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701—1750)
张 鹏

1701.任何一件小事,无论去打一瓶酱油,还是去取个快递,还是去修电瓶车,严格说来,都不是小事。谁能预料途中的突发变故?
1702.最核心、最重大、最严肃的事情,往往拒绝彩排,也无法彩排,宛如一颗精子与一颗卵子的相逢和结合,意义绝端重要,而仪式感却被取消。有仪式感的是婚礼。
1703.假设二十年前或三十年前(1999年和1989年)的所有高考状元有可能被组织起来开个茶话会,让这些已步入中年的当年的高考优胜者们团聚。我感兴趣的是,当年的优胜,多大程度上导致了今天仍处于金枪不倒的坚挺的硬梆梆的人中龙风之状态?
1704.人在最重大的事情面前是失语的,只有颤栗。能够嘻嘻哈哈谈论的,多是些无关大痛痒的细枝末节。总有一些事,你除了心惊肉跳,别无选择。总有一些时刻,你目瞪口呆,一言不发。
1705.能。人的技能、才能、能力、能量给人带来名利的同时,也一定在伤害人的健康,让人受损于这份能。甚至,这份能,搞不好,会成为命运的克星。掌控好能的火候,比能本身还重要。
1706.飞机的脆弱。代表着交通工具最先进技术的飞机,从腾空而起的一瞬,在全程飞行中,必须如孤家寡人一样完全自恋地天马行空,它不容任何磕碰和羁绊。这一点上,它与拖拉机迥异,拖拉机不惧泥石磕拌。最精良的物,与最精良的人一样,独,是其本性。
1707.高学历综合症。焦虑是几乎所有高学历者的精神徽章,他们强烈希望把握一切与实际上把握不住的矛盾,使其如坐针毡。失眠是几乎所有高学历者的隐痛,敏感多思,反伤自身。偏执自恋是几乎所有高学历者的日常状态,他们把一切推向极致,目光锁定于自己的研究对象,人际交往匮乏。共情能力较差,执着于个人至上,削尖脑袋不择手段进行精致利己。
1708.学术搞到没人味的地步,是不少高级知识分子最终的境界。每向学术台阶跃升一步,身上的人间情怀和生活气息减少相当一部分。他们甚至常常会忘记自己的肉身存在,忘记了大脑的套路再多,最终也敌不过焚尸炉的烈焰。
1709.官样文章。从太多太多官样文章中,我读出了文字表达的刻板与僵化,甚至,太多文章仅仅置换了人名。时间,地点,动作,物品,一成不变。如果查重,重合率高于80%是司空见惯的。
1710.医院中,你会发现,连病痛者都是扎堆的,他们排着队拥挤着挂号、交钱、就诊、抽血、化验、CT、核磁共振、取药、结帐、报销。连苦痛也是雷同和拥挤的,连焦虑的脸色都是相似的。
1711.所有的礼貌,都产生于资源过剩的场合。在公共厕所排队时,排队者处于内急难忍时,甚至会希望业已占据厕位的人立刻化成空气从人间蒸发。
1712.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在长长的排队队尾,在银行营业厅焦急等待叫号时,在黄金周的旅游景点,相信,每一个身处其间的人,都对同类恨之入骨。
1713.把面子和希望寄托给任何人都不靠谱,你自己不厉害,没人能让你厉害。你想着依靠的所有力量,往往都视你为敝履。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没人会花一秒看你一眼,也没人会馈赠你一元硬币。
1714.在一个候车大厅等车,或者在一家医院排队交钱,或者在超市结帐,置身于一群陌生人之中,突然发现,不好好挣钱,搞不到硬通货,对父母家人对子女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
1715.对于世界的坚硬、粗糙和冷酷,你可能缺乏足够的意识。总是不经意之间,世界的艰涩,让你猝不及防,硬着头皮草率应对。
1716.有的人,哪怕十年不见面,见面后也忘不了先损你几句。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是,你永远无法改变有人至死不会喜欢你这样一个残酷局面。上帝啊,对这种人,你只能祈祷你们永远别见面。
1717.一位朋友告诉我,大多数人不但不希望身边熟人真正过得好,甚至同样也无法容忍他们虽并未真正过得好而仅仅拥有些虚名微利,有时,甚至极端到不能容忍一句精准到位的话语。人心叵测,千古岿然不动。
