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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光与他的两个徐园（下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
之七：徐世光的东流水“第二徐园”
在徐世光建造第一徐园的三年之后，即光绪三十二年丙午，他又在济南的风景胜处东流水巷建起第二徐园，照旧是依照旧规：先请黄经藻、陈嘉楷为之绘图，然后亲自作《记》，再后，则是不遗余力地征诗。
徐世光《第二徐园记》中，关于此园建造的原委、时间、内部结构等， 均有表述。原文不长，现全文刊载：
昔余守济南，曾于署之西偏闢地三弓，名曰：徐园。为退食休息之所。未几，二竖为灾，上书乞退。不知者方为余一官惜，而余之眷怀不能忘者，不在一官而在此园也。
游踪飘泊，到处为家，怅望天涯，欲归无所。乃如良友柳莼舴之约，结邻于西郭。茆屋数椽，暂避风雨。宅旁叠石筑池，移花树木，引舍北三尺之水，见城南一角之山，台榭亭楼，枝连钩结，或颜曰见天心之斋，或颜曰学剑之室；取旧日拟议之虚名，为今日文章之点缀。布置井井，恍如官署西偏。自来百变而百易者，境；百变而不一易者，心。心乎此园，作今此之园观也，可；作前此之园观也，亦可。 故仍以徐园名之。绘徐园第二图并刊前记于此，以待后之览者。
光绪三十有二年丙午春三月天津徐世光誌于济南东流水虹桥北
书影：徐世光《第二徐园记》
文章不长，其中信息却极其丰富。可谓句句蕴含深意。以下，笔者试析之。
其一：徐世光下野之真相
徐世光离职济南府的原因，据贾逸君《民国名人传·徐世光》：
“周馥抚鲁，以其有名士习，且多病，谓首府为全省官场枢纽，非可卧治者，勒令开缺。”
是“勒令开缺”，即命令徐世光下台。而徐世光在此文中却称为“二竖为灾，上书乞退”，即是说自己生了病，主动要求退下来的。
二竖，两个小孩。语出《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所以后人用“二竖”代以称病魔。
显然，徐世光所言，只是一个表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做来，双方都好下台。这应该是二人协商、妥协的“灵活”产物吧。
“竖子”，在国人的语境里，还指奸佞小人。徐世光以“二竖为灾”表达自己下台的原因，其针对周馥的弦外之音当十分明显。
其二：第二徐园造园之原因
徐世光在《第二徐园记》中，称其再造园林的原因，出自自己对于第一徐园即官署徐园的深切眷怀、深刻难忘。他说：不了解他的人都为他丢官而惋惜，他自己却为离开此园而惋惜（“而余之眷怀不能忘者，不在一官而在此园也。”）。
徐世光下野，显然心情低落，他称自己“游踪飘泊，到处为家，怅望天涯，欲归无所”，便是明证。
好在，时间不长，光绪三十年年底，好友杨士骧即来济南上任山东巡抚，真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此时，徐世光被重用到什么程度呢？其好友张同皋称：“泗州中丞开府山左，友梅观察
其三：第二徐园（东流水徐园）建成时间
第二徐园并非是杨士骧来济后就开始建造的。要晚些。徐世光的《第二徐园记》作于“光绪三十有二年丙午春三月”，而它的落成则在春二月（见陈嘉楷《第二徐园题咏四首》，其中注文有“丙午二月第二徐园落成。”）。而且建造此园实与他的好友柳堂分不开，原来，他与柳堂早有“结邻之约”，如今，柳堂安家在西郭东流水巷，于是，徐世光便买下柳堂家对面的院落，并以此为基础打造第二徐园。
时在光绪三十二年丙午春二月前。
其四：位置
徐世光称《第二徐园记》“誌于济南东流水虹桥北”。
虹桥，当指第一虹桥。据《天桥区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四编基础设施“桥涵”：“第一虹桥”：“位于顺河街与铜元局前街跨西护城河处，为三孔木桥，每孔2、5米，桥长九米，宽3、5米”。
