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351—1400）
张 鹏
1351.轻微的肉麻。近读《吴宓日记》，发现吴宓一生都自称宓，我自己有样学样，近日在文字中也自称鹏，读来读去，自己竟也读出了肉麻之感。好奇，读“宓”时并无此感。难道有的名字中的单字不宜用来自称？
1352.后半辈子的吴宓，日记已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可以理解，一个人一旦坚持写了三十年日记，剩下的日子，你若硬要他放弃了这个习惯，则约等于要他的命。一个年深日久的习惯，如嗜烟嗜酒嗜赌，已内化为人的血液和骨髓的一部分，内化为一种生命意志乃至精神本能。
1353.给自己写下的每一小段随笔编号时，我深感数字的浩荡和人的渺小，你即使一天能写一千条，对数字和编码而言，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吞噬着个体的有限。
1354.往深处想，我对填表的憎恨和厌恶，源于已经并将继续填写太多太多一旦上交离手永无反馈，永无任何回音的表。那些表，宛若人的永远消失在风中的半根断发，一粒头皮屑，瞬间转化为虚无的风尘，永远成为黑洞中的虚无，成为一个梦魇，成为某间办公室里打了十字花的塑料绳捆扎的永不翻看的废纸。
1355.在持续的翘首以待中，今晨，泰安终于降下微雨，这雨或从我在酣睡中即已开始，六时半，骑电动车去餐前买油条时，我特意放慢了车速，让自己在弥足珍贵的雨丝中，多看几眼粉白的杏花，刚萌嫩芽的香椿。雨，一瞬间唤醒了我干涸枯燥的心灵，让恢复了稚童的目光。
1356.吴宓的上半生，才惊京华，名动天下，意气飙发，乃风云风流人物。其下半生，蜷伏渝地，小心翼翼地教书上课，虎落平阳，受尽宵小欺辱戏弄，终于老死于陕西县乡。人的后半生，怎么可以如此令前半生蒙羞？？？
1357.衣冠楚楚。1961年8月9日，女儿吴学昭去西南师院看望吴宓，当面指责吴宓宿舍及校园不整洁，批评其父衣服褴褛，促宓易新衫，坚嘱宓若远游须购新衫二袭，谓外出必衣冠楚楚方可晤友生。看来，任何年月，人靠衣衫马靠鞍，乃不世至理也。宓久居校园，年长心衰，已无鲜衣丽服之欲耳。
1358.教育，按说本应是安静的事业，教育领域的朝令夕改，莽撞颟顸和坐立不安，缘于政绩焦虑，更缘于人治过程的行政冲动和权力自身的傲慢。这样的冲动，分分钟产生，分分钟实施。纵观大，中，小，幼，各级各类教育机构，天天奉献给社会的新闻，笑话和奇闻，远多于培养的人才。教育新闻，早已成为所有新闻中最醒目的一枝独秀。
1359.上午读《吴宓日记》，怜悯，同情，悲哀，嘲笑，敬佩，不屑，爱惜，诸情汇杂。这个春天，游弋于吴宓六十年代在西南师院的喜怒哀乐的文字中，可感可叹。.
