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121—160)

121.学位的通货膨胀。本不具备申硕申博的高校,硬生生拔苗助长办成后,也又唱又跳地庆贺,高高兴兴招生培养。如此下去,只能让学术大跃进,让学位更贬值,让更多硕士博士求职无门,却揣着硕博学位哀叹怀才不遇。专科不好好办,硬要申本。本科不好好办,硬要申硕。硕士不好好培养,硬要申博。这是一个得寸进尺,浮夸膨胀的教育环境。安分守己,已成过街老鼠。
122.悲观与乐观。一方面,我们容易夸大自己的平庸和“混得不好”,另一方面,身在福中,我们容易无视自己的幸福现状。这两方面叠加,魂不守舍的焦虑破空而来,虚拟的紧迫感,一天天降低了你原本应该珍惜的幸福时光。
123.“混得不好”,应该是悬挂在绝大部分人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因其主观性和模糊性,几乎人人沾边。因其调侃性和解构性,几乎人人愿意引以自嘲、自慰。
124.优秀的文学评论家,本质是应是优秀的诗人、散文家和思想家。诗人的才情,散文家的舒展,思想家的深邃,共同奠定了评论家的眼界和底气。
125.中年人没有诉苦和撒娇的权利,只有看准时机主动出手和失败时独自承担默默忍受的选择。世界上已无人听你絮叨和撒娇,世界开始看你如何撸起袖子加油干。
126.以疯狂砸钱为手段的吸引人才,是教育领域的土豪作派和奢华思路。把人才当能下蛋的母鸡,买到家,再天天催促下蛋。这是环境与人才的双重悲哀。没听说谁给过卡夫卡或曹雪芹几百万人才引进费。
127.思想家如孕妇,必须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珍贵的思想火花孕育健全并分娩,任何的犹豫不决和营养不良,都会导致思想成就的先天不良甚至流产。
128.微信吊高了读者的思想胃口,如今,太多的心灵鸡汤和思想随笔淹灭了思想者本身。即使尼采、叔本华、萨特、佩索阿们就在你朋友圈里,也引发不了你多少感应。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和思想,在今天这个时代,也沦落为一碗肉食鸡的鸡汤。
129.日常生活中,思想家贸然出场并大放厥词,只能被目为一头尖刻、怪异、不尽人情的驴子闯进了羊群。思想者,不应该是一个可以随意拈枪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估计应该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少女。
130.钻入人类心灵的腹地,展现人类最羞于启齿或不敢启齿的隐秘,书写让人心惊肉跳的思想碎片,呈现人人未曾展露的情感,这是写作者的使命。
131.学术卫生期或不应期。学者绝非吃饱喝足就能如出租车司机一样高歌猛进日行千里,或者豆腐坊里的工匠一天鼓捣出几百斤豆腐、豆腐皮或豆腐脑,学者是依赖灵感工作的,灵感未至,发给再多安家费,好文章未必能见钱眼开。
132、读完《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作品中太多场景和人物取诸社会新闻热点。不得不感叹,作为小说家的想象力和虚构力,已远远滞后于现实社会人生。扪心自问,我本人,一年到头,关注新闻的时间和精力,也远远多于关注文学作品
133.大学教师中,据我多年观察,其实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并无科研或写论文、申项目的实力和习惯,他们能把课讲好,已属难能可贵。现在的趋势却是,每个进入高校的教师,都面临科研压力,论文压力,项目压力。科研二字,一定深深伤害过太多太多人的心。
134.科研,曾经是一个极神圣极高端极大气的词。而今,任何一个参评职称的人,都要求论文、项目,天知道,假设人人都搞真科研,咱们会发达到何种程度。
