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李宗岱与汉石园（麃园）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光绪初年，周氏家族（周永年后人）逐渐败落，不得已将周氏朗园卖与他人，接收者为时官山东候补道的李宗岱。

与此同时，一生无限钟爱故乡的济南名士王锺霖，在其行将付梓的《国朝历下诗钞》序言里哀伤地说：“边、李往矣；黄叶、朗园，泉流不返；望西州而兴感，怀北渚以迟归，四顾苍茫……”

书影；王锺霖《国朝历下诗钞·序》

黄叶者，王苹二十四泉草堂也；朗园者，周永年祖孙经营之藉书园也；两者均为济南最具盛名之文化标志，如今均湮灭无存，怎不令人伤怀！

时在光绪四年孟夏，三个月后，王锺霖溘然长逝。

李宗岱、宫本昂与麃孝禹刻石

李宗岱（——1896）字山农。广东南海人。道光二十九年副贡。官山东候补道，同治八年署山东布政使，光绪三年署济东道，五年任山东盐运使，六年任济东道。光绪十一年（1885）后，曾在山东平度、招远、牟平等地开办采金工场、矿务公司等。李宗岱任事慷慨有侠气，喜汲引后进。工山水，为围棋高手。

朗园即贤清园是一处历史悠久的美丽园林，以其主人多为富有文化教养的人士，故其园一向文气郁然。南池北岸之贤清草堂，便为明代建筑。民国时，这里还有济南府淄川县名士、书法家张中发（1570——1628）书写的“近水楼台”石刻。

购得之后，李宗岱将朗园重加修葺，并将其改名为：汉石园。

李宗岱何以将此园称为“汉石”，莫非他真存有汉石不成？

是的。确实如此。

李宗岱此时园中有了我国最早的西汉石刻：麃孝禹刻石。

平邑麃孝禹碑，出土于平邑县原平邑集附近，现藏于山东省博物馆，是迄今我国现存最早的墓碑。又称麃孝禹刻石、河平刻石。

据清光绪《泗水县志》载：“碑不知圮于何年，经中古人移作墓圹，圹塌而碑复出，则在我泗境也。同治八年，宫子行明府宰吾泗，闻之，舁至学宫……后复辇至省垣，今闻在李山农观察园中。”

此碑刻于西汉汉成帝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碑高147厘米，宽45厘米。圆形碑首，顶端阴刻房檐型装饰，有两鸟相对。碑文隶书，2行15字，有界栏。右行刻“河平三年八月丁亥”8字，左行刻“平邑成里麃孝禹”7字。碑阳左下方有“同治庚午扬州宫本昂、宫昱，任城刘恩瀛访得此碑于平邑，江曙、高文保来观”题记。

平邑麃孝禹碑

从碑文上看不出麃孝禹的生平事迹，但可知平邑集是其居住之地，逝后葬于该处。

目前，我国现存西汉墓碑极少。在已发现的墓碑中，平邑县的麃孝禹碑是年代最早的一个，也是著名的汉代画像石刻。有着重大的历史研究价值，是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物资料。

麃孝禹碑发现者“宫子行明府”，即时任泗水县令的宫本昂（生卒年不详），子行，其字也。宫本昂为江南泰州人。同治八年官泗水知县，光绪七年官历城知县，九年官德州知州，十四年官滕县知县。宫本昂与其弟宫昱居家济南大明湖上，湖西当年有宫家宅子。（参见侯林、侯环《宫本昂与宫家宅子》）

诗歌中的李氏麃园

如此，李宗岱之园林便有了两个名字，或称麃园，或称汉石园。而当地百姓则称其为李氏园或李家花园，其实，都是一回事。

麃园的资料所存不多。笔者集多年寻找，得两位诗人咏歌麃园的诗六首，我们只能通过诗歌一窥汉石园之风貌了。

其一是晚期重臣张荫桓，他是李宗岱的外甥。

张荫桓 (1837—1900)，字皓峦，号樵野。广东南海人。纳资为知县，后曾任山东候补道、按察使等职。清光绪八年(1882)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任职，1885年任出使美国、西班牙、秘鲁3国大臣，办理有关华工被害案件的交涉事宜。1890年回国，不久迁户部左侍郎、军机大臣。中日甲午战争后，与湖南巡抚邵友濂一起，被任命为赴日谈判代表。1897年再次出使英、美、法、德、俄等国。1898年协助李鸿章与俄国签订《旅大租地条约》。戊戌变法时，调任管理京师矿务铁路总局，倾向变法维新。戊戌政变后，受到徐桐、高燮曾等严劾，革职后充军新疆。1900年被杀。通经史，谙外交，颇负文誉，书画超逸，尤长于山水，喜收藏。著有《铁画楼诗钞》、《铁画楼骈文》、《铁画楼诗续钞》。

