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901—1950）
张 鹏
1901.作家，在我看来，无非是个体自由言说的狂热实践者，他一定视文字表达为生命，如财主之视每一枚钱币为生命。最极端的写作，如卡夫卡，狂写一生，仅为自我，临终甚至想焚烧全部书稿。他的写作过程，已然自娱自乐自得自豪。
1902.月饼与碗筷。吃了半辈子月饼，今始摸索到一种自以为是的干净利索的吃法，尤其对付月饼皮酥易碎，堪称有效。将月饼置于一小碗中，以筷子夹食，手不沾油，其渣掉于碗中，终以筷头拨拉敛食，干净利落。碗中若再垫一纸，更妙。对付复杂的世界技穷时，专门对付生活小细节。
1903.坚信奇迹会发生，坚信好运会降临，内心始终开满姹紫嫣红的鲜花，任何一天，虔信老天爷不会亏待自己。坚信所有在具体环境中吃的小亏，老天会因你的善良和厚道，悄悄给你发津贴，千百倍地补偿之。
1904.爱异性，爱金钱，爱自然，爱思想，这恐怕是全人类的共同爱好。不相信一个人不爱这一切，他会爱世界和人生。
1905.我是一个拒绝导游解说的旅行者，导游的伶牙俐齿和喋喋不休，只能增强我的厌恶。还有什么比让一个自己就是狂热的演说者倾听另一个人喋喋不休再大煞风景吗？我宁可独自面对名胜风景，在大自然的幽静美丽面前，导游并不比树上的麻雀或鸣蝉更加可爱。
1906.参观博物馆、纪念馆和展览馆时，我极端厌恶与一大群人一起扎堆，七嘴八舌，叽叽歪歪，荒腔走板。我喜欢迅速走向人最少的方向，逆向静观，避开喧闹，沉醉于自己的节奏。
1907.一支铅笔，究竟真正用于绘图写字的铅占了全部铅的多大比例？削断的，摔断的，弃之不用的铅，估计应该数十倍于真正在纸上留下痕迹的铅。
1908.潇潇夜雨，终宵未停，卧室通往阳台的窗户，我留了三分之一通风，湿润清凉的秋风滋养了我酣畅淋漓的一夜好眠，六时自然醒。聆听秋雨的韵致，在光线乍明还暗的卧室床上盘桓。我知道，一下床，具体事情滚滚红尘，躺着，再延宕一下这份悠闲。
1909.周旋、拉拢、妥协、巴结、打击、迎送、吹拍，诸如此类的混世之术，估计不比掌握具体学问更简单易学，便于操作。因为，一旦人人掌握了这一套，混世将更难。上天真会安排，让一部分人彻底入不了混世的门，腾出空间来，专门方便了另一部分人。
1910.似乎，每个中国人，都是广义的政治家，即使你没有任何具体行政职务，仅仅是作为一介平民，若想在人群中行稳致远，也必须熟知某种政治韬略。否则，做个成功的普通人，也太不容易。一个小教员，一个当家管计的老妪，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一个快递员，一个保安，一个燃气公司的抄表员，一个护士，一个红白喜事的司仪，一个农夫，都离不开政治家般的纵横捭阖，才能混得好，吃得开。
1911. 我的枕边书，是两本字典，一本是《新华字典》，另一本是《当代朗文英语词典》。总在翻阅字典时，与灵感邂逅。一个个具体的汉字和单词，对我思想的击发和启迪，有时远远大于一篇经典文章。风吹哪页读哪页，随手翻读之间，点点滴滴的收获，如一颗颗粮食。
1912.1912年，不仅有中华民国成立这样的历史事件，丰满完整的历史，一定还包括，某一年谁出生了，谁死掉了，谁挨饿了，谁升官了，哪条河决口了，哪个月发生了洪灾，哪里小麦丰收，哪里乞丐扎堆，哪年哪里通了火车。历史如岩浆一样炽热滚烫，而不是冷若冰霜。
