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801—1850)
张 鹏

1801.常常,我们会无端觉得,自己要是某某人就好了。实际上呢?某某人吃肉的时刻你看到了,他挨揍的时刻却被你忽略了。真让人更换与某某的位置,你未必乐意。我们比叶公更好龙,想象中完美无瑕的龙。
1802.虚拟的专家发言。我注意到,近日,高空抛物专题研讨会举行,可见,这个问题治理难度大,迫切需解决而又棘手难治。假如我在现场开会,我有一策略,可能贻笑大方,顿成舆论热点,但细思之,确乃良策。即:入住楼房前,每户先交万元保证金。一旦该楼出现高楼拋物造成危害而肇事者难查,则启动保证金赔偿。说到底,让人人先为高空抛物预支代价,才能唤醒麻木不仁的良知。
1803.多读一页书,多写一段文,上天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勤奋,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在未来给你嘉奖。这是曾经的人生给予我的神圣的启迪。所以,开卷和动笔之前,我是心平气和的,有茶香相伴,灯光霭然,夫复何求?
1804.日常生活场景中最为众人熟悉的话语,一旦转换时空,移植别用,往往会产生奇异的效果。初中时代,一个比我高一级的男生,嗓门宏亮,性情粗犷幽默。他常常在不同场合模仿泗水乡村葬仪上司仪们的一句名言:“还有没路祭的客(kei)吗?”,每每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我相信,对生活的旁观与异常敏感,一定让他对这句雷打不动的乡间话语印象深刻。这句实用而平实的话,经他一个少年之口转引,顿增了戏剧色彩。
1805.忆旧、励志、展望。我常常去那些曾念过书、教过书的旧地去抚今追昔,伤感一番,激动一番,思潮翻滚一阵子,反复咀嚼那些近乎绝望的落魄岁月,企图为今天壮胆励志,并展望下一次再怀旧时的美好前途。我曾经停驻过的楼宇、屋子、楼梯,估计比别处多了被凭吊的机会。这种凭吊,几乎年年。
1806.篇幅长短不是文字精彩与否的标准,正如唐诗宋词中的佳作,许多都是寥寥几十字。骆宾王《咏鹅》仅仅十八个字,还有三个字是重复的,但光照千秋,家喻户晓。用有限的文字传情达意,记录曼妙才思,语短惊世,震聋发聩,难于上青天。
1807.没有哪一个家庭能把福禄寿喜的一切人间风光完全占尽,总是在缺盐少油中勉力维持。你自己轻淡不屑的,在他人那里,则可能是梦寐以求并终生难以望其项背的。这好比,在官场上,县委书记本人往往并不觉得自己多么自我实现了,风光亮丽了。但对于该县其他小干部,则是一辈子不睡觉努力争取,熬至退休也极难达到的上限。
1808. 年齿渐长,慢慢适应了诸多不如意和办不妥的事情,总在缺乏和失落之间自我安慰。没办法,多数时候,达不到目标,办不妥事情,是人间常态。
1809.从都市的大医院到县乡的小诊所,只要有医院的地方,病人从来人满为患,吊瓶的药液,点点滴滴。不时困惑,究竟是病人导致医院的产生?还是相反?医院导致了病人?繁多庞大医疗体系,没减少或消灭疾病,病人反而立即充斥刚建立的病房。奇观也!
1810.不憋屈,不压抑,不纠结,不板滞,不夹生,不郁愤,舒展个性,顺势而为,把个人的能力和志向延展到极致,把幸福感和获得感扩张到极致。体健神逸,风神潇散,张弛有度,日有小获,这应该是理想主义者渴望的人生境界,但在现实层面,万人难有一人能臻达。
1811.烧锅。泗水土话,意即生火炊饭。重读《儒林外史》,“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丈人胡屠户手里拿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伟大的小说,不避俚俗。家乡的土话,在文学经典中毫不失却身份。
1812.少时,总避免使用方言俚语土话,以显文雅。而今,酷好家乡土话,并乐于寻觅邮票般大小的泗水与人类文明的啮合与嵌入,叹服乡民的伟大创造力和杰出智慧。
1813.立即兑现的科举功名。读《儒林外史》,惊异于范进中举后瞬间变富变贵的戏剧场面。岳父胡屠户马上拿钱拎肉恭贺,邻人送面送米送酒送鸡,张乡绅赠宅第一所,功名立刻兑现成富贵,让人叹慨。今天,你即使获得了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亲邻们也不太可能如此热情高涨地趋附巴结。
1814.走过万水千山,回到泗水,却发现,城区的公交车竟然不收钱,白坐。十分意外,震惊。询之,原来如此,政府治理三轮车拉客技穷,于是让公交车不收钱。遗憾的是,人们竟然也没彻底放弃租坐三轮车。于是,三轮与公交并行不悖。此种状态,权宜?永远?