第一虹桥旧影 ,徐园在其北 雍坚提供
东流水街有个特点，即是街西院落几乎家家有泉，堪称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标志地带。而街东院落沿河（西护城河），自是别有一番风致。
而徐园，显然在虹桥北之东流水街街东。这有其好友杭州许正邦《第二徐园题咏》可以为证：
“出城西北隅，境宇高旷，景物清幽，濒河几家，自成村落，隙地数亩，隔绝市嚣，观察徐公筑室于此，退食之余，兼以娱志。”
这是徐园居于“濒河”之街东的明证。此外，天津徐鎔《第二徐园题咏》亦有：“第二园成
徐世光徐园的邻居，北为杜秉寅观察（介绍见下）之杜园，西为好友柳堂之柳园。对于徐园，许正邦《第二徐园题咏》又称：“一水划界，西傍
由此，徐园（以及杜园、柳园）之位置，大体可定矣。
最后，为了更精准地确定徐园的位置，我们还要涉及一个问题，即虹桥以北的东流水的开发。
时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七月，山东巡抚周馥上奏清廷请在济设立铜元局，仿北洋模式铸造铜元。光绪三十年七月，即在东流水设厂（今山东造纸东厂为其旧址）铸造铜元。原先，铜元局建立前，虹桥以北的东流水多为“莲塘蔬圃”，此后，铜元局停办。人们、特别是官宦人家多于铜元局附近的风水宝地筑舍定居。而徐世光等在东流水安家，即在此时此机遇。（参见《山东省济南市地名志》第三部分“铜元局后街”）
如此，我们可以
徐园，在第一虹桥之北的东流水街上，居街东，为沿河（西护城河）人家。位置在虹桥以北、铜元局以南。其北邻为山东道员杜秉寅观察之杜园，其西邻，即济宁知州柳堂之柳园（东流水街路西，与徐园相对）。
由此我们亦可知，虹桥以北的西护城河沿岸，是有泉的，如杜秉寅园中之泉。
其五：第二徐园的内部结构、营建特征：
以徐世光《第二徐园记》为主，并结合诗人们的题咏，现将第二徐园内部结构、营建特征分析如下；
“宅旁叠石筑池，移花树木”：
第二徐园依然沿袭了第一徐园的特点，叠造假山，凿池种荷。
“引舍北三尺之水，见城南一角之山”：
徐世光所居院落无泉，他园中泉水，乃是由“舍北”引来，舍北为谁？乃是时为山东候补道的杜秉寅观察（字宾谷），陈嘉楷《第二徐园题咏四首》之二，有“谁结芳邻共春色，合邀杜老话林泉”，其注云：“杜宾谷观察治第于园北”，而杜宾谷院落有泉，所以，徐世光所谓“引舍北三尺之水”，正指引舍北杜秉寅家泉之水也。陈嘉楷在《第二徐园题咏四首》之三的注中又称：“园引泉入池，泠然如泻寒玉”，由此可知泉水水质与水声之佳，亦可见徐世光为引泉所作凿池通溪之大量工程也。
昔日西护城河沿河人家
“见城南一角之山”，在东流水观看南山（千佛山），因有城墙阻隔，不能看全，殊知，此半显半露之山景比全景更具韵味。柳堂《第二徐园题咏之六》便写此中景致：
思
闲从槛外看山色，一角青青露佛头。
是不是较之“全山”，更有趣味！
“台榭亭楼，枝连钩结，或颜曰见天心之斋，或颜曰学剑之室”：
徐园的“台榭亭楼”，有见天心斋，有学剑室。而主要建筑为楼，学剑室即在楼上。陈嘉楷《第二徐园题咏四首》之二有句：“楼头舞剑芒侵月”，其注云：“楼上挂古剑”。园有题额，曰：渡春小圃。（柳堂《第二徐园题咏》注：“园额渡春小圃，取‘梅柳渡江春’句意。盖友梅，公字；柳则余姓也。”）
另外，两个徐园都题有“小明湖”横额，为徐世光亲笔，而在济南府署徐园的柳堂所撰楹联：“诗酒相循无主客，蓬莱小住即神仙”，如今又移置到了东流水徐园（柳堂《第二徐园题咏》诗注：“济南府署中余赠有‘蓬莱小住即神仙’联语，今又移置此园。公于两园皆题有‘小明湖’横额。”）
第二徐园依然奇石甚富，而园中假山有洞，洞门有石刻“停云飞霞”四字（见于陈嘉楷诗：“石耸数拳饶画意园多奇石。”诗注：“园中石山洞门刻停云飞霞字。”），
第一虹桥画作 张同秀作
之八：第二徐园题咏