1360.人善人欺天不欺。吴宓于西南师院教书时，因收入较高，隔三差五受到亲友、同事、学生、邻居的求助借钱，这些借出去的钱，多半打了水漂。多有因宓仁厚良善而巧借豪夺之辈，宓长期饱受其扰。老天是公正的，而今宓仍名流天下，那些从其手里往外硬生生巧取豪夺之辈，虽暂得钱财，却早已如同草芥，消失于历史舞台。以吴之收入，若无人骚扰掠夺，本可生活优渥，滋润有加。没办法，他太良善，总被人欺诈迫害。
1361.春分拂晓，早醒，泰安的风尖啸，吹过楼角。岳园餐罢，巡校园杏花，见无数法桐枯朽之枝坠地。为了树木更轻爽地生长，老天爷适时充当理发师，删繁就简，让枯枝退出枝桠。善哉天地！
1362. 吴宓1961年11月工资265元，扣除各项开支及储蓄，实领到手100.46元。不太清楚，这个数字，约合今天人民币多少？当月，其交工会费2.65元。我个人猜测，大概当时1元，应相当于今日100元。
1363.帝王与农民。玄武门之变中的李渊，面对世民对建成和元吉的痛下杀手，以及对侄儿的斩草除根，一定感到了权力的血腥，以及权力的不讲理，此时的他，身为皇帝，却比不上一个儿孙绕膝，其乐陶陶的老农民。玩权，如玩火。
1364.办事儿。人在办事儿中生存，也用办事确认自己的存在。所以，一天到晚，忙碌于办理具体事务。挣钱，存钱，购物，交费，开会，上课，撰文，投稿，取快递，打球，借书，散步，理发，烹饪，浇花。无数的具体事务，支撑，折腾，成全，伤害着人，让虚无转化为忙碌，遮住了深不可测的恐惧与焦虑。
1365.老房子失火。钱钟书有言，老年人恋爱，如老房子失火。这样的俏皮话，用之于其师吴宓，至恰至准。吴宓1953年6月，以五十九岁高龄与年方20余岁的邹兰芳再婚，邹多病体弱，三年之后殁。吴却因这段婚恋背上了沉重的经济包袱。邹的娘家八九口人，几乎花去了之后吴宓的大半工资。每个月，他领工资之后先去邮局给邹的娘家汇款。吴宓愚痴，天下罕有。
1366.远方，不仅有诗意和春风，还可能有爆炸和灾难。昨午后二时四十八分，盐城响水县化工厂爆炸，伤亡重大，举世关注。谨慎生产生活，小心翼翼别出事端，走到天边，也是要务。从这个角度讲，平安，平淡，平庸地过日子，乃压倒一切的要事。
1367.吴宓当年选择重庆养老，是否认为偏居西南一隅日子相对容易混？若如是，当是天大误解。“小地方，更难混”，应是可以书之蓝天之上的普世真理。
1368.真才实学，往往导致对真相、真理的追索，更易导致对上峰的指示拒绝言听计从，这会直接导致个人发展中的受挫，最终，反不一定跟得上才疏学浅之辈升迁晋级迅速，捞取的具体利益也大打折扣。所以，过分专注于子女学习成绩，大可不必，相反，应关心其是否灵活权变于乖张的世势和人情。
1369.学贯中西，饱读文史，与不谙世故人情，处处受人戏弄欺辱，竟能完美地共存于吴宓一身。活到老，愚蠢良善到老，勤奋好学到老，天真单纯到老，浪漫多情到老，天下无双的吴宓，奇人矣。
1370.只有在人与人的斡旋和接触中，才能积累为人做事的方法与策略。少年时，老是误认为，手不释卷饱读博览则自然精明洞达，如今，方知，把天下书读烂，仍可能愚蠢至极，迂腐至极。
1371.1962年的吴宓公费医疗。1962年元月二十七日，吴宓日记中显示，他因背痈住院花医药费98元，住院费23.4元，共121.4元，他自己仅付十分之一。其余由校卫生科按公费医疗付清。大吃一惊，那个年代，公费医疗报销比例真高！
1372.土霉素。吴宓上世纪六十年代日记中，屡屡记录服土霉素药片，唤醒了我幼时的记忆，印象中，八十年代，土霉素仍然是常吃的药。不知今天还有否？
1373.往前想。失眠或无聊时，我喜欢想象人类的列祖列宗的生存，逆溯时光寻源，猜测他们在史前文明时代的山洞、河畔、草原、树林间的生活。不知他们当年是否想象未来子子孙孙们的生活？