1718.思想本身无所谓阳光不阳光,只要是接近事实真相的思想,都是阳光灿烂的。只不过,尖锐犀利的思想如宝剑出鞘,雪亮,刺眼,会让很多人眼晴不适。
1719.多少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独自伫立于泰山南麓的林泽畔,看天地间清晰的轮廓慢慢融于寂寞和黑暗的夜色中。孤独感如岚霭一样袅袅婷婷,弥漫扩散于每一根毛细血管。晚风吹过,法桐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在抚慰我多思的心。
1720.任何阶层、性别、部门、群团,你都不能笼统地以整体目之,每个个体才是一个完整的小宇宙,凭着本能和无意识,在人间左冲右突,莽撞颟顸。没有任何两个个体的灵魂能用电线串联起来,孤岛一般的个体,突兀于人世。
1721.住宅楼上,有限的几家灯火,更衬托了那些无人居住的房子的黑暗,灯火镶嵌于黑暗中,黑暗愈发沉甸甸的。有多少无人居住的房子,人间就有多少纠结与黑暗,贪婪与阴谋,罪孽与疾病。
1722.生前与身后。读《鲁迅全集》《吴宓日记》,老是觉得,他们哪怕身后少了几本书,不如生前多几夜与妻子和睦温馨的幸福。有时,倾向于认为,生前的快乐,远远大于身后的万古流芳。
1723.每天,经过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树,我都会注视它翠绿的叶片,以及从青绿逐渐变黄乃至成熟到开裂的果实。这棵树给予我的,超过一幅客厅里的字画以及帕瓦罗蒂的歌剧或哲学家的随笔。
1724.官气、官威与官架。如果仅仅有一定级别的官员有官气、官威与官架,事情还没太坏。最坏的结果是,连没有官阶的一般办事人员甚至平民也受到官场的辐射熏陶,沾染上官场的思维,这些不是官的官,大量存在于空气中。
1725.我常在很多办公场合的保安人员、保洁人员,物业公司的水电暖修理工,装修公司的工人,乃至快递公司的办事员们身上,不时听到官话十足的表达以及对客户的欺辱,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错觉,难道他们也有一定的行政级别?
1726.尖刻犀利是精力和智力过剩的产物,底层民间本身会隐藏着一些本可出将入相的优秀人物,因种种原因屈沉市井,他们宛如一个个欲望炽烈的独身青壮男性,一天天被荷尔蒙搅扰得坐立不安。
1727.重症监护室的溢出功能。天价的重症监护面前,不同的亲属,实际上在激烈地拥护或反对着这种天价消费,因此,吵架乃至大打出手常常发生于重症监护室门外。亲情的分化和撕裂,乃其溢出功能。
1728.一部分刁钻精明之人对另一部分厚道淳朴之人的欺诈和掠夺,不但带来了具体利益上的侵夺之乐,也满足了其智力上的优越感。具体的现实生活中,这种双重快感,常常导致坏人延年益寿,而好人忍气吞声身心受创。
1729.维护正义者本身应该是不受欺凌之人,如此,他才有了拔刀相助的底气。试想,一位刚刚在晋升职称时被校长或教务主任欺凌过的中小学班主任,面对发生于学生之间的校园欺凌,指望他维护正义,有可能吗?
1730. 出席与缺席。你的身份重要到一定程度,出席与缺席某个场面,都具有象征意义。身体莅临,是对一件事的态度,可能无须讲话,出席本身就是身体语言。
1731.曾经,我频繁更换水杯和书包,今天则以长久地坚持使用某件物品为欣慰。即使丟弃一件不再使用的物品,我仍然清晰忆及第一次接触它的时空和手感。我会为一个失手打碎的玻璃杯而伤怀,因为,它容纳过的茶水滋养了我一段岁月,我小心谨慎清扫每一片玻璃碎渣,仿佛听到了离别的音乐。
1732.心思。有的人一天之中会经历心灵的动荡与思索,千年忧患,纵横八荒。有的人如老僧入定,心如死灰,提前进入植物人模式。有的人,在恐惧和焦虑中度日如年,分分秒秒凝聚了前世今生的喜怒哀乐。
1733.如何在尊重自己直觉,保持强烈自信的同时,避免走向自恋和偏执的泥潭,这是所有喜爱写作的人需要每天提醒自己的。心系寰宇,情寄今古,人淡如菊,纵身大化,这得需要多少年的修习啊?