第二徐园题咏，因徐世光正在山东正红极一时，故诗人队伍更其庞大，作品更其丰富繁多。
诗人队伍有：
杨士骧、柳堂、陈嘉楷、黄经藻、许正邦、吴筠孙、黄笃瓒、黄丽中、吴兆鑅、李恩祥、冯汝桓、李熙、萧殿芬、邓际昌、陈庆龢、张洵佳、徐鎔、林介弼、水政清、黄璟、黄东岱、李焯、张同皋。
共二十三人。较之第一徐园十人，成倍增长
诗作则整整一百首之多。较之第一徐园诗二十七首，更
上述二十三名诗作者，除杨士骧、柳堂、黄经藻、黄丽中、张同皋五人外，其余皆为新面孔。
现将这些“新面孔”作一介绍：
陈嘉楷（生卒年不详）字冶民，号渔村。直隶蠡县人。
吴筠孙（1862——？）字叔坚，号竹楼。江苏仪征人。进士。光绪三十一年官泰安知府，三十二年官济南知府。
黄笃瓒（生卒年不详）字甫山。湖南湘潭人。举人。光绪二十八年署济南府历城知县，三十二年平阴，三十四年升东昌知府。
吴兆鑅（生卒年不详）字仲霖。直隶大兴县人。举人。光绪二十六年官山东安丘知县，二十九年阳谷，三十年潍县。
书影：徐世光自题《第二徐园题咏》
李恩祥（生卒年不详）字吉珊，号宜庐。河南河内人。光绪二年举人。光绪二十五年官高唐知州，二十六年济宁知州，二十九年署莱州知府。著有《宜庐诗草不分卷》。
冯汝桓（生卒年不详）字果卿。河南祥符人。
李熙（生卒年不详）字明溥。直隶宝坻人。
萧殿芬（生卒年不详）字卓荃。四川开县人。拔贡。光绪三十三年任平度知州。
邓际昌（生卒年不详）号璞君。江苏如皋人。光绪三十年署济南府齐河知县。
张洵佳（生卒年不详）字少泉，号蓉江逸叟。江苏江阴人。著有《爱吾庐诗抄》。
徐鎔（生卒年不详）号成之。直隶天津人。
水政清（生卒年不详）字子庄。江苏阜宁人。附贡。光绪三十三年官山东沂水知县。
黄东岱（生卒年不详）字鸣九。河北光州人。举人。光绪三十二年官济南府德州知州，三十三年长清知县。
黄璟（1841——1919）字小宋，号蜀泉，自号二樵樵者。广东南海人。官至河南陕州知州。著有《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工山水，足迹所历每以诗画纪事，有自绘《壮游图记》。
林介弼（1854——？）字予丞，号解园，又号溉园。安徽怀远人。著有《溉园诗集三卷》《解园文集二卷》。
许正邦（生卒年不详）字守之。浙江杭州人。
陈庆龢（生卒年不详）字公谟。广东番禺人。
李焯（生卒年不详）字乐泉。山东邹平人。
之九：诗中画想画中人：第二徐园审美
徐园审美，离不开徐园题咏的诗作。然而，要在一百首诗里，挑选出上好的作品，是难的，况且，因为篇幅的关系，我们只能拿出几首作为分析材料，这当然就是挂一漏万的。
且看柳堂《第二徐园题咏》（十六首）
之八
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
风雨寻诗何处是？楼台东畔小桥西。
水政清《第二徐园题咏》（八首）
之二
门前河泊几渔船，屋后湖栽十亩莲。
合种梅花三百树，罗浮眷属本神仙。
之五
船房面面敞窗纱，窗外湖光镜里花。
何必明湖船上去，此间风月足清华。
书影：柳堂、杨士骧《第二徐园题咏》
东流水第二徐园不同于府署第一徐园，它是水乡，且为沿河人家，其潇洒风韵自不待言。诗人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特征予以表现，柳堂的“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正是东流水花繁树茂、流泉琤瑽的典型面貌。而水政清的描摹则自徐园而至东流水整体水乡环境，从护城河的渔船到徐园屋后的十亩湖莲，从高档画舫的面面窗纱，到水中花树与美人的倩影（“船房面面敞窗纱，窗外湖光镜里花”），展现出徐园一派“风月清华”的桃源气象。
徐园景致又是山水一体的，在徐园，南山晴岚直来眼底，且与城墙相映成趣，一派水光山色的动人图画。
我们且看林介弼《第二徐园题咏》（十首）
之三
斜对城南一角山，三分流水舍回环。
穿地垒石天然妙，兀坐焚香俗虑删。
