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半百随想
彭 彬
五十年前的今天，腊月二十七，快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带着十二岁的二哥去附近的堰塘网鱼回来，收获了几十斤，个头还不小，兴高采烈的，看来过年有余（鱼）是个吉祥年。刚进家门，听到婴儿长长的哭啼声，接生的邻居大婶迎面告诉父亲，恭喜你又多了个幺儿子。那年父母都已到不惑之年，我前面已有两个哥三个姐。听爸妈后来说，我是计划外的差点被流掉，是一言九鼎的奶奶传统观念重，说多子多福，我才幸运地来到这个世界。
母亲十月怀胎期间和我出生的前后，家里的长辈们既没有梦见龙凤呈祥菩萨布施，也没有啥大师高人进村托话，意味着咱就是凡胎一枚。时常幻想那几十斤大鱼是不是啥特别的祥瑞，天降神力助我干一番伟业，几番在度娘那儿寻寻觅觅，终究没有找到像模像样的依据，真是急煞人也。
掐掐生辰八字，区区二两七钱的骨重，命诗为证：
一生做事少商量，难靠祖宗作主张；
独马单枪空做去，早年晚岁总无长。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四句中三句半已经应验，只有“晚岁无长”还需要假以时日地观望。从湖北随州漂到重庆，又远走北上山东济南，随便一动就是上千公里，都是先斩后奏，没有与父母商量半点，独来独往赤手空拳。到了济南，也是国内天南地北、海外欧美亚非地满世界晃悠。自己的工作也是下海上岸再辞职，期间在浙江宁波还呆了半年。职业也是不停地变动，出口、进口、远洋运输、物流、风险控制、国内贸易、代理等国际贸易链条上的业务都尝试过一遍。
这不，一闪一晃就虚度半百了。过去的人和事回忆起来很是恍惚，有的彻底失忆断了片段，连贯不起来；有的确实发生了但很是怀疑，记忆模模糊糊；有的无中生有，听别人回忆说有似乎也有可能。如同在浅浅的梦境中，半梦半醒之间，断断续续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头无尾、有果无因或者无头无尾灵光一闪，一个一个的蒙太奇拼凑起来的玩笑故事。难道真如释家说的“四大皆空”吗？码点文字吧，把影响自己的几句话写下来，“白纸黑字”立在那里，相当于半辈子的几个节点，坐实了吃了几十年干饭还是有点动静留下印迹的，热能转化成了动能，不算枉在世上走一遭。
“让感情的潮水沿着理智的河谷奔流”，是演讲家曲啸87年在重庆大学风雨操场演讲时，针对大学生谈恋爱说的。半辈子依照它做了，必将持续终我一生。向来都以超级理性自居的我，在原则规矩面前不懂变通，谈恋爱也被嗔骂木头疙瘩不懂浪漫没有情调。大学时不敢谈恋爱，憋得脸上经常冒出青春豆来，理智担心毕业时各奔东西影响前程；初进国企那几年，自封光棍协会会长，理智准备随时“孔雀东南飞”，去实现发大财的梦想。
其实感情不限于男女交往才有潮水的。名利场、生意圈，许多利益交换都是打着感情的幌子，在它的掩护下展开的。有点小权力后，美色和钱财的诱惑不少，直接攻击人性的软肋——感情，一旦塌陷顿成陷阱。理智能看透这些，做到了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称兄道弟的朋友圈，理智也用公平正直这杆秤称出友谊的含金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让自己迷失在交往的繁枝细节里。就是亲情之间，重感情的同时，也不能让潮水泛滥，有点理智判断或平衡总是好的，避免出现意外，受伤太深亲人变仇人。
“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是我这曾经“话痨”的奋斗目标，需要足够多的智慧和勇气，还差的十万八千里。应该是1998年第一次下海，在宁波工作时，反思过去悟出来的。那是家民营贸易公司，整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跟以前呆的国企天壤之别。过去希望自己做个透明人，靠本事吃饭，直来直去说话。以为只要身正，就不怕别人怪影子斜，早晚总会理解的。后来定眼环顾，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门道，谁也不舍得花那点心思去理解你。不难预料，被碰的头破血流，晕头转向，形象大损，都说太幼稚情商低不懂政治。
请教朋友，懂政治就是投领导所好，讲领导喜欢听的话。场景反复再现，明明我的观点正确，但同事们都批评我，说不该在公开场合与领导争论，要给领导面子维护领导形象。国企里，干正事的吧唧吧唧聊业务，扯后腿的滋滋不休忙着找茬挖坑，围观的忙着评头论足扯犊子，都嘴巴忙乎的不行，真话假话闲话糊涂话乱七八糟的话等等合奏一场交响乐。话多憋起来真难受，但实话实说得罪人，领悟到“真话不全说”才好；说假话实在做不到，一说出来就脸红心慌、露怯露馅，反而让别人生疑不高兴，干脆一刀切“假话全不说”了。合二为一就没剩余多少话需要劳驾嘴巴了，难怪“沉默是金”流传千古，真正厉害角色往往金口难开一言九鼎，年纪越大越不爱说话了，事实胜于雄辩嘛。但也麻烦了，嘴巴更没机会练习，去学如何说让领导高兴的话。认命吧，慧根不够学不会的，爱咋咋地！
“干的就是三陪的活，周一周二陪同事、周三周四周五陪客户、周六周天陪老婆”，这是2001年销售进口铁矿石时，对工作状态的描绘。那时的进口矿，市场上很不认可，每周都要带上司机翻山越岭进山沟找小钢厂推销，请客送礼说讨好的话，还时常赔钱卖吆呼。记得一次拜访莱芜的一家钢企，到了中午吃饭时候，对方下了逐客令。刚离开厂大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遇到大冰雹，乌云铺天盖地压过来，天霎那间黑了下来，看不清路面，车也不敢开了，一行四人在车里默然憋屈了半个多小时，心悄悄滴血，眼里噙着苍凉的泪，受冷落不被人待见的滋味真不好受的。