张荫桓秉性奇慧，少时应试不第，遂弃举业。同治初年，随舅父李宗岱来到济南，先是捐赀为知县，以善属文，有智谋，通达时务，办事干练，先后为山东巡抚阎敬铭、丁宝桢所器重，聘入幕府，屡经保荐为道员。光绪元年，署登莱青道，七年署山东盐运使。

张荫桓有两首麃园即汉石园诗,均作于光绪七年他离开济南之前,依照时间顺序,第一首诗为《舅氏城西别业》：

霏金渟碧悬清阁，环宝鸿文汉石园。

四座古欢雄海岳，杜门清趣似江村。

深冬万树生寒绿，隔岸虚亭落涨痕。

长忆围棋频赌墅，异乡犹得共朝昏。

（清光绪二十三年京都刻本《铁画楼诗钞》卷二）

书影：张荫桓《舅氏城西别业》

由此诗我们可以看到麃园的部分结构与风采，其一，麃园内有近水楼阁，名曰：悬清阁，悬清，显然是扣贤清泉之名而来（贤清泉，亦名悬清泉），此阁大约是在贤清泉之侧的吧。悬清阁与汉石园相对仗，足见此二物乃是麃园最为典型之风物也。

古欢，老朋友，李宗岱为人慷慨有侠气，且在省内身居高位，其朋友圈显然皆海岳名流，日常会经常在麃园相聚。然而，麃园的醇美在于，只消关上门来，便如江村一般的富有清趣。你看，时已深冬，园内众树依然青翠可人，而隔岸清寂优雅的亭子上，则有清溪下落的水痕。而李宗岱与张荫桓均为围棋名家，甥舅之间情趣相投，朝夕相处，实难得也。

第二首为《麃园即事》：

池水生夕烟，林风动秋籁。

庭卉净如拭，清境与心会。

篱西白荷荡，香色互晻蔼。

高柳犹浓阴，鸣蝉转无赖。

鸡鹜驯阶除，安识寰宇大。

引泉灌黄华，涧石自萦带。

暑雨昔蒸郁，卜居幸郭外。

杜门事幽屏，犹复苦炎壒。

新凉挹朝爽，渐可斫鱼脍。

湖山在窗几，烦虑尽沙汰。

（清光绪二十三年京都刻本《铁画楼诗钞》卷三:来复集）

书影：张荫桓《麃园即事》

此诗写于盛夏，乃是夏日里麃园之景致。虽则是暑雨过后，外面世界依然炎热“蒸郁”（“暑雨昔蒸郁”），而我们则多亏是居住在郭外的麃园里，在麃园，如今已有林风送爽的秋天的音响及味道了（“林风动秋籁”），何以故？你看，园中有高柳、浓阴，庭前有花卉，篱西有荷荡，更有㶁㶁清泉，主人引泉水浇灌菊花，且让清溪环绕假山涧石，如同玉带一般展开……在这样一个优雅的“清境”之中，“新凉”与“朝爽”已经早早到来。尤其幸运的是，麃园的窗外就是湖山（大明湖与鹊华二山？），临窗一望，湖山清秀，一切的厌烦与忧虑全部化作云烟、淘汰得一干二净了。

而同时的大文士赵国华则有四首写麃园的诗作。

赵国华（1838——1894）字菁衫。直隶丰润（今属河北唐山）人。同治二年（1863）进士，历署任山东莘县、乐安知县，德州、沂州知府，山东按察使、盐运使，治事缜密有循声。生而孤，幼聪颖，从母奋读。通经史，善诗古文辞，为官著述不辍。著有《青草堂集》、《青草堂二集》、《青草堂三集》、《青草堂补集》等。

