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751—800)
张 鹏

751.自我意识越强,在尘世越不快乐。眼睁睁地看着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巨大裂隙,既无法跨越,也无法弥合。
752.伪劣疫苗在齐鲁大地的泛滥成灾,似乎是一个隐喻。不少有山东经验的人都明白,水浒一样江湖世界,花了钱,事办不成,还有可能有负面效果。无规则,无敬畏,无底线,还真是山东生活世界的真相。
753.2003秋冬,我在一中专学校兼职,薪水从春节前盼到2004年的五一节,终于发放。2011年春夏,我在另一高职学院兼职,薪水从七月初盼到九月开学,又历经中秋、国庆、元旦,直到2012元月,春节前,经过拍案咆哮,大吵大闹,才搞到手。我能从他们的拖欠中,感到自己的近乎绝望,以及他们的无穷快感,他们的快乐建立在你的反复讨要和追索中。
754.山东文化,敦厚儒雅乃其表,梁山水浒乃其里。一切的推诿扯皮、嫉贤妒能、内讧内耗、压制欺凌,皆披上温良恭俭让的美丽外衣。在山东能混出门道的人,走向全国乃至世界,都是战斗机。
755.从哪年开始,穿上“内容摘要”“关键词”外衣的仪表堂皇而内容乏善可陈的大量伪论文占据了学报,成为装神弄鬼的科研的遮羞布。没有滚烫的思想,没有犀利的言辞,温吞而冗长,让人昏昏沉沉的论文。
756.每天早晨,提醒自己一遍,你已拥有了从前朝思暮想的生活。小心翼翼,知足常乐。在纠结于混得不好的各种原因时,先拷问一下自己,每分钟都在不懈奋斗吗?老天爷已经成全了你多少次?天地良心,感恩戴德。
757.电话。我一般会在一分钟之内接完电话,至多不超两分钟。师友之间交流思想的电话,当然会长些,半小时的也寻常。事务性的电话,我会用文言文或电报稿一样精炼的语言迅速了结。谁多占用我一秒,我的时间就少了一秒。凡是在电话里一句一个“然后”的,我会呵止。
758.你与世界的关系,已简化为买和卖。你卖掉讲演、讲课和文稿,获取人民币。再拿人民币去买绿豆,买无花果,买猪头肉,买肋条,买啤酒,买电动车,买电,买空调。你是个斤斤计较的商人,天天忙着与世界进行贸易。
759.读中小学、大学乃至读硕士时,周围的同学老师乃至全社会,仿佛都在宣传,只要搞到博士学位,人生的烦恼、不快、匮乏、贫穷将一扫而空。那时,误以为,只要搞到这个学位,即可天天出入星级宾馆,天天参加开题报告和论文答辩,天天有机会发表讲演,天天混迹于上流社会。今天,返观那个喜欢白日梦的年代,不得不说,简直把博士学位当成了一劳永逸的幸福票。
760. 今日,与一位六十多岁的同事聊天。他多次提及八九十年代直至二十一世纪初高校教师一穷二白的经济状态。那时,高校教师除了干巴巴的固定工资,再无课时费和其他任何收入。他说,九十年代,本科毕业生还有机会留校任教,但不少人坚决回家乡县城去中学任教。他说,那时中学教师,尤其当班主任的,经济收入高于高校教师。高校教师的经济好转,出现于高校扩招。
761.刻舟求剑。我们对博士学位的想象,是建立于物以稀为贵的博士稀缺年代,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几乎无例外,博士毕业意味着三年五载之后,教授职称,硕导博导的头衔,各种名利滚滚而来。今天的大学校园呢?树上落片叶子,即可随时砸着一位博士。而拥有这个学位却长期处于讲师、副教授职称的,放眼全国,则如过江之鲫,即使用火车去拉,没个几百列火车,也容纳不下。
762.书呆子。有人戏称你是个书呆子,好啊!你就真正下功夫呆在书山学海中吧!最悲哀的莫过于,你表面上落了个书呆子的雅号,实际上,却没真把书读好读透。结果呢?颜如玉没捞着,黄金屋没往上,千钟粟没吃上!