1815.家里的不少什物,马扎、台灯、腌鸡蛋的坛子、蒜臼子、写字台、电磁炉、电视机、锁、床、花瓶、茶杯,资历都远远老于微信,今天,我玩着微信,那些什物,却在时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和寂寞。我好奇的是,这些什物,能否把微信熬消失,让微信成为昨日黄花。
1816.沉重的成功。五六十岁的夫妇,有不少,儿女正在世界名校攻读硕博,但距婚育仍不知几年。黄昏散步时,他们见到那些儿女学业工作平平却在家乡早早婚育的同龄人含饴嬉弄第三代,内心其实相当羡慕。站在更高远的平台上俯瞰,真的不好判断,谁更幸福幸运?学业成功,对今天的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以及年过半百的父母而言,代价相当沉甸甸。
1817.泗水火车站的智慧。我去过的火车站,候车室的卫生间洗手盆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流,泗水火车站最节约,最大水流不及筷子头粗。不得不说,此乃节水妙策。任你浪费,你能浪费多少?从源头上控制了浪费者的浪费量。妙。
1818.少年时代,常听村中老人谈起旧社会的乡村小地主小财主如何抠门节俭,如何省吃俭用攒钱买地。说实话,小财主小地主甚至不如为其打工的长工吃得好。极端吝啬,是其人生选择,他们虽略有财富,却往往终生未享过一天福。今天的低收入工薪阶层,与之类似,攒钱的过程即是反复虐待自己和压抑各种正常欲望的过程。血泪一生,也真攒不了太多钱,却受了无穷无尽的罪。
1819.县城不易混。赚钱的门路不多,工资不高,花钱的名目却繁多,人情往来呈现出熟人社会特有的高频率和不敢缺。超市里的物品,新鲜程度不及大城市,价格却坚挺硬朗。基础教育质量不高,子女升学,名校难入。房价相对于收入,居高不下。因紧邻乡村,被乡下亲朋借钱的频率较高。办事不讲规则讲关系,需整天琢磨和维系复杂的关系网。提拔升迁机会少,有限的机会,总被关系和人情左右,凭才华和智慧飞升难于上天。
1820. 坐火车,一旦遇到本县的同乡(这种概率在离乡时极高),如果恰巧是熟悉县内掌故的,一席话谈下来,县里的官场升沉,轶事牛人,家族联姻,在县外工作人员的近况,便可迅速了解。
1821.窃以为,学前教育和小学教育过于冗长,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我理想之中的这两个阶段,可以合并。七八岁开始,幼儿园一年,小学压缩至二至三年,多让孩子运动、劳动,身心强健。如此,庶几可使孩子更快乐,更健康。远离辅导班,少写机械重复的作业,多与天地自然接触,少用电子产品。
1822.名字。很喜欢著名学者温儒敏先生的名字,三个字,呈现出一种并列互渗的美,温文,儒雅,敏锐。我坚信,名字作为一种强化性的暗示,对人产生巨大影响。很难想象,拥有一个如此精致优雅的名字的人,会是平庸之辈。
1823.痴迷于仰望天空和白云,它们的美,古老又年轻,悠远飘逸。早在人类产生前,它们就美了亿万年,而且,正在美着,未来仍将继续美下去,甚至,即使人类文明灭绝了,消失了,人家仍美不胜收。
1824.任何一间普通民房,任何一座乡村小学,任何一根电线竿子,任何一堵石头墙或土墙,任何一条河,任何一寸泥土,都可能出现在千里万里之外的游子的午夜梦中和白昼心中。
1825.校园里的学生是流动的,再优异再庸凡的学生,都是待割的韭菜,年年走一批,来一批。每逢开学前,都很牵挂刚毕业离校的那一级。都有着落了吗?学生时代的清纯和勤奋还能保持多久?去年考研失利,今年再考的,压力大吗?已入职的,报到了吗?考上硕的,开学了吗?你们曾听我讲课的教室,黑板依旧,灯依旧,桌椅讲台依旧,墙壁上你们的抒情字迹依旧。只是,听课者,更年轻了。
1826.学生遇到什么样子的老师,基本上是被动和偶然的。当教师的,在开学前有否一种即将影响几十乃至几百人的人生的庄严感和神圣感?你应明白,你将邂逅相遇的学生之中的一个或一些,他们的人生,有可能因与你的相逢,被硬生生分成了两个时代,即遇你之前与遇你之后。
