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51—300)

251.进与退,藏与显,疾与缓,伸与曲,这些学问,不但把历朝历代的古人们的心累坏了,也让难于把握其分寸的当世之人累得华发早生。人至中年方悟,生活,大不易矣。
252.情商。情商是个大筐,凡是打分量化之外任何导致你不成功、跑得慢的因素,这个筐,都要装进去。
253.蓟。战国七雄燕之都城,今之北京。一种带刺的绿色野菜,泗水方言,七菜芽(音,字不会写),据说启迪鲁班发明了锯。泡水喝,可疗失眠。
254.讨饭的(乞丐)牵猴子,玩心不退。2003年春天,我去复旦大学考博。靳新来先生当时给我预订了复旦北门东行300多米的民乐旅社。去复旦北苑拜访靳先生时,先生谈及时文,推荐我读读敬文东的随笔,而且随手将复印好的《对快感的傲慢与偏见》递交给我,我如获至宝,回到旅社读之。敬文东的文章汪洋恣肆,旁征博引,隽语俯拾即是,才气旁逸斜出,文人的狂放,思想家的慧眼,令我钦佩无比。虽然次日考博,头一天还是读了个饱。当然,落榜了。但敬文东却令我记忆深刻。
255.放大。我们常常无端地放大了别人对自己的关注,例如,装修房子时,我们误以为如果不入时,别人来访,看了会笑话。实际上呢?从你装修完一直到搬走,除了至亲和友人,进入过你家客厅里的总人数极有限。
256.随着互联网、快递、物流、微信的迅猛发展,县城与京城、省城、地级市的差异呈现巨大趋同,这对从县城飞出来混的人而言是个挑战,在外边混不好的话,可能面临不如在县城原地踏步的老同学更滋润的局面。
257.如果思想不能举重若轻,滑翔于天宇,则有可能变成压抑自己的沉疴。就导致悒郁和忧伤而言,思想其实一直在侵害肉身的健康,让思想者与快乐无缘。
258.从前天开始,大量饮用蓟汤,睡眠时间大大延长。今日早上快六时才醒,下午竟从一时睡至四时,前段时间欠下的睡,被我狠狠追补过来。大快。那种睁着眼躺床上睡不着觉的状态,希望永远成为历史。
259.我注意到今年各高校疯抢博士的消息,开出的优惠条件挺可观。除了双一流建设的原因,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使然。即,未来七、八年内,大量1965之前出生的人面临退休,这部分人占高校在职人员人数比例极高,会使各高校缺编近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教职。
260.喝剩的茶叶或野菜植株,置于洗脚盆,洗脚时双脚互相搓揉,颇有少年时在水塘里玩水草荇藻的感觉,比单纯用温水濯足舒服。
261.时间等值。年龄愈大,我愈倾向于认为,每个小时,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都是平等的,宛如一袋大米中的每一粒。例如,提到1919年,这一年不仅仅5月4日的五四运动重要,这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天中的普通人的吃喝拉撒和生老病死以及婚丧嫁娶,都具有独特的价值。
262.2009年春天忙于博士论文写作时,我每天拎着笔记本电脑走向上大D楼自习室时,给自己定的目标很明确,从进教室至出教室,必须完成二千字,只能多不能少。每次,我还喜欢携带十几枚核桃,写作疲倦之际,在走廊尽头砸核桃吃。那时总是迷信,多吃几枚核桃补补脑,文字即能汩汩滔滔。
263.一个泰安市民的平凡早晨。4月27日上午无课,以微信交纳煤气费未遂,骑电动车去泰山广场西侧泰安银行营业厅。到达,尚有二十分钟才开门。在广场散步,北望傲徕峰,青山横北郭,峰峦叠嶂。广场上,流水潺潺,花木葱郁,警员骑两轮平衡车游弋值守,中老年妇女跳着广场舞。天光湛蔚,云影轻逸。逡巡一刻,交306元钱。返途,于药店买米十斤,面粉二十斤。又去菜市场买苹果,圆白菜,香蕉。回家,喝茶,浏览时文。
264.自行车执照。1995年秋,我工作后买了一辆自行车,尚须去泗水交警队办执照,砸钢印。2006年秋,去上大念书,在菜市场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车主竟还给了我执照,是一个金属圆牌,上有刻码,与车上之钢印相符。2009年,卖车,也顺便把执照给了买主。上海的严肃认真和务实勤谨,可见一斑。今日的上海,还在给自行车砸钢印、办执照吗?