135.世界运行,有其逻辑。自己生活,亦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逻辑。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切,安之若素。
136.一个家族能保存下来完整的族谱是极其幸运的。目下,十之八九的家族因各种原因(尤其破四旧风潮)失却了族谱。历史的断裂,导致了人心的飘蓬。
137.常用字。中小学语文教学,花样百出,可能忽视了最本质最基础的东西。九年义务教育,假若每天老老实实学会一个汉字,音,形,义皆牢固掌握,我们国民的文化素养应比眼下的状态好不少。
138.谈话中真正的对话并不多,多的是个人倾诉,情绪宣泄和鸡对鸭讲,如午夜集体宿舍的梦呓。
139.我常想,这个时代,每个人用在玩手机上的时间、精力和功夫,假设征用起来修万里长城,一年下来,应该能够筑起几条。大量的青春、激情、时光、体力,被手机给吸纳了。
140.谁也不比谁更好过。尽管那么多人依靠研究鲁迅而发财、升官、晋职、成名,却改变不了鲁迅生前并不幸福的历史事实。读《鲁迅日记》,我常震惊于鲁迅青壮年名存实亡的婚姻,鲁迅三十岁不到牙齿全部掉光,后半生满口义齿,隔三差五诊齿的疼痛。身后的大功名,不如生前舒舒服服的小日子。按世俗享福的标准,鲁迅还真没过几天好日子,仅仅牙疼一项,便折损了太多幸福。
141.戏剧排斥幸福。每晚的电视连续剧,男男女女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大喊大叫,内容无非婚变,无非争房产,无非打架,无非疯狂争执,主人公愁眉苦脸,寻死觅活。幸福的生活构不成戏剧,小两口,逛超市,买东西,逛累了,回家包水饺,吃完散散步,这样的情境,你在电视上看不到。电视上,充满了争吵,充满了不幸。
142.补偿。文字中的任性,是对尘世生活的循规蹈矩、严肃有余而幽默不足的一种有效补偿。很多朋友见了我,会说,没想到你性情如此随和,没有文字中的锋芒和棱角。我会说,难道生活中我们要随身佩一柄剑,才能在文字中随心所欲。大多数时候,我们是一只随大流过河中的小鸭子。
143.烧锅,泗水话,做饭。泗水方言,直抵本质,传神风趣。做任何一顿饭,其表象无非是把一口锅置于火上,炊烟袅袅,水在升温,在沸腾,或者油煎,或者爆炒,总之,以火烧锅。年龄越大,我越喜欢家乡话,在用普通话上课开会之余,醋畅地说一通泗水家乡话,精神返乡。
144.师生之间,既非父子,亦非平辈朋友,应该类似过去理发、杀猪、打铁、建筑行业的师徒。一方面,老师要尽量呵护关爱徒弟并维持学生的基本尊严。另一方面,学生应尊重老师,尤其当你想比同学获得更多老师的真传绝活,更应加倍尊敬老师。简而言之,师生关系大抵与其他人际关系大同小异,投桃报李,人心皆是肉长的,是能精确感应到你的真诚度、忠诚度和厚道程度的。(以上缘于近期网络上对武汉理工大学事件的思考)
145.清明时节雨纷纷,古人的经验是靠谱的,明日是清明,今天的泰安,阴云四合,近午,果然细雨飘飞,恰似在祭奠长眠于地下的先人们。一年之中,我们确实应拿出几天,追念感恩列祖列宗,我们的心跳,血脉,体温,呼吸,所有的生命意义,是先人们赏赐给的,他们是真正意义上导游,把我们引入这个大千世界。雨水,是我的泪在飞。
146.博士硕士乃至副教授教授扎堆的高学历群体,病态人格以及病态人际关系仍司空见惯。他们之间的相互诋毁,相互贬损,相互轻蔑,机互敌视,相互倾轧,相互猜忌,丝毫不亚于一个农贸市场上的菜贩子。中国科研、学术一直难有飞跃性的创新,深层原因应与太多高学历者的病态人格息息相关。
147.据我观察,一个人面对别人明显地侵犯尊严而不反击,不据理力争,多半因为背后在预期着某种收益。他至少认为,忍让的边际成本小于预期的利益所得。忍气吞声,多数时候不是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害怕失去可以量化的利益。