1913.中秋。昨午睡缺如，去城里釆购过节物品，疲惫之至，回家已近四时。晚上又上课两节。马不停蹄的劳碌，竟导致了昨夜饱满酣畅的好眠，今晨罕见地睡至近七时。看来，所谓早醒，还是白昼不够辛劳。起床，风凉，前几日的秋雨，将残剩的暑气，渐渐克灭。秋天已过半，在时光的严肃推动下，容不得过多感慨。潜藏在每一个节庆背后的，是我对碌碌无为的深沉忧伤。甜甜的月饼，圆圆的月亮，人类为什么难以功德圆满，总是顾此失彼，留下诸多遗憾呢？把酒问青天，起舞宇宙间，尽早美梦圆。问候诸位师友，中秋快乐，强健幸福，和美齐全。
1914.废品收购者与一般博士。你耗费二十多年念到手的博士学位导致的月薪，未必赶得上一家废品垄断收购者所积累的财富每月产生的利息。说不清道不白，在搞钱和攒钱方面，更是如此。你的所有良好的自我感觉，经不起推敲，更经不起经济评估。
1915.资本。作为一个依赖月薪过小日子的平民，我们确实一辈子经手的钱极其有限。我们与富人相比，恐怕是忙忙碌碌一个月下来，挣不够许多人存单上产生的利息，这是客观现状。在清贫的奋斗中，维持心态的平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么希望书香、茶香能有足够的力量，驱逐这些滚滚红尘。
1916.鲁迅在教育部月薪280元时，大米3分钱一斤，雇佣一名女仆每月仅需二三元。那时的知识分子生活真滋润。
1917.中秋顿时成昨，八月十六的早晨，在凉风中漫步，每辆汽车的顶盖上都均匀地浥满了露水，这是中秋多情的泪水尚未被风干？节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岁月的驿站。汩汩滔滔滚滚而来劈头盖脸的是那些不年不节的普通日子，每顿饭，都需烹饪，每张表，都需填写，每笔费用，都需交纳。老老实实过日子，过平平淡淡清汤挂面的日子。
1918.学术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命运。中国每年数万人博士毕业，真正把严肃的学术研究当作一生志业的，估计达不到十分之一。太多的博士，把学位当作谋取衣食富贵的锦上之花而已。当然，真搞学术之人，能否获得尘世的锦衣玉食与荣华富贵则是另一个话题，他们在具体的环境中是否被厚待和善待则听天由命了。当然，将人生置于更辽阔的时空来看，开出租车、卖猪头肉、稼穑劳作、从政、开发房地产、搞学术，更无高低贵贱之别。人的一生，重要的是，真正深刻感受过了吗？
1919.写作让我从激情走向安静，尽管文字中仍可能风雷电闪，但至少，写作时，我的身体从狂热急躁被暂时冷却和舒缓。写作于我，是鸦片和大麻，无法摆脱的深刻诱惑。我永远清醒，这些断章、短札、随感，零星散乱，如秋天的芦花和鹤羽，瞬时被历史的黑洞吞没，如其从未产生。但我聊以自慰的是，这是自己的人生在茫茫时空镌刻在大荒山无稽崖石壁上的蝌蚪文，镌刻时刀凿斧斤与石壁的冲撞产生的火花，足以让我黑暗的心灵和人生在一刹那间熠熠生辉。
1920.上个月，大上个月的此时，常常热得难以入眠，出汗导致的粘腻，让焦虑液化。而今，中秋已过，“气变悟时易，夜中枕席冷”，夜中若不盖一薄衾，则恐冻醒。时光和季令的力量，比空调强大。那么喜欢自然气息，我的窗，如今在夜中仅开三分之一。
1921.妻屡屡催促我换掉自己床上的竹片凉席，为了延宕对夏天的怀念，农历八月十七了，我依然拒绝更换。仿佛觉得，凉席一撤，等于向秋凉投诚，背叛了夏季。
1922.阳台上的不少绿植，受害于我的勤快。只要有闲，我则手持茶壶接了清水，逐一浇之。后来，妻说，不少花沤了根。看来，过于殷勤，为害不菲。
1923.日子难熬本身不可怕，比如努力复习考研考博，比如攒钱买房，比如工作劳累。真正恐惧的，是生活对人的调戏和愚弄。多么希望，每一分努力，真有一分收获。每一分才华，真有一分富贵。每一天，不会有无谓的表格要填。每一天，不会有突发的不愉快硬生生嵌入，让人无所适从，进退失据，呼告无门。