1374.吝啬，主动和被动的。一个人如果收入稳定，经济殷实，但主动选择过分寒俭，过分节约，他至少能从积累财富和甘当守财奴的过程中享受快乐。遗憾的是，很多人想铺张浪费，豪放阔绰，出手潇洒，却因收入少而不得不承受缺钱花的窘迫。前者，多多少少比后者好受一些。
1375.早醒，油条及杏花。五时不到即早醒，在床上自我折磨，胡思乱想，六时甫过，果断起床，离开舒适却无眠的小巢。步行去岳园餐厅买油条，路上空空荡荡，不知人家也失眠否？早醒否？至柜台，油条尚未炸出来，厨工仍在揉面。为了等油条，彳亍徘徊于花园，观树上的杏花，踏地上的落蕊，时有杨树芒凋落，不少树木已芽，小鸟啁啾叽喳。六时四十四分，油条到手，返。有时间，有床，却无眠。人，别谈更高远的目标，仅仅是睡眠，你都别想招之即来。
1376.沈巍的走红，让我吃惊。除了蓬头垢面和衣衫褴褛，真没听到他说出哪怕半句惊世骇俗之论，几句人人皆知的文史常识，咋就成了网红？鲜衣丽服固然无法让一个人的言论增值，不修边幅同样无法让人成为国学大师和思想家。不知那些欣赏他的人，究竟意欲何为？这个时代真找不到博学多识才情四溢的人了？？
1377. 很好奇，沈巍怎么不琢磨隐身于上海的高校中？穿衣服体面些，即使吃剩饭和捡垃圾，高校也清洁卫生很多。自己还有工资，充分利用复旦、华东师大的人文资源，蹭名家课堂，泡图书馆，混到这把年纪，估计学位早到手，说不定，还混成高校教师了。
1378.电炬。我用了几十年手电筒，近日在《吴宓日记》中读到，吴宓称之为电炬，会心莞尔一笑，吴不亏国学大师，即便对家喻户晓的日常什物，形诸文字，亦雅训别致。
1379.吴宓感情丰富，喜欢女人，但遗憾的是，享年84岁，却仅有10年的婚姻生活(与陈心一维持7年，生3个女孩。与邹兰芳维持3年，邹是个病秧子，估计这三年，吴宓没少为她治病，幸福感有限)。他一生苦恋毛彦文，却可望不可及，饱尝单恋之苦。多情反被无情恼，吴宓徒然学贯中西，幸福感可能远不及一个村主任。
1380.近日，有一种强烈的去重庆北碚区看看吴宓居住生活过的地方的冲动，极其强烈，在阅读《吴宓日记》的字句时，我的心，早已飞越万水千山，到达了重庆北碚。今日读1962年吴宓日记，那个年头，距我出生尚有12年。吴宓于灯下写的每一个字和标点符号，穿越57年的岁月，进入我的眼帘。留下文字，是天才的幸运，是苍天对良善诚悫的吴宓先生最丰厚的恩宠。
1381.你怕忘记了该干的具体事，你给它们编号，书写在纸条上，折叠好，放置于衬衣的口袋里，紧贴左胸，暖热它。每天，你打开它，一遍遍目击这些具体事，力求办妥。你在虚无和具体间梦幻神游，喜笑怒骂。谁能摆脱具体事的纠缠呢？.
1382.春光是美好的，花枝乱颤，惠风和煦，天晴云淡，不冷不热。不好的是人间的相互折磨和内心的焦虑不安。绝大多数人，配不上这样的季节和风景。
1383.在吴宓身上，我们应该看清，一个才华横溢，学贯中西，勤奋执着，敏感多情，但不懂人情世故，不屑经营生计和俗务的人的命运。孤独，穷困，受欺，沉浸自我，诗书自娱，众叛亲离。
1384.吴宓的女儿。老天仿佛为了弥补吴宓一生拙于生计和俗务的缺憾，让他拥有了一个精明强悍，干练强势的女儿吴学昭和女婿蒋南翔。上千万字的《吴宓日记》的整理出版，吴学昭功不可没。吴宓自己当年吃不开的清华大学，其女婿则长年执掌清华帅印，担任党委书记和校长。人善人欺天不欺，略见一斑。
1385. 不少人都会产生将个人财富世代传承的冲动和幻想，实际上呢？我们身边，究竟谁还正在享用父、祖、曾祖，高祖的财富？？我们能身心健康，智商中上，已经应该万分感谢列祖列宗的恩泽了。
1386.再有钱的富人，也只有看到子女能自食其力才会心安理得。挣钱不仅是辛劳的，也是充满快感的，仅就此一点言之，挣钱与性行为，竟具可比性。.