148.有多少人饱读博览世事洞明,却无奈于坚硬而无情的现实语境,依靠放弃和透支个人尊严,去企望未来的收益。表现在日常行为上,就是唯唯诺诺,无是无非,百般忍让,万般压抑和扭曲自己的个性。
149.忠于自己的直觉,尊重自己的理想,信赖自己对世态的判断,不因岁月的囚禁和折磨而放弃对远方、诗意、梦想的亲吻和拥抱。
150.一次讲演谈文化,我发现,英文中的文化,culture,(动词有培养之意),这个单词与农业,agricuIture,二者竟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或许,人类刈除杂草,种上麦子,就是文化的第一个脚印吧。文化是什么?在纯自然环境下,人类施加的任何一点一滴改造,创新和影响。
151.在咱地球上,每一平方米的足下泥土,皆有无数亡魂。能被记住的,海之粟。
152.胡豆(音),泗水话,稀粥之意,多以玉米、小米之面粉熬制,我曾长期误以为应写作煳涂,至今仍未确定是哪两个字,权且以音写作胡豆。泗水人常常自谦,形容自己混得不好,“兄弟也就是混一碗胡豆喝”,想一想,大多数人,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亦复如是。
153.清明習日,山风疾劲,白云悠悠,局促斗室,闲览时文。妻下厨煎带鱼,鱼香袭人,饮茶既多,期待饱餐。
154.伪机会。现代人遭受的摧残、劳累与折磨,与无所不在的貌似人人皆可成功成名飞黄腾达的伪机会有关,往往,一项报名,一项评奖,一项晋升,一场考试,人人几乎可充当分母去参与,填表,复印证件,交报名费,坐车住店,忙忙碌碌,最终却仅仅是陪人家分子们瞎忙。这样的伪机会,年初到年尾,一次紧跟一次,最终,跟着当分母的人,总是费时费钱费神,也总是一身臭汗和疲乏,在无谓的炮灰中愈加灰头土脸。
155.反思。打开电子邮箱,你会看到,一年下来,你究竟交了多少无果而终的申报表的电子版。每一个申报的机会,都花枝招展,对你媚笑,你一次次填表,打印,修改,签字,盖章,一次次泥牛入海。明年,再继续申报,打印,电子版,汇总表。你的青春和激情,竟让电子版给耗去了。
156.这几天关于沈阳教授的新闻,完全可以写篇长文,题目暂定为《沈阳事件的网络呈现:后现代语境下的教授失德溯源及各方措手不及的穷于应对》。不写没关系,就让这个标题立此存照吧!
157.我确实有一种饥渴,期待在网文和微信中天天读到思想深刻文质兼美的文字。但常常失望。各位不吝赐教,多荐之!
158.名气巅峰。一个人,一生中会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名气高潮,这个高潮的到来,却往往缘于外部情势,身不由己。于沈阳教授而言,搞了一辈子语言学研究,跻身长江学者之列,在北大、南大、上海师大任过教,忙忙碌碌熬至63岁,名气却不如近两三天的突然飙升,当然,不是好名气。
159.沈阳教授事件的几个关键词。首先,沈阳教授不是一般二般的教授,他乃长江学者,在北大中文系深耕十八年并担任过副主任,后又南京大学担任语言系系主任,上海师大兼职,假设沈乃地级市二本院校教授,则无新闻效应。其次,沈板上钉钉受过记大过之处分,此乃铁证,北大不会否认。再次,此事发酵的时间节点乃清明节祭奠之时节,悲情共鸣。最后,老沈已年至63岁,属秋后蚂蚱,无力反弹。
160.大自然的理发师。清明节的这场大风,强劲有力,怒吼咆哮,摧枯拉朽,我专门去街头和山畔观察,吹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木上的枯枝败叶和陈年果实(悬铃木尤然),这仿佛给树木理发吹风,让那些早该离开的离开,干干净净。今晚散步,看那一棵棵刚刚理发完的树,我心里也替它们清爽。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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