赵国华的诗为《麃石园杂诗为张观察作》（四首）

之一

玉水当门东复东，画城遮取翠屏风。

海乡消息垂垂见，一树榕花屋角红。

之二

绕廊新筍破苔初，种得流泉不待锄。

镇日霏霏山瀑里，雨声如梦堕桐鱼。

之三

西塘横隔野人家，拂岸杨柳作意斜。

数遍鸳鸯三十六，晚凉催上白荷花。

之四

并马常劳挟客归，旋敲诗钵旋棋围。

那堪对尽霜螯酒，听话山楼荔子肥。

（《青草堂二集》卷十四）

书影：赵国华《麃石园杂诗为张观察作》

赵国华的诗作含蓄有韵味，然距今隔断一个多世纪，故今人索解为难。今据其他文献资料析之。

张观察，即李宗岱之甥张荫桓；清代称道台一级为观察。张荫桓时任登莱青道。张荫桓在济南自有房产，在济南北郊鹊山之南有其园居（参见侯林、侯环《张荫桓与鹊南雅居》），但他也不时住在舅父李宗岱家里。

第一首。玉水，济南泉水来自济南南部山区，而玉水（锦阳川）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玉水与锦云川、锦绣川两川汇合后，在济南城西南之渴马崖潜入地下，然而东北流，至济南涌出，至东流水一带诸泉则复东流至西护城河，故赵国华曰：“玉水当门东复东”，由此可知，赵国华对于济南泉水历史现状的谙熟与深知。而麃园，则在城外紧贴城郭之处，为美丽的城堞部分地遮住了南面青翠的群山，欲隐欲显，自然更有味道。

张荫桓此时任职登莱青道，时常往来于烟台济南之间，故曰：“海乡消息垂垂见”，垂垂，渐渐，不为间断之意。然而，麃园屋角的一树榕花通红耀眼，开得正艳，似乎在等待张荫桓的到来。榕树者，李宗岱、张荫桓家乡典型之风物也。

第二首，写麃园清泉即贤清泉之美。环绕麃园的回廊亭台，主人栽种绿竹，绿竹发芽破土，不用锄头（除草或松土）即可，因为有涓涓流泉灌溉滋润也。

而最是动人的却是贤清泉的泉声。赵国华用了这样一个比喻：“雨声如梦堕桐鱼”，桐鱼，一种用桐木制成的鱼形击鼓用具。据南朝刘敬叔《异苑》：“晋武帝时，吴郡临平岸崩，出一石鼓，打之无声。以问张华，华曰：‘可取蜀中桐材刻作鱼形，打之，则鸣矣。’于是，如言，音闻数十里。”而赵国华用此典故说道：生活在麃园，便犹如终日生活在霏霏作响的山间瀑布中，那动人的泉声便是山瀑的雨声，如同清梦里听到雨声滴滴坠落在桐鱼之上的美妙乐音。

好是享受呀，读者听着都要醉了！

今贤清泉景致

第三首，由诗意看，麃园有西塘，大约在园中稍西的位置（据文献，贤清园清初称罗园时便有南北二池在），将麃园这个犹如世外桃源的“野人家”横隔为二，妙的是，池塘沿岸皆种杨柳。这世上，没有比垂柳与泉水的搭配再动人的了，你看，烟柳拂水，是可着人的心意——“作意斜”的，想想微风乍起，垂柳摇曳照影，那是何等潇洒之况味，何等氤氲之诗意，诚如南北朝时审美专家刘勰《文心雕龙》所言：“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也！

“鸳鸯三十六”，又一典也，相传汉代霍光在其豪华园林之中，植五色睡莲，养鸳鸯三十六对。麃园虽未必有如此多的鸳鸯，然有着众多枝头好鸟应是无疑的。麃园有广大之水域，因此还有一胜境：白荷吐艳。特别是到了夏秋之晚凉时刻，白荷盛开，其素淡清丽之姿与馥郁芬芳之味，展露无遗。

最后一首，赵国华写到麃园主人丰富多彩的生活。敲棋、赋诗、饮酒、娱乐，等等，张荫桓甥舅均为围棋高手，张荫桓诗作亦达到相当高的水平。“霜螯”，是说蟹到霜降季节最为肥美，然而，即便是饮用着“霜螯酒”，张荫桓依然关心的却是老家的“荔子”（荔枝）长势如何？一片思念故土的情思跃然纸上。

至光绪十七年，李宗岱依然据有麃园。这一年，任泺源书院山长的名士缪荃孙在其日记中记载道：

辛卯（光绪十七年）“三月九日癸酉，孙佩南招饮，陆存斋、陆肖岩葆霖、毛湘舲庆澄、毛子云承霖同席。游李山农园，以泉胜。即濋泉也。”《缪荃孙·辛卯日记》

濋泉，应为贤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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