1924.许多年过后，可能，我与一群七老八十的同龄老头，一起蹲坐在夕阳下闲聊天。我仍会追忆，青壮年时代，我人生的主要不愉快，来源于每日都要填写一些鸡肋般的烂七八糟的表格。只是，那时的年轻一代，还需填表吗？
1925.山东人的傲慢、偏见与局限。在山东，你一提到某人在某公司上班，马上让人产生不稳定，混得不好的感觉。山东人对公务员、医生和教师的厚爱，也让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尤其对企业，山东人老认为，他们这个月有钱挣，下个月则不一定。全国如山东一般对企业充满偏见的，罕有。
1926.一次与一位山东地级市的高校青年教师闲聊。他说，在他看来，最大的成功，莫过于这样:自己学习好，考入名校，最好是京沪一流名校，本硕博无缝衔接念完，留校任教，又找了个同校博士婚育子女。之后，子女在该校从幼小初高不出门又考入高校，世袭一般在高校占稳教席，永远平安无事教书。
1927.永远不要奢望别人多么关注你，估计，一个省60%的人可能无法准确说出省委书记和省长及政协主席的名字。尽管，他们几乎天天出现在电视上。或许，你博士毕业于名校，但你村或小区里(包括你的姑舅姨叔伯婶)，90%的人无法准确说出你所学的专业方向。每个个体自顾不暇，真没几个人认真关注你。
1928.名校与漂亮儿媳。一次，我听说，一户农家为升入某地级市职业技术学院的儿子举办升学宴，参加酒宴的某人颇不以为然，他认为，升入此类学校，不值得办升学宴。另一人则反唇讥其不通人情世故。“难道娶的儿媳不够漂亮就不能办婚宴？”民间辩才，水平之高，罕见。
1929.少年轻狂，曾几何时，我对历史也半信半疑，甚至蔑视一切未经历过的时间，未亲睹的事物。真正一点一滴老老实实尊重历史，缘于一次次见证了年迈和并不太年迈的亲友邻人以及名人、大人物们的死亡。死亡者化为骨灰，而山水、天空、街市依然如故。这才逐渐明白，历史并不虚无，每个鲜活的场面和人，终将成为未来的历史。
1930.以前，总是认为，人到中年，混社会应臻达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的层次。真正到了中年，才知中年的无奈同样触目惊心。
1931.午后，监补考一场，开例会一场，沙滩凉鞋开裂，去大河农贸市场寻人修理，修鞋老者已去。遂闲逛，路畔遇卖鱼虾者，所售鱼虾皆刚从水库捕获，鱼跳虾蹦，鲜活可爱。买红尾鲤鱼一尾，十三元，价每市斤八元。河虾一塑料袋，三十元，每市斤二十八元。猪肉价昂，吃些鱼虾，聊以佐补。
1932.时过境迁，你会发现，当年激烈争夺的名利，而今竟然一钱不值，岁月自会风干一些虚名浮利。尽管，当年你在惨烈的争夺中伤痕累累，气急败坏。岁月一次次向你告白，老天绝不会太过苛待那些真正才气横溢、积德行善、厚道纯正的人。否则，人人彻底沦为恶贯满盈的坏蛋算了。
1933.于我而言，一天之内，无论有多少具体琐屑之事纠缠，总希望，空灵和诗意，思想和审美，别离我太远。一旦彻底被具体的事务塞满，生命的情趣则不翼而飞，对此，我充满抗拒和恐怖。
1934.小学四年级，深秋，不记得班主任因为我违犯了什么具体的纪律，让同学把我叫到办公室。见我仍穿着凉鞋，踢了我屁股一脚，呵斥道，什么时候了还穿着凉鞋，不冷吗？至今，仍记得老师的温柔一脚。而今，天凉了，我仍穿着凉鞋，真的无人再踢我一脚，提醒我该换鞋子了。
1935.一口未喝的茶。总有那么些茶水，茶叶很好，水也很好，泡得也很好，但种种原因导致，这杯茶终被倒掉，一口也没喝，就倒掉了。一杯茶，能被反复续水，逐渐喝淡，既是茶之幸，也是人之福。
1936. 无论你刚加入的微信群里有多少牛人，无论你与谁刚刚成为好友，无论你认识的人多么神通广大，自己没变化，一切如旧，明天，你还是该怎么骑电动车去挣钱还是怎么骑。
