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恩师余老中柱先生,原名余德纯,出生于1926年农历二月初一日。湖北鄂州庙岭镇界元龙村人,高级讲师。五十年代初,曾在新民街小学任教导主任。由于表现突出,被推荐入湖北师范学院(现湖北大学)深造。尽管曾经遭受磨难,受尽屈辱。但后来,名传他乡故里,是一位德高望重,令人敬仰的名师。晚年,四代同堂,儿孙绕膝,志得意满,安享天伦。
2020年2月10日早晨,我打恩师的手机,想询问他老人家近段身体如何。接电话的是他的孙子,其孙子告诉我,爷爷因病医治无效,已于前一天、即2月9日,安然离世。 听到这个噩耗,我顿时呆住了,因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后悔莫及,怨恨自己,没有早一天打电话问候,永远失去了叙谈、求教的机会。 春节前,我曾去拜访过他老人家,言谈甚欢。并约定正月初一登门给他拜年。由于新冠疫情突然暴发,封路封城,我无法践约,于是初一早晨打电话给他拜年。从电话中的语气看,他思路敏捷,声音清晰,神情不错。于是再约定,待疫情缓解后,我前往拜访,他欣然应允。 此时此刻,我久久无法平静。当天晚上,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眠。与他老人家数十年的交往,如电影的镜头,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1962年秋,余老师被分配到我所就读的阳新县排市中学工作,任我班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学。他身材魁梧,慈眉善目,声若洪钟。初次见面,给我们这些学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余老师知识渊博,才思滚滚。除了专修的语言文字知识以外,天文、地理、历史、医学等,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同学们都非常敬佩、崇拜。讲起课来,他由浅入深,循序渐进,旁征博引,声情并茂,使同学们在不知不觉之中,接受了他所传授的知识。听他讲课,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 他爱生如子,关怀倍致。排市中学,是一所山脚下、河道边,创办于自然灾害期间的一九六O年,属农村中学。该校条件极差,当时连校舍也没有,教师未配齐,开始借用一小学上课。后来,改在富河边的明氏宗祠教学。学生全部来自农家,有的经济条件不好,家庭负担重,经常有学生中途辍学。进校时是两个班,到初三时,仅剩下一个班的学生了。余老师来到学校后,不计路途遥远,山道崎岖,河水阻隔。时常利用节假日休息时间,走村串户,一家一家地登门做家长的工作,讲明读书的重要性。不少辍学学生,在他的关心下,又返回学校,继续学习。这些学生,日后大多学业有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家庭的环境。 余老师既视我们为学生,又视我们为朋友,相处非常融洽。他的宿舍,我们可以任意进出。他有爱吃零食的习惯,平时,宿舍常备有糖果。这些糖果,大部分被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调皮,抢掠一空。由于师母早逝,他一人在学校住。寒暑假回鄂城庙岭休假,会将门钥匙塞进墙孔中,并告诉我们准确位置。他未回时,我们可自行开门进出他的房间。余老师当时正值壮年,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独自生活,有诸多不便。一位热心好友、同仁,给他介绍一伴侣,即后来的师母。他拿不定主意,又怕旁人笑谈。找我们这些学生商量,要我们帮他拿主意。