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751—1800)
张 鹏

1751.小地方的可怕之处还在于,优秀人物长久地置身于一个缺乏伯乐的赏识和表扬的庸俗环境,久之,承认机制的匮乏,也让人自我矮化,逐渐淡忘了自身的优点。某种意义上,自信是建立在他人不断夸奖和表扬的基础上的,空穴来风的自信,不容易产生。
1752.一天下来,最痛心的事情,莫过于纠缠于营苟琐屑,奔忙于衣食杂务,没能留下一句饱含深情和哲理的话。我常追问,我们可否留给世界一些隽语箴言,平复我们碌碌无为的遗憾。
1753.每个人的骨子里,都在坚执于一种自以为是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或者说,你眼里的所谓成功,在他人眼里,只是个笑话。所以,别动摇你自己对成功和幸福的理解。沉迷于你本人坚信的幸福感之中,别轻易怀疑它。一个大学教师,如果老想着与他人比存款,即使面对一个乡村作坊主,或者街头一个卖猪头肉的店主,甚至你附近一个小诊所的医生,你也会望洋兴叹。
1754.本来完整而独立的一套自我解释系统,一旦遭遇聊天、论争、戏谑,马上七零八落。多数时候,独处胜过社交。无奈的是,人本质上又不甘于彻底独处,所以,自我建构与自我消解轮番天天发生。
1755.多数时候,你连去菜市场买豆腐、鸡蛋、玉米、毛豆、桃子、茄子也视为额外负担,你老是认为,怎么还需要干如此琐屑不堪之事?你喜欢玄思和讲演,喜欢语言和文字,喜欢散步和发呆。你幻想,一生一世也不用踏进半步菜市场。
1756.那年,你与装修公司打交道,打到中途,你恨不得买桶汽油把装修公司玉石俱焚。后来,你倒计时盼望着早一秒结束装修,永远不再见他们。多数时候,你会厌恶到产生犯罪的念头。之后,一分析,犯了罪,自己的失败只会叠加和升华。再之后,你不得不盼着眼前的厌憎早早结束,哪怕再面对新一轮的厌憎。厌憎,竟成为摆脱不了的宿命。
1757.我相信,无论多么热爱生命、热爱文学、热爱生活、热爱人生、热爱异性、热爱金钱的人,在人生长路的某些瞬间,一定会产生过疯狂犯罪的恶念。之后,是对犯罪后果的预判和反复掂量。再之后,打碎牙齿和血吞,重新强制自己继续热爱一切,老老实实挣钱养家糊口,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俯首拉车赶路。
1758.不少的学习阶段,工作阶段,居住阶段,你无可奈何到一分钟一分钟盼望着早结束之。你对眼前的每一个厌恶,都曾达到过倒计时的状态。你对任何一个阶段的无奈,都曾产生过这种阶段将永不停止的噩梦般的幻觉。值得庆幸的是,老天爷总是不失时机地制造一些外部奇迹,一次次将我拯救出来。乃至于,每一个阶段进行到山穷水尽处,我都盼望老天爷显灵。
1759. 道德。有很多很多时候,坐在火车上,我突然站起来,远近俯视每个乘客,并伴随着这样的念头。几千年之前,这些人(乃至今天所有人)的祖先们还是山林野地里不管不顾疯狂抢夺资源才能生存下来的野蛮人,再后来,道德逐渐产生,并且约束了他们的野性。只是,他们对道德的约束,很多时候,一定深感不快。因为生存本质上是需要不顾一切的。道德的文饰,很多时刻,赶不上对利益的欲求。比如挤火车,当需要疯狂挤车才能上车时,不努力挤,即是对自己的不道德。
1760.茶叙。开会时常遇到茶叙,也借茶叙结识了不少朋友。近日,也读到过导师调侃学生们切勿把茶点当饭吃饱的小段子,引起了不少笑谑。严肃视之,茶叙是主餐的补充、延伸和点缀。会议的主餐越精美丰厚,相应着茶叙也越精致优雅。反之,主餐如果粗劣简陋,你可能就别希望有茶叙了,即使有也不会见佳。一次,去某地开会,主餐简陋,茶叙更简单,钙奶饼干加茉莉花茶。一次,主餐简陋,某参会者竟然寄希望于茶叙补充之,结果,茶叙无端缺如。真正牛的学者,你在茶叙场面上根本见不到,他有更忙的事处理。真正沉迷于茶叙狂欢的人,往往无心开会,仅仅权当旅游玩乐逢场作戏。幽默的是,茶叙时你吃多了,主餐你就吃不下。主办方,有权力让你来参会和茶叙的,才是牛人。
