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华不注审美之二：独立之质与孤秀之美
侯 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第一、独立不倚的风姿与人格精神的建构
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
直上如笋，四面无所倚，独立撑苍烟。
这样奇特造型的山，不仅在北方平原，怕是世所罕见，
华不注独立于平原之上，高耸峻拔，一无依傍，一无遮拦，不像别的山岭是山连山、岭连岭而高大起来的，它似乎完全是依靠自身的力量而出落得如此奇崛秀丽。
于是，历来的文人雅士都被华不注的这种风采和风骨所倾倒，将其作为独立不倚的崇高的人格精神之化身。
自然界的事物，一旦与文化、与人文象征搭上边，那影响、那声势，就难以衡量了。
由华不注一柱撑天的奇绝，深入到人格精神的感悟之中，在郦道元的“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里已经隐含着这种意蕴，而后代的诗文将此内涵更加鲜明化、人格化了。如元代郝经《华不注行》：“意气不欲随群山，独倚青空迥然立。平地拔起惊孱颜，剑气劲插青云间。”
书影：郝经《华不注行》
再如明代王廷相《华不注歌》：“平地突兀青刺天，不一倚附资维持”。在这首诗的结尾，他干脆以“孤臣”自比华不注了：“呜呼！……孤臣独立兮,不愧兹石，浩荡泬㵳兮,极於两仪。
这样一种以华不注象征为不藉因依、独立不倚的理想人格与崇高精神的诗篇，后世绵延不绝、屡见不鲜，应该说，这不仅极大地拓宽了作品的思想境界，也展示了诗人们各自不同的艺术风格与艺术视野。
值得一提的，更有志士在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表达英勇不屈的民族精神。如明清鼎革之际阎尔梅的《发华不注有感》中豪迈地吟唱：“自经离乱无侪辈，孤立秋空气岸然”。
第二、华不注“孤秀”之美解说
华不注，不惟是独立峻拔、风骨劲健，还有由这“孤独”造就的独特美感，古代审美家称之为“孤秀”的便是。
孤秀之美，特殊而稀见。
“言此山孤秀，如花跗之注于水也”，这注水的花骨朵儿，正是“孤秀”的释义,你看，孤零零的，没有伙伴，没有衬托，但它却水灵灵地，滋润地，生机饱满，孤拔优异，秀丽特出。
红花衬绿叶是美，“独放一花鲜”也是美。
窗外花树一角，即折枝尺幅。茫茫大漠中一株绿，足堪惹人泪目。
以之喻人，或更为切近。
鲁迅说：五四退潮后，先驱大侠们都一个个“转行”了（“有的颓唐，有的落荒”），只剩他独自一人，在风烟大漠之中艰难跋涉。
眯眼思之，可不正一幅悲壮的“孤秀”画图。
还有嵇康。
嵇康美风姿，有奇才，《世说新语》曾这样形容嵇康的俊美风度：“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容止第十四》），嵇康为曹魏宗亲，因钟会所谮，为司马氏所害。当其时也，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昏聩的朝廷不许。东市临刑时，嵇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这是旷世绝调《广陵散》，天下唯有他能演奏，演毕，他说：“当年袁孝尼想跟我学《广陵散》，我因为吝惜没有教他，《广陵散》自此绝矣！”
这孤独与孤傲的赴死者，这惨烈哀恸的一幕，这不惟是一个人，而且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与理想的毁灭……《晋书》中的这段描写，千余年来感染过无数的国人。
那滋味五味杂陈。
曾经在小说中、在影视作品中，看到过无数英雄就义的场面，但都无法与此相比。
那样的从容、沉着而潇洒，那样的悲壮、惨烈而强悍……
历史永远定格在嵇康顾视的那片硕大的日影之中，这是嵇康在中国人心目中永难磨灭的影像：日影下，嵇康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坦然等待生命尽头的沃血时刻……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卑鄙告密的小人与残暴无知的君王，如今早已被历史烟云所掩埋。
唯有他，孤傲成一朵世间最美的花。
当然，这孤秀的价值，并非只是如鲁迅、嵇康般的宏大叙事，这是孤秀之为孤秀的最切近人性的品质：它与被排除在中心之外的草根民众密不可分。如孔孚先生诗云：
有雨丝自远古飘来
觉得出是黄河的风
我把心种在这里
开一朵紫色地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孤秀，不分贫富贵贱地位高低，要的是内在饱满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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