薯苗,震动着灶台与炊烟。
1975.刚离枝的新鲜水果,我用水果刀削掉果皮,立即品尝。几分钟之前,它还与大地和泥土血脉相连,它的汁液还流动不已。它的颜色,诱惑着嘴馋的我。我是植物的屠杀者和侵吞者?
1976.一般而言,似乎一提及博士毕业,马上让人想到的是滚滚而来的科研经费,开不尽的国内外学术会议,优雅的人生际遇,远高于普罗大众的各类优渥待遇。实际上呢?相当一部分的文科博士,除了干巴巴的月薪,再也摸不着其他任何一枚硬币。
1977.联合国决议与个人感悟。一位友人给我开玩笑,他说,读了你每天编了号码的随笔,让人想起中学时代背诵的时事政治中联合国决议,每个决议都有严肃的编号。我回复他,纯粹个性化的私人随笔,何妨也釆取编码?让个体的每一次疼痛和欢欣,不那么烟消云散于历史的风尘中,当然,有些自恋倾向。
1978.石榴。每一枚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安静地隐藏在厚厚的石榴皮包裹之中,不借助刀具,你想打开石榴皮不容易。每一个石榴,又有若干小单元,薄薄的软膜分割开,宛如一个楼房单元中的五、六间小房子。除了上帝,谁能巧妙制造这样的水果?午后,吃石榴,酸的吃四分之一个,若是甜的,我抵抗不了诱惑,一定吃一整个。
1979.近日,打开手机,90后们跻身教授、博导的消息接踵而来,让人猝不及防。是的,每一个比自己年轻却远比自己优秀的人的横空出世,都是对年长者劈头盖脸的鞭策。人与人,怎么比呢?自己的儿女辈,已经逐渐晋身正高了。
1980. 春夏之交,阅读《吴宓日记》,1938年他远赴蒙自教书。幽远淳朴的边陲小县,与清华北大的教授,邂逅于抗战的烽火。我隐隐约约觉得,今后一定会与蒙自发生些关系。今日午后,吃到了妻网购的蒙自石榴。相比泰安石榴,蒙自石榴皮软薄,籽汁水甘甜而无硬核。终有一天,一定去云南看看蒙自小城,看看西南联大文法学院旧址,看看碧色寨火车站。
1981.观看国家勋章颁授仪式,获奖者皆已八九十岁。突然发现,其中几无年轻少壮者。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多么希望人在青壮年时代即能功名赫赫,享尽荣华啊!
1982.身不由己,功名梦幻。生于1930年的屠呦呦,年轻时代即发现青蒿素,延至2015始获诺奖,已八十五岁高龄。之后,各类荣耀滚滚而至,夕阳之年,饱获富贵。从默默无闻到家喻户晓,转折点竟迟至于耄耋之年。你想干什么时,往往干不成什么。功心利欲凉血之后,意外惊喜却可能应接不暇。人,在强悍的外在情势面前,有何话说呢?
1983.明天是国庆节,今晚仍上课两节,至九时十分下课。讲课,是我与世界的交往方式,也是我的生存之道,宛如农民扛着锄镰镢锨走向田野。步行回家,吃石榴,看电视。秋风渐凉,天高云淡。明天起,一周长假。陪陪家人,看看电视,在散淡中度日。
1984.我和我的祖国。1984年的国庆节,为了庆祝建国35周年,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阅兵式,邓小平检阅。遗憾的是,那时我村仍未通电,无法看电视直播。35年过去了,依然记得县城里看了电视的同学们声情并茂的谈说。今天,国庆70周年阅兵式电视直播收看在即,惊觉,从我小学四年级在泗水城关中心校念书至今,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1985.国庆节,看了几个小时电视,铁甲森严,军姿飒爽,仪仗雄伟,口号震天。黄昏后,散步,西南天际一弯新月美甚,看手机,今日乃农历九月初三。唐诗有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目光从电视转向天空,欣喜从天而降。.
1986.21岁刚刚参加工作,在泗水一所乡镇中学担任英语教师。我清晰地记得,当时,一位邻居大妈勉励我,张鹏,好好干,争取将来当个六中(那所乡镇中学又称泗水六中)校长。二十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忆及此言,叹慨良多。首先,大妈不了解我的志趣。其次,至今仍不好简单对比,论世俗成功,还真不好判断,当个一般高校教师与当个乡镇中学校长,究竟孰优孰劣?再次,在官本位甚炽的山东人眼里,普通大学教师(无任何行政职务和级别)究竟能兑换成县里的什么角色?最后,人在年轻时代,自己也看不透,未来的自己,究竟将走向何方,担任什么角色?