1761.学术会议的逃会者。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学术会议的现场,经常可见数量可观的逃会人员,他们报到后,往往走亲访友、参观当地名胜古迹,逛博物馆,购物。只在饭点、合影、分组讨论时偶尔现身。会议,为其提供了食宿,他借会议游玩了一个以前没去过的城市。如此而已。
1762.台风。对于北方内陆居民而言,骨子里其实人人盼望目击一场疯狂的台风。很多时候,你买了上好的水果,泡上茶,翘首迎盼的台风,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小风小雨。
1763.每一个哑口无言的日子,一定蕴藏着无尽的伤感和悲哀。对于嗜写者,文字缺如的时刻,一定是需要沉默和被迫沉默的。真正渴望,内心敞开,清风流云,泉涌般的情思不择地而奔放。谨向所有渴望阅读我的文字的友人致意,彼此,都懂。
1764.凌晨三时,梦醒,步于阳台。时秋虫奏鸣,月光沁凉,众皆酣睡,吾独难寐。这个月,阳历与阴历暗合,8月17日,农历七月十七也。过去的日子,如覆水难收,留在记忆深处,峥嵘岁月,沧桑如许,欲说还休。未来的日子,如雾里看花,扑朔迷离,让人恍惚彷徨,溽暑渐远,夜半新凉。在昨与今,梦与醒,来与去,进与退之间,吟哦徘徊。一杯在手,神思悠悠。
1765.给阳台上手植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时,我用自己天天沏茶的茶壶,如同给尊贵的客人敬酒。热天,选择晨昏凉爽时;冷天,选择午后温暖时。出门远行归来,开窗之后,先浇花。绿色花木,抚慰风尘劳碌中的我,是我安静的知己、情人和挚友。
1766.连一个送快递的,也绝不放弃任何一个折磨客户的机会。刚才妻命我下楼拿物品,一问,才知道,他们本可送至家门,却让我跑下去拿之。人折磨人的现象,大面积,高频率,不分时空地正在发生,永远的现在进行时态。
1767. 推诿扯皮,不负责任,拖延敷衍,欺诈刁蛮,死不讲理,这才是现实生活分分秒秒的常态。据我观察,山东是上述现实的重灾区。水浒遗风?
1768.官本位。如果仅仅是具有一定行政级别的官员才毫不例外的官气十足,尚可忍受,因为,他们毕竟数量有限。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是,快递员,青菜贩子,小饭馆老板,修理工,一般市井细民,五行八作,几乎人人以欺压和诈骗取乐,积久成习,令人防不胜防。这才是普通人天天难缠的现状。
1769.我很恐惧,日复一日,人世的争执、纠葛、背叛、算计、纷扰,会逐渐钝化我敏感的心,降解了我对蓝天白云、绿水青山、星辰月光的爱恋,最终,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尘俗深渊。
1770.讲理。一位挚友,与我一样,也在山东一个地级市的高校教书。一次,交谈中,我们共同谈及一个问题:在山东生活,基本上无道理可讲,你若凡事执着于讲道理,几乎寸步难行。不讲理,糊里糊涂地生活,反而快快乐乐。
1771.在不讲道理的大环境中生活,要么把自己也变得死皮赖脸厚颜无耻不讲理,要么铤而走险拼命维护自己认准的道理。后者,往往要付出巨大代价,最终,维护了道理,鸡蛋破了,染了石头一身腥气,自己也没获胜,却惨败。因此,绝大多数人,迅速转化为不讲理的那一个,与环境握手言欢,载歌载舞。
1772.真正的厉害,不是怒不可遏杀人放火的率性之人,而是自己不犯法,却有办法整得他人生不如死的人。他们有办法,有城府,有谋略,同时,也通晓养生之道,自己不生气,同时有计划地折磨他人。
1773.说到底,一个人即使有办法有机会把所有折磨过自己的人一次统统斩尽杀绝,如果自己也必须自尽或被枪毙,他仍是失败者。自己不用走向绝路,却把他人统统折磨了一遍,才是高人。这个道理的存在,是绝大多数人不敢犯法的原因。一旦犯法,自己也失去了幸福和自由,代价太大。忍气吞声地活着,这是无奈中的无奈,却是大多数人的理性选择。
1774.与监狱中的犯罪分子相比,那些并没犯罪却大发横财,为所欲为,天天吃喝玩乐,幸福感强悍无比的人,才是牛人。他们自己往往并不犯罪,却引发和导致了他人的激情犯罪。