水政清《第二徐园题咏》（八首）
之三
好是平台纳晚凉，山光水色郁青苍。
无边风景凭收拾，笑指园墙是女墙。
之四
楼为看山小不妨，烟峦一角试新妆。
买邻不惜钱千万，半接罗池半草堂。
书影：林介弼《第二徐园题咏》
全部写的是徐园的山景.诗人们说：这“城南一角山”，与徐园回环往复的“三分流水”一经相遇，与东流水的女墙风致交相辉映，便是山光水色、青苍郁然的无边风景，况且，徐园还有奇石、平台、荷池、亭榭楼阁等天然妙境在这里，一切的俗虑、俗念全部删除了。
在徐园，诗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比作了什么呢？是“画中人”。如黄经藻
《第二徐园题咏》（四首）
之四
我来又见物华新，郤就清漪整幅巾。
一段高情谁会得，相逢俱是画中人集放翁句。
又如张同皋《第二徐园题咏》（六首）
之三
山林城市称官身，小筑幽棲缔胜因。
水竹三分新结构，诗中画想画中人。
一样地将自己比作了“画中人”，而这个“诗中画想画中人”尤具韵味与深意，“画”（诗中画）还能够有思维而“想”人（“画中人”）吗？这大概意思是（人们）看到这些描绘如画徐园的诗作，就会想到生活在如画徐园中的主人吧。这样一番解释，似乎一切就通了，其实，也未必如此。自古，诗无达诂。这首诗的高明，就在其朦胧、模糊而多义，令人如嚼橄榄，咂摸不止，玩味不尽。
自然，描写徐园最为出色的，莫过于徐世光亲手所书的那一副轰动济南，乃至轰动天下的门联：
水向东流，城北徐公今吏隠；
门迎西爽，济南名士半湖居。
以下我们试分析之。
水向东流，这是对于徐园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于徐园所处的东流水街的美景描摹：东流水群泉奔涌，但却是向着一个方向——东流，并从而进入护城河的。
“城北徐公”，语出《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后“城北徐公”遂成为美男子的代称，徐世光敢以“城北徐公”自况，除了自己的徐姓之外，应该出自对自身的能力与功业的自信。
“吏隠”，指既当着官吏，又能享受隐居（林泉）之快乐的生活，这是隐居的至高境界。也是旧时官吏们的最高向往。如果要问；徐世光何以敢用“吏隠”这样的名词，显然，这是因为东流水“水向东流”“门迎西爽”的环境实在太美了。这其中，可能也包含着对于周馥当年讥讽他“卧治”并“勒令开缺”的回答吧。
就这样，徐世光不惟是吏隠，而且是“吏隠”在风景如此淳美的东流水上的。这上联，由景而人，将徐世光诗意地栖居在徐园的幸福与欢快、自信与潇洒，表达得生动鲜明、淋漓尽致。
门迎西爽，济南名士半湖居。
徐园在路东，其家门自然是朝西的。所以，门迎西爽，是写实，更是对于栖居清爽、诗意的东流水的惬意与自豪。济南名士半湖居，与上面“城北徐公今吏隠”，恰成对仗，城北对济南，吏隠对湖居，尤见精妙。全句的大意是，济南的名流雅士多半都居住在泉湖之侧。这在当年，显然又是写实（不惟济南本土，宦居济南的名士，亦大多在大明湖、东流水、南护城河上有其园林雅聚），尤见名士啸傲泉石之风雅气度。而显然，徐世光不惟以城北徐公，更是以济南名士自居的。
这就是徐世光。普通人有这个心，但不一定有这个胆。而徐世光，他敢。他不怕别人的议论乃至笑话。那么痛快淋漓。意气飞扬呀。这是真正审美的人生之状态风姿！
今之周公祠桥北的西护城河沿岸景致，西岸即为当年徐园所在处
其实，济南，就是济南本土的名士与外来的名士贤达，是济南人与外埠人，共同创造的。有史以来，济南，还有大过曾巩、赵孟頫等对于这座城市的贡献的么？不排外，放开心胸迎接、接纳每一位外来者，是济南一个至为宝贵的传统，亦是济南得以发展的强大动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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