1987.县里的官。一次,一位朋友酒后戏言,一所大学里的普通处级干部,若论实权,极可能比不上一个县里的重要局机关里的科长(行政级别仅为股级,摆不上行政级别台面)。县里的官,总是给人一种直接管人管财管人事的沉甸甸的大权在握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与事实真相可能出入不小。
1988.秋水长天,辽阔宁静,花开花落,云起云飞,世界本来静好。是人间的无休止的争执和焦虑,搅乱了岁月。每静坐,辄反思,我自己为世界奉献了多少宁静平和,又无端引发了多少争执纠结?
1989.说起来有些矫情,近几年,我的焦虑之一,缘于常常感到无法读到爱读的文字。这种匮乏,宛如酷好吃红烧肉或猪头肉的人天天被迫吃青菜萝卜。说起来,我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文字呢?才气纵横,文笔优雅,深刻表达对历史和现实的犀利见解,将语言之畅达与思想之深邃完美结合,有晴天丽日之通透,有拔剑狂舞之自由,有马踏旷野之奔放,有电闪雷鸣之声色,有鹰击长空之高远。文字的庸凡,常让我无比饥渴,如同沙漠中的过客,期待绿洲,期待葡萄园,期待烤羊腿,期待奶茶和小米绿豆粥。
1990.秋天的早晨,些许清爽,些许凉意,喇叭花红紫粉白,依然绽放,枝头的小枣,该红的红了,青的,则在慢慢变红。步行去买油条,不论昨天如何,早餐的油条,依然需要去买。生活,循规蹈矩,窾坎镗鞳。
1991.敝帚自珍。无论在朋友圈中转发分享什么文章,总觉得不如自己撰写三言两语的随感录,更让自己心满意足。将一己之私的一念之感形成文字,已有多年。返顾来路,我从未后悔因此而没办成所谓大事业。这些文字,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恐怕每颗珠子都有一个孔,串联它们的那根红线,是我对思想、自由、审美、时光、世事的敏感和体悟,以及迅捷落笔成文的坚执和不懈。
1992.命运的神秘,一部分在于可以把握,另一部分在于叵测和变幻。后者,尤令人敬畏和颤抖。
1993.二大爷。在各种公共场合,每逢被人刁难和拒绝时,在各种光鲜亮丽的理由背后,我常常庸俗地想到一句泗水话,“要是他二大爷,肯定不会这么被刁难”。二大爷,泗水土话,二伯父。意为,没关系,没面子,被人冷落怠慢刁难折磨。
1994.人性的暗礁。我曾严肃地请教过一位比我年长的友人,为什么一个微信群中有人发些无厘头的玩笑和调侃会有人附和与回应,而一旦有人真发些深刻的哲言却曲高和寡?朋友说,骨子里,一般人其实很不愿意看到距离我们很近的人卓异、深邃、智慧。更不愿被近距离的人引领、启蒙和教导。推而言之,人们宁可接受自己所在的小区有亿万富豪、流氓地痞、小偷骗子,也很难接受小区里居住着一位哲人和作家。大多数时候,人们用无视卓异者的存在,来捍卫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思想的光芒,是刺眼的,让人不愿正视、直视和重视。
1995.对健康高度关注,当然没问题。但,以追求健康为借口,大肆宣扬得过且过的庸人哲学,则会矮化一个社会的精神追求和灵魂高度。今天,公交车上,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公然宣扬,所有活到七八十岁的人,都应追授正高职称。
1996.白发无欺。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升斗小民,你的每一次折腾和纠结,每一次劳苦和愁忧,最终会物化为早生的华发。没有人可以永拒两鬓的银发,白发,是岁月和折腾共同的供牒。
1997.国庆节刚过几天,早晨醒来,北风已有些寒凉。是的,古人们比咱们更敏感,再两三天,重阳继以寒露,时光的严整步伐,马上迈入晚秋的时光。一年之中,身处泰安的我,历尽四季分明,历尽炎凉,历尽花朵的绽放与凋零,历尽雨雪冰霜。一年的自然物候,本身即是一场豪华的盛景,天天依次推进,用树叶和花果标识出准确的背景。
1998.把一种爱好和习惯,升华为一种坚执和狂热,凝定成一种陶醉和喜悦,在漫漫人生长途中,让其陪伴自己并慰藉自己。否则,苍凉的人生中,何以自得其乐?无癖之人,宛如一根不生长木耳的朽木,无药可医。
1999.最曼妙的风景,可能与名山秀水无关。无是无非,悠闲静好的午后,泡壶荼,与家人在客厅聊天,茶喝多了,吃些小点心,不必东奔西跑,静享闲暇,空灵的时光,盈满身心的自由,不纠结,不尴尬,不焦虑,此乃静好之日。
2000.尴尬,骄傲?90后咄咄逼人地进入高校并不断晋升正高职称的迅猛势头,可能会引发这样一种情形。子女已晋升正高,父母尚未退休且到退休仍未能晋升正高。一旦出现这种情形,身为父母,一方面会因子女之优异而骄傲,另一方面,更会为自己平庸的职业生涯而尴尬和悲哀。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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