1937.近日，有幸进入泗水城关中心校小学同学群。我1982秋至1985夏在那里念小学二、三、四年级，印象深刻。昔日的时光，让人浮思联翩。同学皆已人到中年，秋风凉了，岁月铿锵。
1938.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是被忙乱、坚硬、冷漠的生活整肃的吧！每一个哑口无言的中年人背后，是一地鸡毛的琐屑和呼告无门的绝望，以及反复折腾仍无起色的人生。
1939. 出租车司机心目中的能人。谁最能？在不违法犯罪的前提下，轻易将他人的钱变成了自己的。
1940.敏感者并发症。生性聪慧明敏者，更抑郁，更忧伤，更尴尬，也注定遭受更多折磨和整肃。从这个意义上讲，子女愚钝蠢笨些，该是多么值得庆幸。
1941.话一多，不管说的什么内容，似乎总会惹人不高兴。在中国生存，我们又不能不掂量掂量他人是否高兴，人生之累，由此生发。沉默，似乎是堪与智慧相媲美的选择。所以，一个场合，一个微信群，绝大多数人很知趣，基本一言不发。
1942.行文至此，根据刘震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1942》历历在目，饥饿与漂泊，让人不寒而栗。破棉祆，露着棉絮的破棉袄，灰头土脸的逃荒人，他们残存的后代们，估计，今天也在玩微信。
1943.过家家。恕我直言，教师这个职业，学校这个环境，与真正的风沙扑面的粗砺的丛林相比，多多少少是在玩“过家家”的小游戏，是对大社会的戏仿和模拟。一旦离开校园的保障，太多教师的生存勇气和能力，可能比不上农贸市场的菜贩和送快递的小哥。对此，有必要永远清醒。终生过家家，智商情商，可能退化。
1944.诗意和唯美，在很多乌合之众的微信群之中，从建立到解散，可能没出现过惊鸿一跃的奇迹。除了具体事务和无厘头的瞎胡闹，一无所有，这样的微信群，多停驻一秒钟，也没耐心。
1945.远离粗俗无文，远离颟顸无趣，本身即是追求和寻觅自由和诗意。多么希望，生命中的每一分一秒，永远伴随诗情画意的唯美境界啊！
1946.平庸是最佳的养生之道。当太多优异卓越者被累毙于人生途中时，平庸反而导致行稳致远。为人父母者，孩子的优异，引起的第一感觉，应是心疼，其他则在次之又次。每一篇论文，每一则博士后出站报告，每一次学位和职称的晋升，背后，都是对精力和心血的无情耗损。
1947.在乡镇和县城，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把大量时间耗费到婚丧嫁娶的人情世故上，迁居、升学、弥月、出国等等酒宴的随礼，将每个生命个体绳捆索绑，几乎成了生命的主题和意义。醉醺醺的状态，成了生命中相当时段的状态。个体的闲暇，基本上不存在。一个又一个酒宴，淹没了人生。
1948.不需要妄猜某人的成功和幸福，往往你臆想中的牛人，或许正在羡慕你呢！每一个中年人，都是沉甸甸的举步维艰。生活，一点一滴煎熬着每个人的心血和微笑。
1949.我倍感好奇的是，每个小诊所，每家小药店，遍布城乡，从未出现过门可罗雀的情况。大小医院，是诊治了疾病？还是导致了疾病？是人自己不争气？还是医院的吸引力大于人对它的拒斥？世界浩浩荡荡，个体无比迷茫。
1950.川流不息。如果把中国病人每天的输液倾向一条河床，估计，这条河汹涌澎湃，不舍昼夜，而且流量稳定，四季水量丰沛。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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