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光葫芦”的诱惑
彭 彬

“快去理发吧,难看死了,跟难民一个样啦!”
媳妇的唠叨没完没了,鄙夷的语气,不耐烦的神情。出门一起压马路,总是有意隔着几米的空气,让“难民”与路人划等号,靠太近有破坏她形象和心情的风险。
现在的“毛碎”发型看起来普普通通,不显山不露水,但难伺候得很,二十天左右就狼狈不堪了。以前是去居民家里理,十元钱就打发了,现在到美发店需要三十元,用媳妇的贵宾卡七折。年前,媳妇大动干戈,美发迎新年,店里赠送价值四百元的卡。不用现场付费,感觉理发师都是活雷锋,如同劳模享受免费逛公园。羊毛出在羊身上,吃亏上当也是兴高采烈的,营销心理学玩的娴熟,防不胜防不如不防,乐在其中吧。
轻车熟路,半个小时功夫,“难民”变精神了。只是这毛碎何时到头呀?“有精神”和“难民”之间的切换实在太频繁了,害得不屑“对镜贴花黄”的我,提心吊胆,隔三差五地去照镜子。虽说平均一天一元的护理费不抵小菜一碟,能不眨眼地消费,自己也时常不觉庐山真面目,但周遭看客们情绪的大起大落,不利于他们的健康养生,有碍观瞻更是给和谐社会减分了!
想不到吧,理发花钱的多少有时也影响人的底气和尊严。十几年前,有个生活讲究的朋友,理的发型叫“短平头”,介于光头和平头之间,我心里可接受的价位也就几块钱,他很低调地说花了三十元,但眼神显露出来的得意,还是没藏好,太凡尔赛了吧。吓了一大跳,嘴巴刹那变成“O"型,那时我理的平头,顶部飞机场一般的平,比短平头难理多了,才花五元钱。自渐形秽,花五元的脑袋怎能与三十元的去比!再看朋友时,眼光悄然生变,不光钱袋鼓了,品位高了,脑袋里的东西似乎也水涨船高了。从此多了个心眼,不主动去说,捯饬头发花了多少银子,以免伤了自尊,还捎带误伤一直形影不离出谋划策的脑袋。那样就狼心狗肺了,活该被自己骂,除非活埋了自己。
人靠衣服马靠鞍,头顶上没有帽子,头发的型状相当于“冠”,也就成了最显眼最重要的天然衣服。不像胸脯上的马甲线,要刻意去炼,还得装出随意样子去掉衣裳的遮掩,才能吸引别人的眼球。古时男人的头象征着身份和尊严,《黄帝内经》更是说“阳中之阳”,即“阳之巅”,所以才有“男不摸头”的俗语。自己花点心思和小钱去善待它是天经地义的,也是它理所应得的尊重和礼遇。
记得一九九五年在加拿大出差三个月,理发需要三十加元,相当于人民币二百元,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这就不是小钱了。我舍不得花这冤枉钱,男人有时也是“为悦己者容”,那地儿没几个认识我在意我的,生生把平头熬成了披头散发。其实不能叫“冤枉钱”,囊中羞涩才称“冤枉”,情非得已的事,却着实委屈了枫叶国度有缘人的眼珠子。回到北京直奔理发店,才敢出门见人。脑袋上披着那乱糟糟的原生态,心虚得如同做贼。
把发型当回事地设计一番,是上大学的时候,正是青春期。一九八七年大学二年级选修了《形象设计》这门课,明白了形象很重要也是可以设计的。八八年大三转学外贸专业,未来可能的职业,逼迫咱去学习和提高交际能力,当然就要注重形象了。
那时重庆流行烫发,特别在舞厅请女孩跳舞,烫发男孩更受青睐。五元钱烫发加理发,我前后尝试了两次。出了理发店,感觉不像是少了头发那一点儿份量,而是卸掉了百斤重担,愉悦、轻松。何况烫过吹过定型过,啫喱水的清新味道,自信满满,想和人说话,想偶遇。街道熙熙攘攘,没人会留意这无从知晓的变化,但就是快乐,快乐得好像连街上的下水道都变得清爽了。便宜无好货呀,用的药水太低劣了,头皮烂了好几块,妙在长发遮掩的好。只是担心睡熟了弄乱了发型,不敢随意翻身觉也睡不踏实。天天小心伺候着,累煞人了;烫次发相当于在食堂吃十几份鱼香肉丝,也就不敢再烫了。