763.一位朋友一次与一个大单位的人事部门的办事员一起喝酒,办事员酒微醺,说,顺顺当当地以中级、副高职称混到退休的人,算得上幸福了。一个大单位中,每年都有几个人因病因故撒手人寰于在职期间,交了大半辈子养老保险,人却早早走了。
764.温度影响口感。昨晚把十几枚无花果置于冰箱冷藏,今晨欣然品尝,冰冷的清甜,给我意外的惊喜。以前冷藏西瓜,亦有同感。
765.剩菜再加热翻炒时,切些鲜葱鲜姜鲜蒜加入,提鲜味,口感好。
766.前天,正常运行中的电动车突然没电了,充了两夜,亦丝毫无效。今早饭后,推到修车铺,中年妇女听我陈述后,打开电瓶覆盖,点焊断线,车子迅即运行如飞。在去修车之前,我曾提出N种假设,并准备了五百元钱。实际上呢?五元小钱,手到病除。
767.主动与被动。人类很少会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在人生中主动做了不少事情,可是人生的前提,生命本身,却是被动接受的。你的生日、家境、父母、出生地,都是被动接受的。这貌似不可思议,实乃人生真相。
768.部编全国小学一年级语文教材,第一册,第一课,先于汉语拼音的学习,已把“天地人,你我他”呈现于儿童面前。让孩子们知道人是天地宇宙中的一员,自然性和肉体生命是教育的逻辑出发点和最终归宿。大大地强化了人在天地万物面前的谦卑和敬畏意识,热爱生命,敬畏大自然。近日,北京双胞胎小姐妹在青岛海边被浪卷走的个案,也是一个警省。年轻的母亲沉迷于手机(科技符码),进而丧失了对孩子的生命(自然性)的捍卫,悲哀之至。
769.太多为人父母者,自己还是精神或智力、情商意义上的孩子,还是启蒙的对象,却匆匆忙忙担任了父母这个伟大而神圣的职务。
770.隔膜。混得好的人,与混得不好的人,存在巨大的心灵障壁,几乎无法交流和沟通。混得好的人,从未想着办个辅导班,向混得不好的人弘法传道,面授机宜。而且,混得好的人,自己的历史和心得,已被雪藏很深很深,连自己都不好意思重温。
771.爱一个人,疼一个人,最明显的表现是担心,为这个人设想出太多困难和风险。至于你不爱不疼的人,三更半夜他去过景阳冈,你也认为老虎睡觉了。
772.“混得好”的层次。与全乡镇百姓比,乡镇党委书记乡长算是混得好了,但在县委书记和县长,省委书记和省长心目中,他们只是个笑话。所以,一种“混得好”,在另一种“混得好”看来,微不足道,只是一个并无恶意的笑话。
773.我常对年轻人讲,去一个不熟悉的城市,如果实在无聊,比如等车,去哪里最安全经济舒适?星级酒店大堂。那里是人间最好的地方之一,至少无人驱赶你。
774.昨晚写日记时,惊觉纸上的字迹,看起来竟有些昏花。这是花眼的前兆吗?才四十四岁啊!
775.随手涂鸦,信口开河,人生在文字的河流中自得其乐,一天天渐渐适应了这种放任和自由。常扪心自问,五十四,六十四,乃至更老迈时,也能保持这般少年意气吗?
776.讲演是一种特权和待遇。每次听讲演或给别人讲演,内心十分清醒,听众席里一定有人更想讲,也可能会讲得更精彩,却往往没机会。
777.科学术语,概念,都是力求剔除具体人的感受的。现象学恰恰力求恢复人的具体感受,除了直观,强烈的情感倾向性(意向)也是现象学的内在需求。即使仅仅要求用20个字描述一下对当下天气的感受,哪怕有10000个人同时在纸上写,也很难出现完全雷同。重视每个个体的鲜活感受,是现象学的使命。
778.大街上奔跑着如此多的公交车,年年月月日日在跑,其实呢?具体到每一辆公交车,都是天下无双的。开车人,坐车人,坐车人的行李,衣着,座位的排列组合,运行的速度和轨迹,开车人和坐车人的心情和言谈内容,车内垃圾桶内的垃圾,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两辆公交车。貌似无个性的公交车,相互之间,却判若云泥。
779.并没有一个专门机构对全国每个人的幸福感进行量化排名,这一方面导致有人自我矮化,另一方面导致有人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在十几亿人口中,自己掂量掂量吧,究竟能排到什么位次。
780.我比较反对幸福只是主观感受的说法,幸福几乎是个可以物化的东西。不信,无缘无故突然罚你一千块钱,立刻会降低你十天半月乃至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幸福感。反之,突然在大街上捡了千元,你会高兴地好几天手舞足蹈。
781.至少在当下的中国,幸与不幸,还是与搞钱能力息息相关。否定这一基本常识,不是虚伪矫情,就是无视现实。
782.谁都会说,幸福不幸福,只有自己知道。问题是,如果你身边的人99%认为你不幸福,你也基本上就没有确认自己幸福的自信了。
783.选择性展示。极少会有人把丢了几百块钱或丢了手机的消息展示在朋友圈里,生怕这种晦气会增值和传染。看看朋友圈,你会发现,都在旅游,都在聚会,都在领奖,都在开会,都在发表文章,都在养花、烹饪和写诗。问题是,这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吗?