1387.表达习惯，语言风格和文风气韵，是比观点更恒久的东西。读《吴宓日记》，我惊诧于十六七岁时吴宓的行文风格竟与他垂暮之年的文风惊人一致。
1388. 这个春天，沉迷于《吴宓日记》之阅览，竟成最重要的精神生活。在吴宓的日记中，感受人性与世界的永恒与变动，深感当下自己的焦虑与古人并无二致。知识分子，与强悍有力，确定相去甚远。脆弱，敏感，多情，才是知识分子性格中的枢纽。
1389.大学问。真正难搞的大学问，不是别的，是如何游刃有余地面对时务，驾轻就熟地周旋于人间。谁早日掌握了这门学问，谁一世享福，顺风顺水。
1390.勺湖。从我所居之六楼阳台往西南方向远眺，因邻楼遮挡，仅能目及大河水库的小小一片水域，我却时时珍惜这目之所及的小小湖面，并遐想清润的湖风徐徐吹来。相对于大片的湖，一勺之水，即令我窥见万顷碧波。
1391.年龄，也是让人备感压抑的因素。年少轻狂时，看到一个成功的牛人，我们有资格狂想，“到他那个年龄，我也能行！”后来，同龄人当县长了，你没当。后来，同龄人当市长了，你也没当。后来，同龄人当省长了，你仍未当。没几个年轻人天生想成为灰头土脸的坐在墙根儿晒太阳的一事无成的老人，但最终，十之八九，皆在老大徒伤悲的叹息中，度过风烛残年。
1392.活在真实中，本色而天真地我行我素，本身就是一种大收获，何必要顾忌这种本色是否会使利益受损呢？一个本真的人，自身享受了免于世故圆滑的造作，已然轻松快乐了许多。只是，你有多大勇气，一直本真下去，永拒世故于门外？
1393.同学之谊的至高境界。吴宓在十几岁邂逅吴芳吉，二人才华旗鼓相当，友谊天高海厚。以至于吴芳吉英年早逝后，吴宓过年过节将其灵位与自己的亡父亡妻一起供奉，例行叩拜之礼。此乃我见过的最深沉的同学之谊。
1394.读博时代，一次，某门公共课程的作业，老师说八千字左右的篇幅，结果去交时，因为我写了一万五千余字，引发了不少同学临时手忙脚乱的增加字数。这是个隐喻，本来人人有一个完整独立的自我，横向一对比，是非丛生，乱了分寸。迎接检查即如此，每个单位，按自己的理解独立迎接，是非反而少。一旦横向对比，只能更折腾。而且，迎接检查本身即是无底深洞，反不如突击检查爽快。
1395.电话理发师，她娘家有事，今天无法理发了。只好再预约了。我习惯于找固定的理发师，厌恶向新的理发师重复自己的要求。最大的理想是，一旦退休，先剃个板寸或光头，省却对头发的打理，六根清静，尘心退却道心生。
1396.一百多年前，鲁迅即认识到，自由常是金钱所无法购买的，但，自由却因挣钱而被出卖。“娜拉”出走，或归来，在五四时是个大问题，今天，依然。今天，一代青年，其实在用个人奋斗对抗阶层固化的强大壁垒而争自由。不过，难度也日益加大。多少坚执于用考研考博来改变命运的热血沸腾的青年，在叹息这种改变的艰难，以及天花板的坚硬。一往无前的奋斗激情，终会遭遇原地踏步的困局。一路高歌猛进拥抱自由的豪情，终结于吕纬甫式的沉沦与世故。
1397.多言。吴宓在日记中屡屡反省并痛悔自己多言，每每逢会议座谈依旧侃侃而言。想一想，人真正难改的秉性和瑕疵，就别为难自己了。再多言，也就多在有生之年。吴宓今天还能多说半句话吗？
1398.晨五时醒，卧读1962年《吴宓日记》，少时阅读前人日记，总猎奇于前人异于今人者。今阅前人日记，更喜寻绎前人与今人相同相通处。年龄使然？
1399.六十八岁吴宓的痴恋情语。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吴宓赋词怀恋毛彦文，日记中“彦在美洲，实居吾足下，恨未能穿透地球之中心，与彦相会”之语，实乃石破天惊于对毛彦文的痴情。六十八岁的吴宓，颇有少年维特之烦恼。情痴之至，世所罕见。
1400.悠然导致思想，闲散产生美文。越是大师，越有看云卷云舒的飘逸和散淡，无休止地忙碌于填表和开会，只会淤塞人的灵感，窒息人的生机，在事务主义的泥淖中不可自拔，让鸡毛蒜皮的具体事务吞噬掉生命的灵动与高贵。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