1775.对于一个吟风弄月的唯美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而言,他本人,是永远希望自己的文字秋水绝尘,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只是,现实的粗糙和颟顸,让其无法永远诗意盎然,必须呈现出某种并不诗意的色泽。
1776.最纯洁,最天然,最热烈,最滚烫的,是人的思想。永远的孤独和永远的新颖,破空而来,以文字将其锁定,羞于袭蹈任何人的语气和词汇,完全沉醉于自我之中,如同久久凝视镜子中的自己的脸。写作真好,带着体温和心跳,每一个字,伴随着呼吸吐纳。夜深了,大地酣睡,人,却思潮翻滚。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一定有人,在急切等待着我下一段文字的分娩。
1777.房价。当房子多到一家人要拥有好几套空房却找不到租客,为房所累时;当小区里的楼宇每晚不亮灯的房子远远多于亮灯的房子,鬼城与鬼房多如牛毛时;如果房价仍坚挺并上涨,只能说,人人已病入膏肓。未来返观今天的房价,毫无疑问,是个并不幽默的笑话。
1778.天地是美好的,悠远的天空,清澈的阳光,黛青的山峦,各种花木在大地上安静栖息生长。而行走于天地间的人,却有太多丑类,配不上如此美妙的天地万物。
1779.很多人当面询问过我,你那么痴情于写作,为何对出书却无丝毫兴趣?我往往淡然一笑。于我而言,出版的难度远大于写作本身。我曾在梦中想象,会有一天,多家出版社来抢我写出的每一行文字。我并不相信自己的文字会永恒,但仍痴情于写。每天的写,如生命的血脉心跳,如大海里游弋的船只,不断负载我远走高飞,每行文字,皆让我抵达崭新的岛屿。这就够了。
1780.广泛存在于几乎所有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冲突,其实是关于浪费与节俭之间的剧烈冲突。家庭的资产是个有限量,你浪费掉一块钱,另一个人则可能需要压缩正常开支把它节省出来,如果他与你一样再浪费一块,长持以久,入不敷出。从这一点上讲,浪费者对节俭者实际上是长期伤害和折磨。有趣的是,节俭者和浪费者各行其是,却无法相互影响。
1781. 折磨。每个写作者的笔下,皆有高频出现的关键词。于我而言,毫无疑问,“折磨”是最重要的关键词,是我观察和感受世界的切入点。形形色色,犄角旮旯,广泛存在于每个时空的折磨,是我最基本的感受和体验。假如我有幸成为有影响力的作家,研究我的文字,最核心的词汇,一定是“折磨”。
1782.减肥。整天咋咋呼呼为减肥发愁的人,往往身处心宽体胖的福地,应该偷着乐。一旦贫病交袭,是非丛生,兵败山倒,你想胖也胖不起来。支撑你胖的那点肥肉,都与成功和财富,顺利和幸运息息相关。
1783.经济越落后,文化越贫薄,地域越边缘的小县小乡,人们花在维持人际交往上的时间和精力越多。仔细观察县乡,你会发现,认干爹干娘,拜仁兄仁弟,大面积存在于民间和官场。极端的地域,没有这种关系的人,竟会自惭形秽乃至寸步难行。
1784.常常会在假期中去空空荡荡的教学楼,感受那种空旷与寂寥。如此,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开学季和开学后,我仍能在人群中洞见虚无。宛如在酒宴后的杯盘狼藉中,发现了刚刚消逝的面酣耳热、推杯换盏和觥筹交错。炎与凉,同时袭击了敏感的心。
1785.小地方,更难混。每回乡,总有一种越狱成功者又去参观监狱的侥幸心理。
1786.几十年前,朋友的家乡,有一位村邻,退伍返乡,带回家一袭军用雨衣。当时村中雨衣罕有,他很爱显摆。每每一下小雨,他则穿上雨衣招摇于街头。因为,真正下了大雨,村民各躲各家,反而无人见其雨衣了。今天从朋友那里听了,觉得,人类的虚荣真可笑,优越感更是空穴来风,可叹之至。