1827.学费。即使考上北大清华,学费仍要交,这多多少少有些让人意外。估计这类名校还真不缺学生交的这点学费,可能是为了显得与其他学校一样,才收学费的。当然,能考入这样名校的学生,未来每年挣的钱产生的利息,也会远超这点儿学费。或许,在一般人看来,只要一个人与这类名校结缘,立刻富贵滚滚而来,门板挡也挡不住。北大清华,在民间,似乎早已超越了学校的意义,具有了富贵摇篮的象征性,是幸运、富贵、平步青云的借代。
1828.一般人看来,一个学生一旦有机会进入北大清华,即使故意想不发达,也不会真不发达。如果从这类名校毕业,一旦真沦落到卖猪肉,媒体也会设法让你成为新闻,从而迅速再富贵。不清楚,毕业于北大清华的学生,是否也真有始终没真混好的?
1829.北大清华之所以显得高贵神秘,首先源于你如果不在省会以上城市生活,基本上见不到其毕业生。县城不论了,一个地级市,北大清华的毕业生,估计想凑一桌七八个人喝酒,难度也极大。大部分地方高校,其教师之中,鲜有毕业于北大清华者。
1830.读书之害。家乡的老人们聊天,经常会谈及一些因一心向学,反复攻读而耽搁了婚育的人。是这样,求学是个无底洞,学问值得人经年累月孜孜以求,但无论如何不可耽误了婚育。上学上到一定年龄,父母恐怕天天掐指计算孩子的终生大事。以百年之寿而论(绝大多数人活不到百岁),在学问上耗一年,等于一百块钱花了一块。明白这个事理,父母对子女的学业,不妨适可而止地催逼和企望。学业之外,人生还有宽广的舞台和无穷的内容。
1831.人挪活,树挪死,人往高处走,这些大而空的道理,人人懂。但是,具体操作起来,挪的难度,足以让人寸步难挪。往往,当初抱着来混个三年五年就拔腿而去的地方,会把人捆绑一生,子孙后代竟要把此地认作故乡。任何一个村庄、小区、县乡、地级市、大小城市,既有接纳你的怀抱,同时,也是桎梏你的炼狱。进易,出难,挪一挪,大不易。
1832.1929年9月10日,清华大学新生钱钟书持其父钱基博的介绍信,拜见吴宓。而此时的吴宓,正在离婚的泥潭中焦头烂额。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交集,往往始于莫名其妙的偶然。一切草草开始,一切草草收场。
1833.辛苦和劳累不会导致焦虑,只要耕耘能导致收获,劳累反而令人平静。引发焦虑的,是荒唐和吊诡,是进退维谷,是无端受折磨受折腾受戏弄。
1834.真正出力流汗想法干具体事务的时间有多少?人,大多数时间被焦虑控制了身心,在焦虑中把头发弄白了,把心灵弄黑暗了。
1835.李子。说实话,出于对“食李有害”论的叛逆,近日还真吃了不少。挺喜欢李子珠圆玉润的色泽和手感,吃起来亦并无不适之味。这种水果,家乡不多,我初尝之,已念高中。古诗文中,桃与李,常常相伴。为师,亦常自慰于桃李满天下。
1836.鸡蛋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泗水乡间,有尊敬的长辈串门来访,主妇往往用开水冲一两个鸡蛋,滴些香油、醋、酱油,以此饷客,非常有面子。至今思及,仍感民风淳厚。说实在的,那个年头,缺吃少喝,营养不良,你要真沏壶茶饷客,未必赶得上冲个鸡蛋更实惠。肚里无油水,勉强喝茶,泗水话叫做“没茶撑”,茶撑,应指佳肴厚味。鱼肉下肚,喝茶解腻,相宜也。
1837.喝涼水。幼时,天热,玩耍出汗,回家拿瓢猛饮凉水,父母长辈一旦发现,往往狠狠教训。不喝凉水,深入内心。以至于,至今,开会监考,一旦提供矿泉水、纯净水,则弃之。仍寻开水泡茶。始终觉得,唯独沸腾过的开水,才是合法饮品。
1838.离婚率的位移。印象中,十几年二十几年前,农村的离婚率极低,离婚高发于城市。而今,似乎农村和城乡结合部后来居上,倒是知识分子、体制内的人员,在婚姻方面相对保守。河东,河西,还没三十年。
1839. 疑惑。而今,似乎人人崇尚清淡饮食,但猪肉之价却连续上涨?所以,人人仿佛无比清淡,事实上,却酷爱吃肉。
1840.二十世纪中国学者,若论最无城府最无心计最单纯良善,恐怕无有出吴宓其右者。令人称奇的是,单纯良善的吴宓,在虎狼成群风沙扑面的各种生存环境中竟能基本无恙,顽强生存至耄耋之年。老天爷冥冥中护祐良善之辈?