正是陪客户离不开酒，达不到媳妇戒酒三月要孩子的最低指标，三十有六才有了孩子，耽误孩子上学好多年。流血流汗受白眼，只有自己体味，不明就里的还冷嘲热讽，白吃白喝游山玩水多滋润呀！
“十万的收入、百万的待遇、千万的尊严”，这是2003年在国企负责物流工作时，不少客户来挖人，我的回拒口头禅，貌似病句，实际映照出矛盾心态。那时办公室整天熙熙攘攘、高朋满座，晚饭午饭都是山珍海错、美味佳肴，晚饭后还莺歌燕舞流连忘返，百万富翁是消费不起的。出差或开会在外，坐的是主宾席或讲台位，面对千万亿万的富翁是天文地理侃侃而谈，了不得的自尊满足感，好像自己真的正在干一件伟大的事业。现在回想，那时还是太俗太短视，别人尊重的是你的平台，与你的为人处世能力和人格魅力几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错把平台当能力，是个大误区，容易变谦虚为张狂、变不断学习为不思进取。平台上目空一切信心爆棚，一旦离开往往“虎”落平阳遭犬欺，不曾想到，这时的虎早以变成病大虫了！十万百万千万参杂在一起，一点数学常识都没有，其实就是不懂取舍惹的祸，这方面吃了大亏的。九十年代羡慕外企的收入，但又担心阴沟里翻船，才有了宁波的折腾；舍不下国企的铁饭碗及伴随的待遇和尊严，但又嫌弃挣得太少总跃跃欲试地跳出去。“围城”心态苦不堪言，很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知易行难，首鼠两端的困境中煎熬许多年。没有心无旁骛地做事，怎么可能做出让自己满意的事业和前程呢？天方夜谭的幻想而已。
“接触的客户分五个层次，第一层次是海运、第二层次是国际贸易、第三层次是代理、第四层次是内贸、第五层次是闲人”，这是2008年我在国企负责远洋运输时总结的，毫无歧视和偏见。过去几年同时与这五层次的群体打交道，不同的层次适合不同的套路，层次越高越讲究规则，层次越低适应能力越强。从事海运的专业人士，面向全球市场，因为时差几乎全天候工作，明显缺觉木纳。呼风唤雨的闲人最好玩，身后有来头，见面就是让你策划方案，帮他挣钱。国际航运惯例，过去一个电话确认就算数，通过经纪公司开始的业务，一直延续，不用担心被甩开。国内贸易签了合同预付了定金，往往也不敢完全放心，不见兔子不撒鹰才是常态，抄别人后路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不同圈子特别第五层次与第一层次凑成的酒局，典型“乱场子”，五层次的嘲讽他太孩子气太天真，一层次的笑话他太江湖气太世故，鸡同鸭讲，夏虫不可语冰，让人啼笑皆非的。一辈子，混的就是圈子，圈子决定了你的生存状态和生活质量。俗话“男怕入错行”，说的也是这个理儿。
“钱够花、顾好家、比周围人不差、乱场子少参加”、“做个有点质量的普通人”，这是2014年我二次下海后树立的人生目标和行动纲领。人到45岁进入中年，身体零部件慢慢开始老化，在职场不能再以命相拼了，年轻人也与你有了代沟；精简朋友圈，能不参加的场子就尽量不参加，多多回归家庭，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亡羊补牢的正道。至于钱够花，说的是知足常乐，比周围人不差就够有面子了，挣多少算多呢？
定位普通人，太重要了，半辈子的实践已经证明，雄才大略差的远，达官显贵不沾边，腰缠万贯梦里有。生为小人物，好好享受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气，平淡度日平静生活平安人生已是最高理想了。有点质量，就是能干点自己喜欢的事。很多时候为了生计不得不委屈自己，干自己不喜欢的事。一生中能有机遇干几件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干成，那就是苍天开恩慧眼识珠了，你烧高香去吧。比如现在的码文字，明天能发表出去让更多人分享，就是有点质量了。
还有很多酒局上的妙语警句，由于经常断片想不起来了，只有有心的酒友帮我捋一捋，才能把回忆的丝线连起来。你认可不认可这些话，那是你的事，也是你的自由。我写下来，留住这些句子就达到我今天的目的了，算是庆生礼物吧。
若把半生比作一个物件——个性手串，这些句子相当于一个个珠子，材质不同，形状各异，时间是穿连珠子的细绳。把玩手串，不仅很有益处，至少防老年痴呆；也是很有味道的，毕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心血。
来首打油诗，送给半百的自己，既是总结，更是勉励：
成长在随州，顺风顺水游；
蜕变在重庆，泥娃变愤青；
打拼在济南，成家未立业。
国企廿四载，酸甜苦辣咸；
民企又六年，求人实在难；
凑数进小康，顾家钱够花。
迈过半百路，风轻云淡心；
老来宜修行，做好普通人。
忘老老不至，好乐乐常来；
过往皆序章，串珠更精彩。
写于阴历2019年腊月二十七
修订于2022年11月11日
备注：代理指的是港口进出口业务的船代货代，广义包括港口、海关、商检等内外贸业务兼顾的单位。
彭彬，山东济南人，祖籍湖北随州。重庆大学电气工程学士，南京大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生同等学力，高级国际商务师。在济南钢铁厂工作二十余年，后辞职下海，担任某物流公司高级顾问至今。业余爱好喝酒交友，读书写作，游山玩水，独处散步。2021年散文《车窗后的父亲》获得“诗意人生"华文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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