1734.与千万个早晨一样,阳光清澈,山峦静穆,树木翠绿。人们满怀希望,似乎可以在这崭新的一天大有作为。拎着昨天的黑色垃圾袋下楼,奔向一个又一个名利场。七月远去,拥抱八月。
1735.强烈的理想主义气质,极端的诗意审美追求,明显的个人主义和浪漫主义,在中国北方,尤其是内陆的小地方,这些因素是多么不适宜生存之道啊!沉溺于个人的小世界可以,一旦走向具体的社会场景,无论是菜市场,还是营业厅,无论是快递点,还是物业办,激烈的冲突和失望,劈头盖脸。
1736.节俭,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残酷伤害。一个人大手大脚不节俭,势必导致另一个人或另几个人更加残酷地节俭,企图弥补奢侈者浪费掉的银两。这样的事,广泛存在于亿万家庭内部。每一个家庭,竟存在着挥霍的皇帝和节俭的守财奴。如果不约而同一起挥金如土,则家财败尽,家将不家。
1737.从一个人使用最司空见惯的物品,如抽纸、卫生纸或自来水的节俭程度上,他的品性一览无余。有的人的铺张豪奢,让另一人看了,恨不得拔枪怒射之。
1738.相当多的山东人,认为世界上最靠谱的职业,只有医生、公务员和教师,此外,全是不务正业的野路子。山东人是中国最保守,最求稳定,最要面子,最恋家的一群人。
1739.孤单与自卑,不可调合的两类中老年人。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一部分中老年人,子女学业优异,往往本硕博985,211高校,甚至留学欧美,但学业也耗去了年华,三十大几乃至四十多仍在国外或国内京沪奋斗,导致老人焦虑而孤单。另一类,子女学业平平,草草就业,早早婚育,赚钱不多乃至长期啃老,父母往往自卑而焦虑。这两类人之间,也隔着厚障壁,家家念自己的难念的经。
1740.三十多,小四十而不婚不育的博士(后),如过江之鲫。老父老母,天天失眠,恶梦。他们用自己的自我实现和学业卓异,一年年熬尽父母的白发血泪,让他们在空巢中相拥而泣。
1741.近几年,颇有些觉得这代三四十岁不婚不育的博士们可怜。学业优秀,竟剥夺了其自己和上一代的天伦之乐。人生的三分之一多,用来念书,代价不算小。
1742.不婚不育,若是完全出于自我选择,值得理解和尊重。更多时候,学业、住房、经济压力等外在因素使然,则另当别论。
1743.不少时候,在一个微信群里的对话,我舍不得任其消失于无形,复制粘贴立此存照。但这些对话,因为失去了上下文的参照通读,可能歧义丛生,不知所云。
1744.我常常回到曾经居住过的宿舍,上过课讲过课的教室忆旧徘徊,那些楼梯,墙壁,屋顶,仿佛在质问我,当年你的豪情壮志究竟实现了百分之几?因为楼房的相对长久和稳固,这样的机会很多很多。多少楼台烟雨中,你的归来,激活了你与时空的恋情。自己生活学习过的房子,是心中的圣殿,尽管,它们的水泥日渐剥蚀,在时光中苍老。
1745. 志向如欲望,会促使人不断折腾。很难想象,一个志向远大野心勃勃的人会永远身处芸芸,正如很难想象一个欲火焚身的人永远守身如玉。
1746.今天在网上看到,深夜,一青年女子在长沙被一陌生男子酒后硬生生用锐器扎伤臀部并伤及卵巢和小肠。震惊,这样的恶魔,缺乏审美,缺乏爱情,缺乏成功,缺乏人性,缺乏善良,唯独不缺乏狠毒和下作以及对异性近乎绝望的自卑。
1747.具体的生活,不过是附着于我文字之上的表皮。很多时候,办具体事的同时,我也在考虑,这件事终将如何沉淀、结晶、凝华成我笔底的心灵波澜。
1748.近日爱用小茶杯饮茶,少许茶叶,顷刻可饮,饮后再三续水,无形中增加了肢体运动,也克服了大杯酽茶饮不净尽对茶叶的浪费。小杯在手,把玩之间,颇多妙趣。.
1749.我愿成为一个富有人间情怀的行者与思者,遨游尘世而心灵丰沛高贵,下笔刀光剑影,随时记录自己思想的轨迹,为无言的天地立心。自由挥洒每天的热忱与愤怒,一意孤行于江湖夜雨中,寻找桃李春风中的酒宴。被创伤的心不甘结痂,仍愿在中年的无奈中奔腾跃进,在语言的秘境中突围,温馨中永挟迅雷,洒脱与纠结,肆无忌惮地一览无余。文人情怀,市民遭遇,在文字中撞击。高楼长啸,夜风星光,修短即兴,写所欲写。
1750.传奇。假如你注定是一个传奇,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传奇的一部分。假如注定与传奇无缘,仅仅是芸芸碌碌的一粒小米,拥有百倍于眼前的一切,仍然乏善可陈。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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