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六十家》系列作品
刘曾騄与梦园（上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六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清光绪十七年(1891),著名学者缪荃孙应邀为济南泺源书院山长。其间，他曾应郓城县令、诗人刘曾騄之邀,专程去刘氏在济南的别业——梦园赴文酒之会。他对这一景致清雅的泉水园林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在其日记里，他这样记载：
（四月）八日辛丑，阴，微雨，陡凉。刘湘丞招饮梦园，蒋箸生庆第、孙佩南、柯敬舆、田济苍、罗鉴侯、法小山同席。园有泉，珍珠万斛，不择地流；老柳一株，绿荫过屋；窗外小河绕之，亦清境也。
（《缪荃孙全集·艺风老人日记（一）辛卯日记》，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
书影：《缪荃孙全集：日记》
平生经多见广的江南名士缪荃孙，尚且对刘曾騄之梦园称道不止，此足见此园林之淳美胜概也。
之一：刘曾騄与济南
欲知梦园，须先知刘曾騄其人，特别是其与济南的关系。
刘曾騄（1845——1926），字骧臣，号新里，晚号梦园。河南祥符县（今开封市）人。光绪二年丙子恩科（1876）进士。历官山东郓城(6年)、郯城(9年)、郓城(13年再任)、茌平(17年)等县知县。任知县期间，刘曾騄勤于吏事，通达政体，他兴办学校、培育人才，表彰节烈，平反冤狱，修举先贤祠祀，为人称道。在济南，他与蒋庆第，赵国华、郝梦尧等结成明湖诗社。著有《梦园诗集》《梦园文集》等。光绪十九年（1893），刘曾騄在顺天府致仕。
刘曾騄于光绪二年登第筮仕山左,需次济南期间,他与赵国华、蒋庆第、何家琪等宦居济南的名士相识相交，并寓居蒋庆第之宅、大明湖畔之友竹草堂，他曾为蒋庆第《友竹草堂诗集》、何家琪《天根诗钞》题词，足见交情不浅。时在光绪四、五年间。这一期间，疑刘曾騄还在济南设帐教徒，法伟堂、陈冕均为其弟子（见刘曾騄《老将行示门人法小山孝廉伟堂》），作为一名诗人，刘曾騄更是遍游龙洞、灵岩等济南名胜。然而，令刘曾騄念念在心的，还是大明湖，特别是北极阁，这不惟是共结明湖诗社，其中还有更进一层的含义。
北极阁上，曾经有一幅最为著名、惹眼的楹联，即出自刘曾騄之手。楹联为：
作湖山一日主人，看万派争流、诸峰罗列；
数唐宋百年过客，有杜陵诗句、曾巩文章。
真个是大气磅礴，风云行间，吐属尖新，吹气若兰。
大明湖北极阁旧照
若问：刘曾騄何以能写出如此绝妙的楹联来？
原来，北极阁曾是他的家。他在这高阁之上，足足生活了三年之久。
光绪十二年，刘曾騄由郯城卸任归来，即寓住北极阁上。他有《侨寓明湖北极阁湖山极胜杂诗四首》，我们且看其一：
万绿抱潆洄，中有北极阁。
湖山罗目前，一览无边阔。
朝暾共云升，暮鸟随霞落。
时有松涛声，夜静风浪作。
莲花红白开，露珠滚的皪。
雾重水混淆，雨多山洗濯。
相对酒满樽，聊慰谪居乐。
书影：刘曾騄《侨寓明湖北极阁湖山极胜杂诗四首》
北极阁上，其湖山远景近景、晨景夜景，甚至莲花、露珠、朝暾、暮鸟……尽收诗中，谁有这样细致的观测与描写，谁有与北极阁朝夕相处的条件与环境，这就难怪他能写出超越众人的名联来了。