在他的同行们大力帮助,我们这些门徒全心支持下,他终于走出了一步,与刚才所讲的师娘走在了一起,成就了一桩美事。后来,余老师五十出头时,育有一子,虽增加了经济负担,但新添了许多欢乐,只是师母和恩师更加繁忙,经济负担更重了。 平时,他处处事事为学生着想,不仅牵挂着学生的学业,还关注着学生的家庭。即使学生毕业离校,他也牵挂着,经常了解他们的学业、家庭情况。一九六三年秋,我考入黄冈师范学校。由于家大口阔,缺衣少食。入冬以后,我仍然穿着单衣单裤。学校领导发现后,为我免费定制了一件棉裤,这是我人生路上穿的第一件棉裤,至今不能、也不敢忘怀。家中为我缝制了一件棉上衣,父亲为了节省一元左右的路费,带着大米腌菜,从老家阳新出发。中途在路边小店住宿,托店主将米煮熟,就着腌菜充饥。如此走了两天,将棉袄送到黄州的学校。父亲怕影响我学习,怎么也留不住,次日早晨,又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路。余老师来信告诉我,由于劳累过度,父亲回到家后即病倒了。他借机教育我,要珍惜父母的恩情,好好、安心学习。我家离学校近十公里,当时,我感到奇怪,余老师怎么知道的。后来才得知,是余老师到我村一学生家中询访,借机又专门到我家了解我的学习等情况时才知道的。 (美)布鲁纳言:“教师不仅是知识的传播者,而且是模范。”(俄)乌申斯基也说:“教师个人的范例,对于青年人的心灵,是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代替的最有用的阳光。”余老师不仅专注于传授知识,还注重育人,以自己的模范行为影响、教育学生。他借各种机会,教育门生,注意道德品质、行为习惯的养成。如,尊老爱幼,勤俭节约,孝敬父母长辈,多做好事善事,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进不忘形,退不气馁,笑对利禄、荣枯,立志安家报国,不虚度人生等等。当时他的神情,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1963年6月中旬,毕业前的一个风清月朗的晚上,他将全班同学召集在学校后面的操场中,先给每个学生点评,肯定优点,分析不足,指引未来。他对我说,自旺(我以前的名),你是一个懂事、好学、明理,有孝心,有责任感的人。在今后的工作岗位上,你将是一个好的被领导者。但由于你胆小谨行,欠魄力胆量,领导他人,估计有难度,希望你注意这方面的修养。他的这番教诲,我牢记在心。后来在工作岗位上,随时注意,向他人学习,注意工作方法。如果说,在日后的工作中我有些许成绩,应归功于恩师的教诲培养。他给每个学生归纳小结完后,再面向全班学生,发出了他出自肺腑的临别赠言。他的话语感人至深,彼时彼景,如今犹历历在目,无法忘怀。会后,他把我拉至一边,将自己的联系地址:“鄂城葛店脉岭介子龙村”(可能出自当时口语,与现在的地址有误)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我。这张纸条,我一直珍藏着。
有一次,我带着夹有此条的日记本回阳新。这个日记本中,有全班同学的临别赠言,个人相片,还有余老师的寄语和签字彩照。我将手提包放在长途汽车车顶存放物品处,谁知被小偷中途调包丢失。其中同学们的赠言,恩师当年的寄语及彩照,已无法复制。我后悔自己不小心,也痛恨小偷缺德。如果允许,我愿用高价换回。当然,这完全是一种幻想。 余老师关心学生,却从不给学生添麻烦。一次,其长子在鄂城医院住院,在我那里拿了一个竹壳开水瓶暂用。可能是不小心弄破了瓶胆,其子出院后,他将开水瓶竹制外套还给我后,回阳新学校了。当时我未在意,买了一个新胆准备安上。谁知他将一元多钱(可能是开水瓶当时的价格),塞在底部,幸好我未将它丢掉。他是如此为学生着想,令我愧不敢当,又觉感动、无奈。