1841.1929年11月2日,吴宓日记,“是日室中生炉火焉。”毕竟清华大学教授,取暖之日,与今之北京集体供暖之15号还略早。2号,尚未立冬,火炉已用,养尊处优。牛人,各个方面还是优于常人,无论何年代。
1842. 买完绿豆和花生油,从大河农贸市场下坡西行。电动车缓缓滑翔在下午五点多钟依旧热烈磅礴的阳光下,从墨镜镜片后外望,大河水库依旧浮光跃金鳞浪涟漪,八月初一了,中秋在即。忽然觉得,人反抗什么?焦虑什么?我正在游目骋怀的地方,无数先行者亦曾深情凝望。我在写作时,有人在开车,有人在剥蒜,有人在借钱,有人在点菜,有人在打牌。兀立于众生中,完善自己的命运,夫复何求?你究竟在急什么??
1843.八月底,是教师和学生的除夕,新学年的即将开启,让暑假成为昨日之日不可留。于我,从1981年此时走进村中小学,至今,已在校园里盘桓长达38年,而且仍将反复盘桓。每一年此时,颇多感慨,为自己,也为孩子。作为读书人,只有祈祷学业精进,书山有路。
1844.对正常欲望的反复压抑和窒灭,导致灵性的僵化与淤塞,导致生命力、创造力和行动力的枯萎与停滞。一个可爱的生命,一定富有勃勃的活力和欲望。
1845.一个人的大不如意和大不开心,竟可能令另一个人一生孜孜以求而不可得。人比人,没法比。学业,职务,财源,爱情,莫不如此。
1846.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名初中毕业生若中考失败,而又不愿辍学,既可选择复读初三,亦可选择从初一回炉再念一遍初中。我身边的同学和学生,在初中阶段盘桓复读三年五年的并不鲜见。而今,家长们对即将中考的小孩忧心忡忡,一旦考不上高中,事实上只有选择职业学校或辍学。我万分好奇,高考失利可复读,考研失利可一再复读二战二战,考博更可一年转战五六处且可反复考之,为何对初中毕业的少年如此苛刻?
1847. 救命稻草一样的学校。有一远房亲戚,他本人学历不高,但笃信教育,他有句名言,只要学校不撵孩子,无论如何死乞白赖也让孩子上学,只要上学,最终就有好事可期。这种心理,恐怕是相当一部分中国家长对教育的信赖,顽强的坚执的信赖。他们最怕小孩失学。
1848.清淡。近些年清淡饮食似乎成为时尚,然而,只要看看近来猪肉价涨的势头,足见清淡之谈,只是粉饰太平。肉,仍是重要消费,一斤猪肉足以换购一家人吃一周的馒头。吃馒头喝开水,饿不死人,但无人愿如此清淡。城里也好,乡下也好,看一桌宴席厚薄,肉,仍是硬指标。不知猪肉价格的拐点,会出现在未来何时?
1849.人际相处中,最坏的结果是,本性善良,缺谋少计,利益受损而友情断送。具体利益和友情,二者得一,尚不算太亏。二者得兼,天人也。
1850.寥寥数语的背后,是发言者数十年人生的凝聚。文字的背后,是作者无法掩盖的态度和性情。读一个人的文字,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与心跳,乃至风吹过他的发际引起的颤抖。文字成全人,也出卖人。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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