刘曾騄常以阁上之乐，对照自己的官吏生涯：
余爱汗漫游，一掷入世网。
蹉跎近十年，风尘恣扰攘。
何似今日闲，湖山清供养。
北窗鼓琵琶，天际真人想。
刘曾騄还经常在湖上垂钓、舟上卖鱼，以佐酒食，他有《舟中买鱼佐酒大有乡味占此》诗二首：
三十六鳞红鲤鱼，金盘风味忆家居。
呼童烹取聊沽酒，只恨中无尺素书。
辛苦鲇鱼上竹竿，鲂鱼赪尾敢求安？
西风忽动思归引，万柄芦花点雪寒。
大明湖上，西风红鳞对酒，芦花引动诗情，真的是神仙过的日子。然风雨之夜，一个人撇家舍业寄居湖上，也不能不有孤独落寞、思亲怀乡之感。
刘曾騄《侨寓风雨得家书却寄》：
妻女任城儿汴州，大明湖上独淹留。
狂风夜送潇潇雨，惊破梦魂何处游？
书影：刘曾騄《梦园诗集》
之二：刘曾騄与梦园
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在山东作了几届县令（郓城、郯城、郓城）的刘曾騄大约是有了一些积蓄，这年中秋节后，他便在济南护城河南岸（下有考证）买下一竹林庭院，取名“历下梦园”（他在济宁任城有一居所，亦名梦园），自此，他逐渐结束了夫妻儿女分居各地的尴尬处境。刘曾騄有《移居竹林，名之曰：历下梦园，夜雨不寐有作，用丙戌韵》三首：
几番借地许荆州，刮耳西风尚滞留。
买得竹林三四亩，不辞载酒作清游。
夜来听雨复听风，落魄江湖讶许同
忽觉打窗飞木叶，始知身在乱山中。
九月天寒未授衣，新醅初泛蟹初肥。
任城亦种东篱菊，一样花开待客归。
书影：刘曾騄《移居竹林，名之曰：历下梦园，夜雨不寐有作，用丙戌韵》
此时，显然妻子儿女尚未到来，所以诗人仍有寂寞之感，然而，其移居之后欢快高昂的情绪却洋溢在字里行间，载酒清游，种菊养花，醅酒食蟹，尤其是，无论济南还是任城，都有了温馨的家园，“一样花开待客归”，这对于一个常年独居、尝尽寂寞的中年人，该是多大的安慰与幸福！
之三：梦园位置考证
上述刘曾騄《移居竹林，名之曰：历下梦园，夜雨不寐有作，用丙戌韵》诗中，提到梦园的面积为：三四亩（“买得竹林三四亩”），然却只字未提梦园的位置。梦园究在何处呢？
前面，笔者曾称梦园在南护城河上，这是有充分文献依据的。
原来是，光绪三十四年，此园卖与了时任齐河知县的诗人缪润绂（字东麟），缪润绂在其别集《含光堂诗存》中，有《园居杂兴》一诗，其诗前小“序”云：
“归自齐河，侨寓济南商埠间，乃地迩梨园，笙歌喤聒，是欲避之而益之嚣也。中秋前，始迁历山门外顺城街中州刘氏园。”
“中州刘氏园”，毫无疑问，正刘曾騄梦园也，而其位置在“历山门外顺城街”。由此可知，众所周知的南护城河上缪润绂之“缪家花园”（缪润绂称为“潜园”），前身即为梦园，今之一虎泉，正其园中之泉。而梦园为南护城河之园林，盖无疑矣。
其实，前引缪荃孙所述梦园，已见端倪，缪氏云：“窗外小河绕之，亦清境也。”
小河者，缪氏所称济南南护城河也。
由此，我们可以列出一个公式：梦园=缪家花园=围绕今一虎泉区域晚清民国之泉水园林。
今一虎泉，当年梦园园中之泉
当年，缪润绂买得梦园，即为其美景所深深打动，他说：
“地偏而饶岩壑趣，视唐之集贤里不逮远甚。然沼石林丛，岑缭幽胜，则仿佛遇之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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