大三大四时理了一年多的光头,俗称“光葫芦”,为的是班长一句话“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活在别人的眼中”。痛定思痛整个下午,晚上理光了,圆润的青皮,既规整又对称还很光溜,煞是好看。次日早上,上学还戴了个灰色帽子,结果在教室被美籍女教师在班上开玩笑扔了,帽子被同学们在空中抢来抢去,再也没有回到我的头上。大学校园的第一个妙龄光头,万绿丛中的一点红,红得紫紫的,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吸引了太多太多好奇的目光。“光葫芦”如灯泡,亮晶晶的,许多本来走在身后的女生为了看清尊容,还刻意绕到我前面再回头瞅,在忍俊不住的格格笑声中跑开。同学们都想尝试去抚摸把玩一番,不管不顾“男头不摸”的古训,恼急得不行。
刚开始是走不了直道的,人窘得真想钻进地缝里去。时间是个好东西,能化腐朽为神奇,一段时间后聚在灯泡上的目光就失去了往前的力度,由火辣辣直勾勾的烧灼,变成温润细无声,再后来就熟视无睹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了。此消彼长,心里慢慢多了一份自信,多了一份定力,灵魂里透出点成熟的江湖气了,应验了“定生慧,慧至从容”这句佛语。
在舞厅请女孩跳舞,光头配上坚定的眼神,效果极佳,没有请不动的,有点“打滚青年”的洒脱感觉了。为人处事也放开了许多,从看别人脸色变成以我为主,形象设计课上讲的“活出自我”算是落实到实处。与女孩打交道谈不上游刃有余,至少做到不拘谨不脸红不手足无措了。后来在济南能娶上媳妇,有“光葫芦”的功劳。周围人都戏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毕业时为了到单位留下好印象,避免锋芒毕露,特意把头发蓄了起来,掩饰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左三右七分布的发型,走三步得向右边甩一甩,故作潇洒状,以免遮住右眼,独眼看到的世界会有点不真实。时间不长,单位的人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南方人外地口音还时不时遭到歧视和排挤,前景很不妙。
当机立断,进理发店理回了原来的平头,重庆麻辣的魂随即附体,遇事我会仗义执言据理力争,公平正义成了不二的追求,即便吃了太多正直的亏。个性回来了,也敢张扬了,在保守的工厂有点鹤立鸡群的意味。周围的气场悄悄发生了变化,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地欺负咱,虽然背后受到的暗箭伤害一大箩筐。
十几年的平头,给人留下的刻板印象——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心直口快,带来不少麻烦也带来许多痛快,得罪了许多人也交了不少朋友。三十六岁那年,有了丫头,媳妇说该变变发型了,不能老是毛头小伙,稳重收敛点好。今天的模样——毛碎,应运而生,理好还真不容易,很考验理发师的真功夫。太圆不行太方也不行,是圆中有方以圆为主,这不正是中年以后的为人处世之道吗!还是媳妇眼光独到。
光头省事,不像毛碎需频繁打理,但太扎眼不招人喜欢。媳妇说只要你敢理,以后就不要一起压马路了。圣人教诲“体身发肤,受之父母,不得伤损丝毫”,男人蓄发养须,古时早已成为制度。清人入关,“留发不留头”逼汉人臣服的政令更是演绎出一段历史的大悲剧。新时代媳妇嫌弃咱理光头,倒不是有复古之幽情,只是担心今人笑话而已。
看看电视上经常晃眼的孟非、乐嘉、梁文道、葛优等明星达人,很是艳羡。媳妇轻描淡写地吐出象牙,哪天你成名人了,我也可以高攀你的“光葫芦”,陪你走街串巷,仗剑走天涯。考证下来,这些大佬在成名前还真是满头秀发,楚楚有型的,光头是他们标新立异的智慧代名词,美其名叫“儒雅”。这儿的“剑”指的是成名成家呀!