1968年初,他突然来到鄂州我的住处。我看到他的双手腕,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并已发炎腐烂。经询问才得知,是在那特殊时期,不明事理的学生,用绳索悬吊他时落下的伤。他身材高大,体重不轻,怎么受得了绳绑悬吊!我告诉恩师,您安心在我这住下,不会有人敢来动您一根毫毛。住了一周左右,他要付生活费,我执意拒绝,直到我快要生气了,他才未坚持。谁知,他趁我上班之机,留下一张纸条,说是去对面黄州,找在农校就读的同一班另一同学了。当时,我感到很无奈,不知我的态度是对,还是错!记得有一年的除夕,我无意间发现余老师在我家门前路上急匆匆地行走。我拦去他,将他强拉到家中。听他讲,是在十多里外的牧羊湖中劳动改造,监管人员放他回校而路过的。我再三相劝,我父母他早已认识,也诚恳挽留。他才与我全家吃了顿年饭。所谓年饭,一点荤腥也没有,我愧疚于心,当年条件如此啊!我家离学校那么远,天将黑,我留他住一宿,次日去学校,但怎么也留不住。
1957年,他在一特定场合,讲了几句心里话。就因这几句话,被划为右派,下放到自家的附近、鄂城鸭儿湖强行劳动改造,受尽屈辱。1962年秋,才被分配至边远、条件很差的排市中学工作。这些经历,他从未向我们透露,是后来不经意间,从其他渠道知道的。他手腕的伤痕,也是因此而落下。不知他受了多少折磨、冤屈。我暗暗伤心落泪,怨恨自己无力相助,感叹苍天不公!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余老师的冤案得到纠正,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对以前的遭遇,从不提起,无怨无悔,更加积极工作,努力追求进步,并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县领导找他商量,建议他筹建中国民主促进会阳新支部。他是中国民主促进会阳新支部筹备小组的组长,阳新支部第一届主任委员。自1989年起,连任至1997年。这期间,他连任阳新县政协第二、三、四届副主席。同时任湖北省政协第五、六届委员。 由于师娘受伤骨折,生活不能自理。余老师又年高体弱,无法照顾。师娘被其女儿接去广东,晚年长住广东女儿处。余老师湖北、广东两头跑。陪伴师娘一段,即返回阳新,为师娘报销药费等。他在耄耋之年,一个人生活在阳新,生活非常不便。我们也担心他出意外,多次劝他回鄂州老家与儿孙居住,以方便护理。但他说,师娘在世一天,我就不回鄂州。因为他不舍师母,还要经常去广东看望、陪伴啊。2019年6月22日,师娘仙逝。他将师娘骨灰,从广东接回鄂州庙岭老家祖坟山安葬后,才于2019年11月,回到鄂州,与儿孙们生活在一起。
过去,老师在阳新,我长住鄂州。虽然每次回阳新,首先要去拜访他老人家。有时与他吃住在一起,但毕竟次数有限。他回鄂州后,住在樊口孙儿家,与我的住处西山坡非常近,仅几分钟车程。我打算少则一周,多则半月去看望他老人家一次,陪他聊聊天,散散步。谁知他回鄂州还不足三个月,又遇疫情封城,他临终时,我不能陪伴在他身边,最后送他一程,遗憾终生。是老天作弄,是我无福啊! 余老师仙逝时,广东的女儿不能回来,北京的儿子也无法动身。只好火化后,将其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去年下半年疫情缓解,他的儿孙们商量,定下了让他入土为安的时间。8月5日,我陪他的亲人,将其骨灰盒迎出,护送到他的家乡、庙岭镇界元龙村,7日安葬。当时,我多么想将他送至墓地。但考虑到当地习俗,只好目送他去,含悲而返。 余老师安葬时,依照其临终遗训:尽量不惊动他人,缩小范围,一切从简。况且疫情风险还在,必须严格控制规模。尽管如此,仍有150余人参加祭奠。黄石市政协,民进黄石市委员会,阳新县政协、统战部、老干局、教育局,及民进阳新县支部等外宾70余人前来送行。他工作过的单位领导,当年的同事、好友,历届学生代表,有的亲临,有的派代表,参加追悼。追悼会庄严肃穆,井然有序。这是对他老人家一生付出的充分肯定和最好回报。恩师若地下有知,该感到未虚度此生、欣慰满足!