1787.发言的底气与勇气,不见得来自权势与地位,却一定来源于不吐不快的表达欲,来源于根深蒂固的自信,来源于对现实的深入洞察和精准认知。否则,多少话,到了口腔,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1788.借阅不同年代的不同版本的中小学语文课本细读,是我多年的雅好。从不同的版本中读到相同的课文,特别是自己当年学过的课文,感受时空的交叠与错愕。至少,能揣摩到课文编写者的煞费苦心以及黔驴技穷。
1789.认清自己的难度,丝毫不亚于认清庞杂的历史与当下。你与自己虽零距离地天天厮守,却往往形同陌络。
1790.心高。精致和优雅,是卓越人物的明显标志,他们随时在感受和记录宇宙万物的盎然诗意。至于世俗的功名和头衔,倒未必能安抚他们与尘世的冲突。突然把梭罗提拔成美国的一个州长,或突然把海子提拔成北京市的市长,都不一定能收复他们作为一个诗人的狂荡之心。
1791.孩子的破坏力是惊人的,他们懵懂成长的过程中,父辈祖辈视为珍宝的东西,可能被其轻易损毁。照片、书籍、古玩、字画,一切有着不可复制的美好之物,不一定哪天,可能被小孩子无端损毁。
1792.日常事务的永恒与强悍。每天,我们逃不掉的是反反复复的吃饭、饮水、如厕、洗衣、炊饭、刷碗、收拾垃圾、交纳水电费、购买葱姜蒜米油盐。这些事务,也是我们早生白发的原因。不用说追求伟大理想了,单单过最平凡的小日子,已足够耗尽心神。这些琐碎事务,天天应接不暇,是我们人生的主流。
1793.一般而言,人不会把最想表达的意思带入坟墓,日常话语随风飘散,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遗言。这一点,颇与遗像相似,不会有人专门拍摄遗像,遗像来源于日常摄影。许多人会对临终者说了什么话感兴趣,其实,多数人恐怕也真没留下伟大遗言。死亡,也没有义务激发灵感。陆游的《示儿》乃绝笔,但并不比平日诗作优秀卓异。
1794.节俭、勤奋、谨慎等诸多美好品性,只对生者有意义。如果一个人已经死掉了,上个月,他天天去吃满汉全席,还是天天煎饼卷大葱,对其本人,已无意义。任何事,一旦站在生死的大背景上观察,意义全无。
1795.人与人之间激烈的争执和深刻的隔阂,才是世界上最普遍的存在,如空气、阳光、水、幽默,无处不在。
1796.住在楼的最高层,躺在床上,隔着楼板和防水起脊,上面即是昊昊苍穹和日月星辰了。那些住在低层者呢?他们上面,垂直的方位,有人在失眠,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写日记,有人在电信诈骗,有人在洗澡,有人在吃方便面,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牌。层层的不同人生,全面展开,平行推进,兼容并包。楼板,见证了人类生活的丰富性。
1797.每个中年人,都面临着重新睁开眼打量人生和世界的契机。你多年来驾轻就熟的生活,一夜之间仿佛变坚硬了,艰辛了,陌生了,坎坷了。你原来误以为会步步为营,行稳致远的人生之路,刹那间荆棘密布,让你举步维艰。中年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匮乏感和窘迫感,天天压迫你,让你如受电击。
1798.火车。每次坐火车,我都如同第一次在兖州见到火车一样惊异。发明火车的人,是个极端理想主义者,他让车轮与道路绑定,把道路从大地上提纯升华。
1799.你离开故乡在外面的天地飞翔和遨游时,故乡也按照自己的逻辑、意志、节奏和韵律往前发展。回乡,总企图寻找你当年在此成长时的旧迹,可故乡并没义务因为你的怀旧而永远停滞。多少故人,变得苍老。多少大地,高楼崛起。多少雄心壮志,在故乡,已不好意思抒发。
1800.那么多才情迸溅的好文章还没读过,那么多青山绿水的好地方还没去过,那么多珍馐美味的好酒宴还没吃过,那么多功成名就的好时光还没到过,那么多促膝畅叙的好朋友还没交过。一种深刻的遗憾,吸引我们抓紧一个又一个日子,狠狠地生活。是的,未来肯定有许多美景,否则,每个早晨,我们穿衣下床的勇气和动力来自哪里?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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