265.大学校园里的无主自行车,遍布于教学楼前,路边,学生公寓周边,校门附近。车之主人早已不知去何方发财或高就,这些车子,链条辐条车把绣迹斑斑,在风雨之中若孤魂野鬼,在时光中慢慢等待被彻底运往废品回收站的命运。
266.独步月下闻幽香,苦楝花开溢清芳。徘徊良久不愿去,唯盼细雨湿流光。
267.遗憾。无论有多少同学、亲友、同事、邻居、客户,你不停地在交谈和交往,却很难寻找到一拍即合、一醉方休的心灵知音。太多的人,一辈子找不到一个说说贴心话的人。所有的语言和交流,仅仅浮泛在浅层,永无深入人性骨髓的契机。
268.老博士与新博士。各家高校在开出高价引进博士的过程中,还应充分善待早已入职多年的老博士,否则,新老博士之间的心理平衡是个问题。假设一位新博士的获利超过了一位老博士多年来获利的总和,这样的结果,有可能导致引进女婿,气走儿子的后果。
269.大儿媳妇与二儿媳妇。多年前在泗水,我听说过,兄弟俩年龄相差十几岁。大儿媳订婚时,彩礼较少,十几年后二儿媳妇订婚,彩礼暴涨。大儿媳不高兴,开明达理的公婆补齐了差额,皆大欢喜。
270.错觉。无论阳历,还是阴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一样的。我却老是觉得阴历的一天无法与阳历的一天相提并论,对阴历有些轻视似的。
271.业余观察家。观察是你的兴趣,你把宇宙,国家,单位,社区,街市,人群,植物,星空,新闻,统统当成观察的对象,一天到晚瞪着好奇的双眼,看来看去,并随时写下观察手记,以此证明自己并没白白虚度年华。
272.生活在别处。我发现,相当一部分高学历知识分子主动选择了对社会人生的疏离,他们退出了一个又一个话不投机的微信群,从房屋买卖、超市购物、理财产品中抽身,沉浸在品茗、远足、阅读、写作中,唯恐被俗世生活羁绊,不愿与现实发生任何多余一分钟的关系,玲珑精致地带上抵挡现实刀箭的盔甲。
273.七菜?刺菜?蓟的俗称,本为刺儿菜,齐鲁大地上,人们发音时把刺发成了七,所以,整天七菜七菜地叫。这种常见野菜,凉血败火,安神静心,非常好,是上帝送给平民的礼品。
274.如何对生命遭受压抑、消蚀、困顿进行有效抵抗与拒绝,不致于彻底沦为世俗的奴隶和填表的机器,这是近几年我在思考的人生主题。更多时候,我选择了躲避,对不喜欢的人和事,一走了之,减少与俗务对峙的机会,回归自我。行到水穷处,坐看白云升腾,静观心底波澜,记录片思只言。
275.米脂。以前,我只知道李闯王的故乡是那里,只知道“米脂婆姨绥德汉”。4月27日黄昏,十九名中学生被暴徒袭击,九人殒命,十人受伤。这个古老的县城,顿成世界关注的焦点。痛悼无辜学生。一个地名的突然出名,往往与天大的悲伤相关。
276.戾气,往往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缘于压抑,缘于无处讲理,无人听你诉说。只要有一个乘客还站在公交车上腿疼,只要潜规则还在侵害才华,只要无缘无故地失败感还在萦绕于许多人,戾气就不会自动蒸发。
277.一个突发事件进入我视野之后,往往我会第一时间访问事发之地的政府网站,在观察网站有无最新动态的同时,顺便也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等于无意中增加了人文地理的知识。久之,一旦与人聊起某个地区,我则联系起了发生在这个区域的事端。
278.新闻。一个具体新闻事件发生后,地方政府的反应和各路媒体报导中的措辞,同样令我兴趣盎然。这些年,我竟是在追踪观察新闻中过来的。
279.九零后和零零后一代青年,对时事新闻的冷漠让我震惊。他们相比他们的长辈,如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中人。而很多五零、六零、七零后,简直把关注时事新闻当成业余爱好。
280.1967至1968年,吴宓日记中多篇语涉“看守粪池,防止偷盗”的记录。从大学教授到看守粪池,这种突兀的身份转折,不知吴宓情何以堪?