784.在同学聚会的场合哭穷,是不合时宜的。每天全国数以万计的同学聚会,不知有没有哪一场聚会的组织者会号召大家捐些款项救助一下混得不好的落魄同学。大多数时候,人们如同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穷人。
785.钱,是一个不太方便赤裸裸谈论的字眼,尽管钱能通神,手眼通天,一手遮天。这像极了钞票的在世状态,总是隐匿的,深居人的衣袋、钱包、抽屉、柜底,一般不会直露,交易时,才惊鸿一瞥。
786.从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要么不敢,混得太过狼狈。要么不屑,自认为自己的优越能覆盖众人,不屑去展览。要么厌恶那种比阔的虚浮,不愿直面差异的沟壑。全体出席的同学会,仿佛农历十五或十六的月亮,三十分之一二吧!
787.思想深刻是以直面真实为前提的,绝大部分人是害怕赤裸裸的真实的,因此,思想和思想者往往并不受欢迎和待见。黑格尔、康德、胡塞尔、萨特们都极有思想,但其全集,往往尘封于图书馆,远不及菜市场的猪头肉和西瓜更受欢迎。
788.想办法多赚钱和想办法少花钱,几乎贯穿了芸芸众生一辈子时光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789.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人生不满百,却怀千岁忧。对永恒的追问,对意义的追寻,突破了肉身的桎梏和阈限,使渺小的人一下子与宇宙共振、共鸣、共情。
790. 常常想象十年之后,或二十年之后,还是天天玩手机吗?还是天天看“新闻联播”吗?还是天天手持PPT走向讲台吗?
791.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芸芸众生缺乏这样的豪情,仅仅居高不下的房价和每天农贸市场的鸡鸭鱼肉果蔬米茶,就足够让你不停折腰不停忙碌不停淌汗的了!
792.胡塞尔的现象学时间观,是对所谓“客观时间”的巨大超越,他认为,离开人的主观意识,客观时间则是虚无。个人有此感受,例如,每个周二下午例会结束,假如不马上随人流散去,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墙,灯,桌发呆,那一刻,简直感觉不到此刻是哪一个周二下午。只有回忆起会议内容,联系眼下该填的表,该办的具体事,时间(渗透了主体性的时间)感才又上心头。人刚睡醒时,也有此感,必须把自己与手头的事,课程表,会议通知建立联系,时间感才会恢复。
793.不要轻易笑骂吝啬鬼,你能看到的他的吝啬表现,尚未抵达他吝啬的深处。他对个人欲望的一压再压,让人不忍直视。吝啬与贫富关系不大,更多的,是对贫穷的彻骨恐惧,是一种强迫自己积聚财富的长期自我折磨。
794.微信提高了人好奇和感动的门槛。而今,你在朋友圈无论发什么,收获感动和好奇的可能性均降低。微信让人两眼朝天,见多识广,心硬如石,气吞山河。
795.中国的民族性中,有根深蒂固的“权变”“顺势而为”的生活哲学传统。例如,对腐败的态度,并非恨腐败本身,而是恨自己没机会腐败。
796.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即是羞于或不敢坚持真理和原则。因为经验告诉人们,你越正直越正确,麻烦越多。所以绝大多数人出于自保,游走于“明白”和“糊涂”之间,基本上奉行混世哲学。
797.关系最好,最亲近的人夸一个人,往往直白明了“你混得不孬”,“混”字,人人心照不宣,即是圆滑,逢迎,权变,投机之精髓。
798.所以,我们的民族性中,有对纯粹哲学和纯粹真理的本能拒绝和本能排斥的一面。
799.表现在家长对子女的教育上,尤其明显。如果一个孩子真的非常善良,正直,诚实,父母往往焦虑万分,他们深知一个善良正直诚实的人,其实要天天饱受环境的折磨。
800. 爱与写作。说到底,写作源于对世界的爱,无法想象,一个憎恨世界,对世界怀有满腔愤怒和厌恶的人,笔下的文字,会是什么措辞和语气。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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