余老师育人有道。他的门生满天下,遍布各行各业。从教从医的,有教授;从文的,有学者;科研的,有专家;经商的,有老板;从政的,有科局直至厅官,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余老师子女众多,有的同父异母,有的同母异父,只有幼子,是后来的师母所育,同父同母。余老师一视同仁,尽心养育。而今有的从教,有的从医,有的经商,有的从政。个个成家立业,均各有所成。特别是幼子,从小聪颖过人,刻苦认真,自小学至大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学士、硕士、博士,连续三级跳。由武汉应聘进京,目前从事金融工作。今年初,升至副厅。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谓光宗耀祖。这些,都归功于恩师教子有方。 恩师仙逝后,我曾担心其子女们分配遗产时产生芥蒂。出乎我所料,他们互让互谅,争着付出,承担责任义务。恩师安葬完毕,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处理意见,随即各自返回。今春,其幼子专程从京回到故里,与大哥商讨明春立碑之事。决定两位师母,与恩师同穴合碑。按民风习俗,先来后到,依次排列。子女孙辈,按年龄长幼,署姓名、排序次,均称子、女、孙、外甥,以此类推。立碑费用,幼子首先表态,全部由他支付。而长子则说,恩师安葬费还有些结余,坚持不让弟弟破费。看到此情此景,令人动容。这都是祖德、家风,恩师训导的必然结果。
恩师从阳新回到鄂州,当时身体出现不好的迹象。他住在孙子家,其长子前来,白天陪在他身边,身影不离。晚上一床共眠,精心护理。在外地的儿女亲人,经常打电话、或视频问候。 恩师毕生、一切为儿孙着想,为他人着想。即使在危急时刻,也是如此。他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且当时面容消瘦,病态明显。临终前,他不让在身边的儿孙向亲友、学生透露实际病情,不接任何来电,不与远在广东、北京的儿女视频。他是不愿儿女们为他伤心,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健康、美好的形象啊!他的这些德、行,惊天地,泣鬼神,怎不令人伤感、动容。
他给晚辈留下遗言:不说后人坏话;大智若愚;心平气和,有事解决事。弥留之际,他让孙儿转告远在北京、无法回来陪伴送行的小儿三个字:“别伤心!”。这三个字,重若千斤,包含了他老人家的千言万语,无限深情。(俄)高尔基说:“恐惧时,父爱是一块踏脚石;黑暗时,父爱是一盏照明的灯;枯竭时,父爱是一湾生命之水;努力时,父爱是精神上的支柱;成功时,父爱又是鼓励与警钟。”他的小儿深深地体会到了慈父的厚恩厚德。正如西班牙的塞外提斯所言:“父亲的德行是儿子的最好遗产。”当他得到父亲仙逝的噩耗时,悲痛万分,立即动笔,写了一篇:《别伤心•纪念我的父亲》的悼念长文。此文回忆了他自出生至其老父故去,与之相处的朝朝暮暮,如何教育、培养、关爱他的点点滴滴。字里行间,依依不舍,饱含深情,是血写就,是泪凝成。我用了一个多小时,一字不漏地反复阅读。这些文字,穿心入腑,我不禁暗自垂泪,深感恩师的伟大,爱子的孝心! 回忆起与恩师近六十年的交往,感慨万千,难于言表。我觉今生有幸,遇到他这样的师长,终生受益。又深感惋惜,永远失去了恩师教诲的机会。愿他老人家,在天国无忧无虑,平安快乐!
2021.10.5.于云鹤斋

本文作者郑怀宇,原名郑自旺,笔名雉水人,号闲云野鹤。1945年元月出生,湖北阳新县人。大专学历,中学高级教师,曾任鄂钢二小、二中、一中校长。东坡赤壁诗社社员,鄂州、湖北、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座右铭是:认认真真做事,清清白白为人。爱藏书,喜阅读,好写作。曾涉足书法、绘画、镌刻等,晚年痴迷于古典诗词,偶尔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也写点散文、评论、楹联等。作品经常发表于各类报刊,已入编数十部典集。2013年春,出版了诗词集《西山寄语》,《西山续语》是其姊妹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