281.这个季节,太阳分明是从东北方向升起的。此刻,我朝北方向的窗口,阳光早已透入,照在书桌,衣柜上。阴面,并非总是没有阳光灿烂的时刻,只不过,往往被自己忽略。
282.清福。不出门,不游山,不玩水,闲居在家。睡至七点,起床煮米粥,香椿煎鸡蛋,小米煎饼,早点过后。沏蓟汤,读时文,思绪纵横,久坐则阳台缓步,砸核桃,楼下传来卖豆腐的老妪敲梆子的声音。
283.时近午夜,泰安西郊,电闪雷鸣,雨仍未下,北窗玻璃上有潲上去几滴雨珠。俯视楼下,路灯灿亮,水泥路仍干燥无水。期待四月末五月初,一场透雨从天而降。
284.过猪。泗水土话,卖猪,尤指卖大肥猪。余幼时,常听乡邻说,过猪。如今,农户养猪者极少,这个词也就不常听见有人说了。我分析,卖猪而称作过猪。其一,乃因猪要过磅秤。其二,含有过户之谓。幼时,农村养大一头猪不容易,要割草,割地瓜秧,以粉碎的地瓜干熬猪食,猪渐长胖之后尤要防瘟防盗。只有安安全全卖给屠户,这才算大功告成。农户那时的养猪,一为攒个大钱,二为猪粪肥田,很少有为了吃猪肉而养猪的,尽管那个年代的猪肉极香。我指的那个年代,乃我成长于乡村的1970年代后半段至1990年代早中期。
285.五一节,拂晓五时一刻,下了五个多小时的夜雨已停,雷声依旧隐隐约约,闪电依然闪闪烁烁。早醒,在窗外窥见苍茫的泰山山脉,山顶上黑云压境,所有的楼宇无一亮灯,人们依然沉睡。被雨水滋润的大地,在生长红樱桃和绿芭蕉,在沉淀美丽的人间喜剧。
286.横丝。泗水土话,指姜,调味品。横字在泗水方言中发音特殊,不读heng而读hong,四声。姜之纤维横生,泗水人总是抓住事物本质,一语道破。
287.购物。在丰富而完备的世界面前,你是贫困、残缺、匮乏的,你每天只好拿着钞票一次次购买,鸡鸭鱼肉,莴苣、香蕉、玩具、馒头、核桃、大蒜、车票,你在不断采购中,完成了自我与世界的磨合。
288.从电视画面上可见,三八线板门店韩方一侧地面仿佛碎石渣,朝方一侧地面乃水泥铺就。
289.我眼中的正能量,是看透人世的虚幻仍能反抗绝望,对世界心存不安和不满仍坚执于奋斗,在沼泽中前行仍不忘仰望星空,填表填到手抽筋仍坐在电脑前兢兢业业,虽无人赏识青睐仍不忘初心一路风雨兼程。
290.盲目追求效率和粗制滥造的年代,十年磨一剑,早已不合时宜,现实逼迫人们一年要磨十剑、百剑甚至千剑。
291.三十四年前,泗水县人民影院,十岁的我,还不懂人生,更不懂爱情,学校包场看了《人生》电影,却记往了高加林,同时,也记住了路遥。今日上午,在电脑上又看一遍。1984年看电影时买了吃的五分钱一块的雪糕的口感和气味依稀记得。再过三十四年,我快八十岁了。人生问题没过时,人却一天天沧桑了,我早已过了路遥创作《人生》的年龄了。
292.头皮上的生物钟。我多年坚持每月1号理发,时间固定,长持以久,一旦快到1号或因故推迟,头皮奇痒,仿佛感觉该理未理的头发如赘疣,必欲除之而后快。
293.哀民生之多艰。近日,泰安菜市场上鲜嫩水灵的蒜苔每斤售价跌至八角。听一菜农说,雇一农民抽提蒜苔,每天至多可抽二百斤,工钱至少六十元,而菜贩在田间地头收购价仅每斤五角,除去化肥农药,今年种蒜获益极少。稼穑之艰,可见一斑。每一元钱,皆血汗之劳!
294.微信的即时交际功能,并不能改善人与人本质上的隔膜、孤独和彼此难以沟通。梭罗曾说,两条腿跑得再勤,也无法让心灵之距变近。同样,你一天24小时玩微信,依然无法改变人与人的心灵之遥隔万里。
295.嫉妒。嫉妒产生于熟悉,那些曾经远比你狼狈不堪、灰头土脸或在一口大锅里喝稀饭的熟人,一旦富贵,会引发你的强烈嫉妒。由此可见,人其实骨子里一方面希望自己混好,另一方面希望熟人(至少是目之所及的人)都混不好。上帝如果赋予你生杀予夺之大权,你宁愿把机遇、财富降临于远在天边之人的身上。
296.精彩的课堂,除了依赖精心的备课,还依赖于讲授过程中的好心情,突发的灵感,澎湃的激情以及活泛的思路。某种意义上讲,好课堂都是无法彩排也无法重复的神来之笔,充满偶然。
297.理论与事实。理论上,一个未婚(当然包括离异)者,可以向任何一个未婚异性表达爱意并热烈追求。可事实上呢?这种巨大的可能性,被你自己的自卑和怯懦枪毙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298.煤油灯。我生于1974年,我村用上电始于1985年,也就是说,十一岁之前,家中一直点着煤油灯照明。1985年之后的五、六年间,由于村里常常不明原因地停电,我们还是常用煤油灯。至今,少年时代排着队在村里的代销点购买煤油时的场景和气息,仍魂牵梦萦。
299.泉林。泉林是泗水东部的一个乡镇,幼时,父亲用自行车带我进城,从乡间土路快斜叉入327国道时,我远远望去,国道上车马奔腾,我会指着从县城往东的大路问父亲,那条路通往哪里?父亲说,泉林。自己长大了,才慢慢知道,泉林也仅仅是327国道途经的一个乡镇。但在幼年,泉林是我一个乡村孩子的梦境。
300.鸿鹄,身份证,四块钱,42分钟。今晨,早醒,不食不饮,玩微信,沉迷于昨日北大校长把鹄念成hao,满脑子思谋着如何从大学校长人文素养缺失的角度写一小随笔。匆匆下楼坐公交车去体检,至虹桥宾馆才发觉忘了带身份证。急下车,返取又回,中间多花四元,多耗时42分钟。雨中赶到慈铭体检中心,竟发现有人忘带身份证亦无太碍,报上证号即可。多思,未必是好事。咱关心北大120年校庆,竟要多付4元钱42分钟之代价。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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