看来,发型也是讲势利有功名心的,嫌贫爱富落井下石锦上添花之流。俗话“聪明的头上不长毛”,只能嗔怪自己太笨太蠢。三个月前,突然一天照镜子,发现头上两小块斑秃。一个月前开始自然修复,今天看不出来了。类似的事情,三年前也闹过一次。也不知出的啥幺蛾子,不会是要大批脱发的先兆吧。心中窃喜,铁树要开花,自己难道要变聪明了?只是猜测和期望,催促不得,顺其自然吧,每天去瞎薅害怕适得其反。
许多脱发早的男子,反而更多的是懊丧,记得一位同事不到而立之年就成片地脱,愁得抽空就往头皮上擦姜片,力道挺狠的。四十五岁以后,男人头发像城郊耕地一样不断被蚕食。额头攻城略地,发际线一高再高;有的还中心开花向四周扩散,有与发际线合围打成一片之势。裸露的地方有着和土地一样的颜色,也不缺乏阳光雨露的滋养,但就是贫瘠、荒凉得寸草不生。猜想是日子过的油水太大,中年的油腻外溢,发根泡在油里,淹死了。有的再过几年,光秃秃的头上幸存几撮头发,宛如沙漠上零零星星的几蓬草,更是丑陋不堪。拔掉那点缀的几撮,让“光葫芦”浑然天成,敢情是好,只是心有余而狠不足,对脑袋徒有铁不成钢之恨,由恨生狠,也不至于狠到连根拔起的程度呀。
人遇到难事的时候,会薅头发来发泄情绪,所以头发也被叫作“烦恼丝”。祸是脑袋没拍好惹的,头发是自头皮里钻出的,从脑袋里来应知脑袋事,密切接触者,路过也有罪,视为同党,薅你真不冤。脸皮又不能薅,太疼,还容易破相,更容易被人误以为遭到家暴。只是薅得拔不得,拔是带根的,再洗头时,脑袋就容易进水,顺着发根溜进去,那样岂不更傻了!
主动去寻找“聪明”吧。既然“定生慧”,现在到了看下句忘上句的时候,光靠一动不动如木鸡般“定”着,苦思冥想生出更多的智慧来,心理医生叫“妄想症”。成功的人最有智慧了,如何成功?听成功学肯定不行,那些出光盘的答疑解惑的大师已经出事了不少。佛陀又说“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看来这上半辈子已经让成功从手里出溜走啦,现在是成群公牛同一个方向使劲也拉不回来了。
以目前脑袋的现状看,“光葫芦”可望而不可及了。成功人士倒可以任性,想理就可以理;大学时代的我虽功不成名不就,但单身贵族“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年过半百了,梦想再来个“光葫芦”,滥竽充数混进成功圈,别人会说“打肿脸充胖子”,媳妇还嫌弃咱影响市容市貌败坏家里风水。
削发可以明志,上一次“光葫芦”改变了几十年的轨迹,甚至影响一生。现在到了人生的下半场,天苍苍地茫茫,敢问路在何方呢?上半场为了生计为了家族,忙碌于柴米油盐酱醋茶,失去了本有的爱好,忘记了本有的擅长。下半场想在琴棋书画诗酒花中找到目标很困惑很迷茫,过去酒倒没少喝,只是喝偏了喝成了酒鬼,酒鬼到酒仙隔着黄河长江呢。一旦有了方向,比如写篇好文章、画幅漂亮字画等,说实话,再明志一次是值得的,“光葫芦”的诱惑还是挺大的!即使会多了份孤独,只能独自走路孤芳自赏。
期盼着,圆润的“光葫芦”,再次回归,能有“定”的功效,像母鸡孵小鸡一样生出智慧,找到成功的感觉来。顺着感觉,狐朋狗友们欢聚一堂,酒喝美了,就有了毛头小伙的豪情壮志,气吞万里如虎,那就要啥有啥,大功告成,妙哉!
写于2020年7月2日
修订于2021年12月31日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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